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夫人派去丞相府的細作普離,將使女來弟溺亡的消息送出后,也沒在意。不料只過了半個時辰,就有京兆府的人聯(lián)絡(luò)他,說是趙夫人贊他機靈、用心,還給他帶來了一個沉甸甸的錢囊。
他不曾想這消息如此重要,便是受寵若驚,也擔心事情有變,就一直守在丞相府的門亭里,眼見京兆尹趙廣漢帶著一大群捕役奔來丞相府,懸著的心才算落定了。為了避嫌,他馬上裝病告假,提著沉甸甸錢囊,上街去了。
他不時掂量一下錢囊,喜笑顏開,尋思找家酒舍好好犒勞犒勞自己。在街上走了一遭,看到一家裝飾豪華的酒舍,便將錢囊系在腰間,背著雙手施施然踱了進去。
伙計眼見來位擺出闊爺模樣的食客,殷勤地迎了上來,普離大大咧咧說道:“引我去雅室?!?br/>
伙計猶豫了一下,普離將眼一瞪,道:“怕我沒錢?!?br/>
伙計趕緊將他引向樓上的雅室,一邊走一邊解釋道:“這位客官,雅室里先前已經(jīng)坐了一位客人,我是怕你不高興。不過也無妨,我馬上去移個屏風作間隔。”說著兩人已到了樓上。
酒舍的雅室很是寬敞,東西兩面都是斜格窗欞,顯得格外亮堂,地上鋪著上好的莞席,南北兩端各放了一張食案。北面食案邊已坐著一位與他年紀相仿客人,正笑瞇瞇的看著他們。普離此刻心情大好,朝對面客人拱手施禮,那人也直起身子還禮。
伙計見他不以為忤,也就放心了,道:“客官先坐下,待我去搬個屏風過來?!?br/>
普離道:“這樣也好,寬敞。不必移屏風了?!?br/>
伙計越發(fā)殷勤了,問道:“客官喜歡何種酒菜?!?br/>
普離豪氣地說道:“酒嘛,要上醴酒,菜肴嘛,只管將你們拿手的送上來?!?br/>
北座的客人笑瞇瞇地打量著他,待伙計走了,便問道:“你可是丞相府的人?”
普離吃了一驚,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笑道:“我姓蓋名起,原先也曾在丞相府做事的,所以認得你這衣裳。”
普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恍然大悟道:“原來這樣啊,那以后出來要換一身了?!庇终f道:“我姓普名離,在丞相府擔當門役,蓋兄現(xiàn)在在哪里高就啊?!?br/>
蓋起道:“我是京兆府的廚子?!?br/>
普離大喜,脫口而出:“我原本就是京兆府的人,是京兆尹派到丞相府的細作。幸會,幸會”
蓋起聞言大吃一驚,旋而鎮(zhèn)靜下來,詭異一笑,拱手道:“怎么這么巧啊,我是丞相夫人派到京兆府的細作。”
普離順口應道:“確實是巧啊。”忽然覺得不對勁,待醒悟過來,怪叫一聲跳起,后退半步,作出搏斗的姿勢。蓋起也笑嘻嘻站起。
這時伙計正好送酒菜進來,見了這架勢倒是一怔,呆立在那里。兩人遲疑片刻,不約而同強擠一點笑容,然后故作鎮(zhèn)靜盤腿坐下?;镉嬕彩悄涿睿闹谢袒?,放下酒菜趕緊離開。
見伙計走了,普離一把抄起窗邊的熏香爐,蓋起跳起連連后退,擺動雙手道:“切莫沖動,切莫沖動,這熏香爐很貴的,弄壞了店家可是要你賠的噢?!?br/>
普離被他的話嚇住了,舉起熏香爐端詳了一番,輕輕放回窗邊。蓋起道:“這就是了。我們坐下慢慢說話?!?br/>
兩人坐回各自的食案,蓋起雙手端起漆耳杯道:“先喝酒,先喝酒。”說完呡了一口。普離警惕地盯著他,也呡了一口酒。
蓋起笑道:“你我貌似敵對,其實也沒有什么怨仇,各為其主罷了。丞相府、京兆府,都是朝廷府衙,自有天子管著,我們盡些本分也就是了。對吧?”
普離聽了這話,低頭不語,只顧吃菜喝酒。
蓋起道:“今日的酒錢,可是報告了丞相府婢女之死得到的犒賞?”
普離抬頭驚訝地注視著他,遲疑片刻,點點頭。
蓋起雙手一攤,道:“我今日的酒錢,是報告了京兆尹將興師問罪得來的犒賞?!?br/>
兩人相視片刻,旋而哈哈大笑,氣氛頓時輕松起來。
蓋起問道:“普兄弟不是長安人氏吧。”
普離道:“我是益州廣漢人氏,來長安不過一年。到京兆府做事也就幾個月。京兆尹覺得我面生,可以充當細作?!?br/>
蓋起點點頭,道:“我在長安許多年了。普兄弟,要我說啊,丞相府、京兆府,他們之間的那些齟齬,不是我們該操心。主人家要我們做什么,我們就做什么,盡些家仆本分而已。若是要傷到性命,還是早早避開為好?!?br/>
普離若有所思,蓋起又說道:“普兄弟,我心直口快,你聽了也就是了。你是京兆府的人,但我還是要說,京兆尹趙廣漢雖有才能,但性格乖張,行為暴戾,不似丞相老成,他日必然惹禍。”
普離聽了臉色煞白,拱手道:“我是外鄉(xiāng)人,那里搞得清楚這種事情,多謝蓋兄提醒?!?br/>
蓋起道:“這不用謝。以后你做你的細作,我做我的細作,我們各為其主,終究還是為了賞錢。是也不是,心里明白也就是了。”
普離頻頻點頭,道:“若有兇險,還望蓋兄提醒?!?br/>
蓋起回道:“這是自然的?!庇中Φ溃骸俺鰜碓S久,也吃飽喝足了,先告辭?!北闫鹕碜吡恕?br/>
普離也沒心思喝酒了,呆呆坐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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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趙廣漢將丞相府攪得雞飛狗跳,當事人來弟卻悠悠然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先是白茫茫的一片,漸漸的,景物清晰了起來。自己躺著臥榻上,周圍圍著輕幔,隨風蕩漾,再往上看,似乎是屋頂,有幾根木梁和兩排整齊的椽子。她心中疑惑,這是什么地方?思忖片刻,恍然大悟,自己是投水自盡了,這里應該是天上了,又奇怪天上的屋頂怎么與人間沒多大區(qū)別。
她想坐了起來,卻感覺渾身疲軟,使勁憋了一口氣,雙手撐地,終于坐了起來。
她晃晃腦袋,又揉揉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卻聽得撲哧一聲笑,轉(zhuǎn)頭看去,是一個與她一般大的姑娘,撲閃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笑瞇瞇地瞧著她。
來弟先是一驚,繼而釋然,心想這天上也不孤單。她也不怕生,道:“我叫來弟,姐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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