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老爺子，死了。
凌卿綰雖然早知道會有今天，但親眼見到曾經(jīng)鮮活的人如今骨瘦如柴，呆呆躺在床上，仍有些承受不住。
她忽的想起年宴結(jié)束那日，自己進福祿軒同凌老爺子說了幾句話。那時，凌老爺子連話都說不出口了。
喪禮如期舉行，侯府牌匾換下，取而代之的是找工匠臨時趕制的新牌匾。上面“凌府”二字，亮得晃眼。
慶祝年關的紅燈籠才取下，緊接著，便掛起了白燈籠。經(jīng)過這一遭，府里陸陸續(xù)續(xù)走了些人，剩下的要么是離開凌府也尋不到好出路的，要么是待凌府有感情的。
凌沈氏是個好人，有人想走，攥了半輩子的賣身契說還就還。每個離開的人臨走時，都會恭恭敬敬給凌沈氏磕一個頭。
眼見天氣漸漸暖了起來，自凌老爺子死后二日，便下起了大雨。這一下，就是三四天。
凌霄身為凌府長子，有一堆的事情要做，這幾日無空看望凌卿綰。凌卿綰便待在鳶尾閣，葉云的事情她也沒想了，睡醒逗弄一下紅豆，累了就吃飯，反反復復。
巧兒和明月她們看著心疼，也沒辦法。世事無常，人總要經(jīng)歷些生離死別的痛的。
梅苑。
凌楚楚才從凌老夫人處回來，因著走得急，裙角沾了泥漬。知琴蹲下替她擦拭，凌楚楚沒來由心煩，一腳將知琴踹開了。
“沒一件稱心如意的事情?！绷璩獠贿^，一屁股坐到了座榻上。
幾個丫鬟不敢耽擱，連忙上前伺候著。
侯府剛落寞，老爺子又死了，接連遭遇打擊，任誰都承受不住。幾個丫鬟還以為凌楚楚在為祖父去世的事情難過。
“太子這幾日有來府中探望嗎？”凌楚楚想來想去，心中愈加忐忑不安。她揪住一個丫鬟衣領，迫不及待逼問道。
“回大小姐的話，奴婢一直在內(nèi)院伺候著，這幾日又每天都有人來探望，奴婢實在記不清可有見到太子。”小丫鬟為難，慌慌張張回答道。
“他肯定是沒來，他來了怎么會不來找我。”凌楚楚自言自語。
幾個丫鬟不敢多言，站在原地瑟瑟發(fā)抖。
“你們幾個，要是聽說太子來了府邸，立馬告訴我。知道沒有？”凌楚楚嚴聲命令。
凌老爺子生前重病她都不曾在意過，何況死了以后。凌楚楚只在乎自己家道中落，宋至清可會看不上她，中途悔婚。
侯府敗落不要緊，她橫豎是要當上太子妃的。
依大越國規(guī)，死者頭七，親人該在靈堂前跪拜一夜，為死者送最后一程。燭光昏暗，眾人整整齊齊下跪。
凌沈氏眼圈泛紅，一眼看出剛剛哭過。她被攙扶著，跪在凌卿綰的前面。
這偌大的靈堂，唯獨凌老夫人、凌沈氏和凌霄是真真實實替凌老爺子難過的。
凌卿綰正思緒放空著，忽然，一疊紙錢狠狠打在了她的臉上。
漫天開滿白色的花。
“都怪你！你這個掃把星！自從你回了侯府之后，侯府就沒有過一天安生日子。我們變成現(xiàn)在這樣，全是你害的?！绷枥戏蛉嗽偈侨滩蛔。枨渚U大吼。
一時間，周圍人神色各異。但除了凌沈氏和凌霄，沒一個人阻攔凌老夫人。
“你給我滾！滾出去！侯府不需要你！你在才是晦氣！”凌老夫人神情激動，幾次作勢上前推搡凌卿綰。
凌卿綰一動不動跪著，仿佛置身事外。
“娘！父親還沒下葬呢！他生前最不喜后院之爭，一家鬧得不可開交。您該讓他走得安寧些?！绷枭蚴峡嗫谄判?，相勸道。“事情既已發(fā)生，咱們該自省往日哪里做得不對，之后查漏補缺，日子總會再好起來的?！?br/>
說著，凌沈氏上前，扶住凌老夫人。誰知凌老夫人不服，狠狠將凌沈氏推開。
“老爺子要知道是這個掃把星把咱們家害成這樣，他定恨不得把她趕出去。有她在，日子好不起來的?！绷枥戏蛉艘а狼旋X，惡狠狠的瞪著凌卿綰，恨不得把凌卿綰給生吞活剝了。
“祖母……”
“你們母子三人是一條心，我早看明白了?！绷枥戏蛉舜驍嗔肆柘龅脑??！澳銈冏约嚎纯?，整個侯府，除了你們，有誰是向著她凌卿綰的，有誰是幫著她說話的?！?br/>
“祖母，侯府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是父親不忠，私藏罪臣之女。祖父去世是因患了重病。這兩樁事情，哪一件與綰綰有關？”凌霄氣不過，不顧凌老夫人阻攔，替凌卿綰說話。
“大哥，侯府接連遭遇變故，最傷心的要數(shù)祖母。確是綰綰回來后，府中事故接連不斷發(fā)生。祖母心里有氣，發(fā)泄幾句也是情理之中。你就少說幾句吧?！绷璩@時開口，勸凌霄不要幫著凌卿綰。
好一個理中客。凌卿綰內(nèi)心一陣不屑。
“綰綰，你要不然出去住一段時間。你不是有個當大將軍的外祖嘛，去他那住幾日，沈?qū)④姂敳粫f什么的?！鞭D(zhuǎn)而，凌楚楚又向凌卿綰提議。
話說得好聽，凌楚楚與凌老夫人無異，只是凌老夫人更直白些。
這么一下，便要暗里趕她走了。凌卿綰覺得好笑。
“需不著你說，我也會接我的外孫女回將軍府的。”
大廳外傳來一陣洪亮聲音，沈承洲大步邁進來，一把拉起凌卿綰，將她擋在自己身后。
眼前是沈承洲寬廣雄厚的后背，凌卿綰心下一暖。
夠了。有凌沈氏和凌霄替她說話，有沈承洲將她護在身后，夠了。
“爹！爹！”凌峰見沈承洲來了，眼前一亮，屁顛屁顛站起來，趕去沈承洲面前，向他行禮。
凌老爺子尸骨未寒，凌峰便在他靈位前，如此殷勤喊沈承洲爹，凌老夫人一口氣堵在胸口，當即又昏了過去。
大廳一片混亂，沈承洲看著心煩，當即要把母子三人接走。凌沈氏念著自己還是凌府的大夫人，后院需得著她來操持，不肯走。而凌霄事情繁多，沈承洲無法，最后只帶走了凌卿綰這一個“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