阿苗的爹娘看著衙役剛剛送到他們手上的任命書,一旁還擺著專門給阿苗量身定制的官袍,雙眼忍不住有些發(fā)熱。
尤其是阿苗娘,她的手甚至不敢落在那顏色漂亮的官袍上,生怕自己手上的繭子,會勾壞官袍上的刺繡。
阿苗見狀,大大咧咧地握著親娘的手往官袍上按:“你放心摸吧娘,蘇大人都說了,我們這些官員每年至少能有四身衣裳呢,你隨便摸,摸不壞的?!?br/>
阿苗娘被女兒的動作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后抬手就拍了她一下:“死丫頭亂動什么呢,這可是官袍!真正的官爺穿的衣裳!”
“你只記得這是官袍,怎么不記得這官袍就屬于你閨女我呢?”阿苗仰著腦袋看親娘,對于對方剛剛那毫不留手的一巴掌十分不高興。
阿苗爹小心翼翼地捧著任命書,還在想著要將其擺在家中的那個位置,最能彰顯他們一家對蘇知縣的尊重。
阿苗看著爹娘如此小心又克制的模樣,心里也是不由地一酸:“你們別緊張,我如今是官員了,往后都要進(jìn)縣衙去干活兒的。我和淼淼會幫著蘇大人,將我們的南宜城變得更加美好!”
年輕姑娘眼中滿是對未來的希冀,信誓旦旦地對著父母訴說著。
原本還覺得女兒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整日里不著調(diào)的,總是讓他們生氣。卻沒想到這樣一個瞧著還一臉稚嫩的孩子,不過一轉(zhuǎn)眼的工夫,就已經(jīng)成南宜城的官員了!
阿苗娘沉默著抬手摸上女兒的臉,眼前的孩子面容同她記憶中沒有任何差別,但奇怪的是,阿苗娘卻在此刻察覺到了阿苗的成長。
“行了行了,閨女如今有了這樣好的前程,咱們都應(yīng)該為她高興才是。阿苗娘啊,我出去買些肉回來,今兒咱們給阿苗好好做一頓飯,她后日就要去知縣大人手底下做事了,這幾日得好好補(bǔ)補(bǔ)才是!”阿苗爹眼看著自家媳婦兒和閨女都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連忙開口轉(zhuǎn)移兩人的注意力。
阿苗娘聞言點了點頭道:“你買些排骨回來,阿苗愛吃那個,若是有羊肉,你也買一些,阿苗喜歡吃羊肉?!?br/>
“唉!”阿苗爹一邊往外走,一邊嘴里高聲應(yīng)答著。
這一日南宜城中好幾戶人家都十分舍得地做起了肉菜,就為了給掙得好前程的孩子吃頓好的。
哪怕是素日里日子不算好過的齊秀才家,這回也難得出去買了肉回來。
只不過不等齊秀才把飯菜做好,阿苗就端著自家的菜送到了齊家,然后絲毫不給齊淼拒絕的機(jī)會,逃也似地回了自己家。
齊淼和齊秀才看著桌上那大大一碗紅燒排骨,心情復(fù)雜極了。
這些年他們家也不是沒有主動和阿苗家交好過,齊淼也很希望阿苗娘能夠和自家重歸于好。
只是娘親的死像是一道橫亙在兩家之間的裂縫,讓阿苗娘始終跨不過去。
如今看來,這道裂縫似乎有了可以被修補(bǔ)起來的跡象。
齊秀才摸了摸女兒的腦袋道:“快去拿筷子,咱們也吃飯吧?!?br/>
齊淼乖巧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縣衙門前張貼的告示,將幾位官員的身份家世一一公布了出來,順便也貼上了他們這些人作答的試卷。
南宜城的人原本就一直記掛著此事,如今一切塵埃落定,眾人也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們的新知縣果然說話算話,說了男女不論,還真的就收下了兩個男子和兩個女子。
眾人驚疑著女子真的能做官的同時,也在為蘇衡玉的信守承諾而感慨。
南宜城的百姓們一邊高興于縣衙的官員是出身自南宜城的自家人,又一邊擔(dān)憂著這些年輕人,未來能不能配合著蘇衡玉,一起帶領(lǐng)南宜城變得更好。
而此刻對此憂心忡忡的人們絲毫沒有預(yù)料到,他們腳下這片土地,即將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從一個名為蘇衡玉的女子,繼任當(dāng)?shù)刂h的那一刻開始的。
后世甚至稱其為“南宜之變”。
……
一年后,南宜城。
向來冷清的街道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最初的模樣,高大的城墻拔地而起,像是邊關(guān)荒涼的原野上立起的一面盾牌。
這面“盾牌”的上方,幾個龍飛鳳舞般的字跡張揚地寫下“南宜城”三個大字。
朱紅的厚重城門內(nèi),是一條平坦又寬闊的水泥路,讓人一看就能想象到,馬車走在這樣的道路上,會有多么舒適。
沿著長街兩旁,是無數(shù)的店鋪和攤位,來往的行人會主動讓出中間的道路,供給馬車通過。
小販叫賣的聲音從擠擠挨挨的人群里鉆出來,連嘈雜的人聲都遮掩不掉。
老李等到守門的衙役將整個隊伍的貨物都檢查了一番,而后在他隨身的冊子上蓋下一枚刻著“安全”的印章后,這才急忙回了隊伍里最大的那輛馬車中,指揮眾人往南宜城內(nèi)而去。
穿過長長的城門通道后,熱鬧的聲音如潮水一樣涌入了眾人耳朵里。
馬車中,穿著紅衣的少年百無聊賴地掀開車簾,探頭往外瞧了瞧。
不過沒看幾眼,他便又退回了車內(nèi),露出一副無趣的表情:“李叔,咱們這么辛苦跑來邊關(guān),到底是要做什么生意???我瞧著這個南宜城也就是稍微熱鬧了一些,但論繁華程度,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京城。咱們干嘛千里迢迢,跑來這里???”
紅衣少年自小生長在江南這等風(fēng)中都透著溫柔的地方,對于邊關(guān)這般蕭瑟又危險的地方,實在是沒什么好感。
若非管著隊伍的李叔是家中的老管事,十分得自己父親的信任,而自己又到了年紀(jì),被家里提出來跟著李叔歷練,少年早就帶著人離開了,才不會跟著隊伍跑來南宜城這個沒什么名氣的小城鎮(zhèn)。
老李聽著年輕人的抱怨,卻沒有要直接將事情告知的意思,而是道:“少爺且再等一等,后面你便知曉我們來此的目的了?!?br/>
車隊繼續(xù)向前行進(jìn),不知走了多久,終于來到了城中區(qū)的位置。
少年聽著車外的聲聲驚嘆,心想這里的人實在沒什么見識,隨隨便便一點小事,就能惹得他們驚呼出聲。
不過想歸想,他還是沒能忍住心中的好奇,再次探頭出了馬車。
就是這抬頭一看,便讓少年對上了大街中央,這座立于水池正中的玻璃塑像。
晶瑩剔透的玻璃在日光下閃閃發(fā)亮,仿佛冰山上最為純凈的冰雪,雕琢出了眼前這朵精致的蓮花。
那一刻,少年忽地感到,自己過往那些年的見識實在有些短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