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太陽升到了天空正中央。

    諾城最繁華的商業(yè)街，裝修了一個多月的歌舞廳正式宣告營業(yè)。

    天氣少有的暖和，徘徊在“諾城歌舞廳”的閃亮金字招牌下的人們心情也變得愉悅。

    一對對眼睛新奇地打量歌舞廳優(yōu)雅和低俗結(jié)合的門庭。

    門邊數(shù)個半人高的幽藍色花瓶呈八字形排開，瓶中嬌艷欲滴的花朵上懸掛未干的露珠。

    微風(fēng)鼓動清新動人的香氣，姹紫嫣紅的花瓣滿地飄零。

    然而花瓶前，卻又頗為滑稽地擺放著一塊偌大的黑板。

    上面直截了當(dāng)?shù)貢鴮懼反蟮膸讉€詞。

    “開張首日，消費八折！”

    諾城人最為精明。

    哪怕寫不出自己的名字，也認得出打折的信息。

    于是一個接一個蠢蠢欲動的客人，懷揣著各種心思，踩著柔軟的藏紅色地毯，涌入一處古樸雅致的所在。

    吊頂上華麗的水晶燈灑下溫柔的黃光。

    大廳內(nèi)的裝飾仿若一座小型戲院和酒館的結(jié)合。

    漆成琥珀色的墻上掛著槲寄生花環(huán)，云杉或松枝，迎接即將到來的冬至。紅色的繡花簾幕遮掩，幕布肅穆安靜地低垂。

    周圍精致的雕欄將大廳分割為上下兩層，通過左右入口低矮樓梯相連，增強了歌舞廳的層次感。

    客人既可在環(huán)境清幽，視野開闊的上層貴賓席，將大廳正前方的主舞臺盡收眼底，更加放松自如地欣賞表演。

    也能選擇大廳下層，與親朋好友歡坐在兩側(cè)整齊鋪開的楠木桌邊，任憑燭盞搖曳，品嘗新鮮美味的水果、脆嫩多汁的烤肉，小酌幾杯諾城郊外莊園出產(chǎn)的上等白葡萄酒。

    …

    此刻，時間正好是中午。

    涌入大廳、饑腸轆轆又眼含好奇的客人紛紛就坐。

    諾城數(shù)萬人口，對各種娛樂項目的需求日益高漲，人們都喜歡嘗試新鮮的事物。

    多種因素結(jié)合，不知不覺間，歌舞廳中三十來張坐席全數(shù)坐滿。

    觀眾席中既有穿著樸素、身材精瘦、面色干黃的勞動人民，也能看到戴著帽子、戒指等時髦飾品，衣裳五顏六色的小貴族和商人。

    還有為數(shù)不少，打扮花里胡哨，拿著豎笛、手風(fēng)琴等樂器，為同伴捧場的吟游詩人。

    這副場面完美符合大詩人丹德里恩和普西拉的設(shè)想，這座歌舞廳結(jié)合戲院和酒館的風(fēng)格，要的就是雅俗共賞。

    無論身份高低貴賤都能在此享樂。

    …

    獵魔人們坐在下層左側(cè)最前方的觀眾席，越過鋪著紅地毯的寬敞舞池，主舞臺觸手可及。

    在大詩人的強烈要求下，他們紛紛換上了更為得體的裝扮，復(fù)雜的內(nèi)衣、襯衣、長褲和束腰上衣結(jié)合。

    勒得人胸口發(fā)悶，緊繃繃的衣服下，獵魔人的寬肩闊背，發(fā)達肌肉呼之欲出。

    就好比農(nóng)夫穿著皇家禮服，文盲登臺朗誦詩歌，半點也不搭。

    “吧嗒…”

    瑟瑞特抿了一口微酸的葡萄酒，皺著眉頭，臉色頗為嫌棄地拽了拽鑲嵌一圈狐貍皮的領(lǐng)子，意圖把它拉得更大。

    “小子，這就是你所謂的驚喜表演？讓咱們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到這兒來忍受折磨，我敢保證，我現(xiàn)在連頭野豬都殺不死！”

    “沒錯，羅伊，你必須給咱們心理補償！咕?！眾W克斯貪婪地一口干掉了半瓶葡萄酒，擦了擦嘴角的暗紅的酒液，“我看上個月藥店的利潤用來補償就不錯？你以為呢?”

    “有道理，小鬼，要是等會兒兩個詩人的表演不夠精彩，不能讓咱們滿意，”光頭大漢雙肘撐在桌面上，兩只合攏的手背托著下巴，琥珀色的瞳孔轉(zhuǎn)動，嘴角一揚，帶著一絲戲謔，“你就得接受懲罰，罰你上去跳個舞！”

    “噗！”

    卡爾嗆了口酒，捂著肚子，清秀的小臉上肌肉不停抽搐，憋得滿臉通紅地轉(zhuǎn)過頭。

    身邊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的貓鷲立刻又給他添了滿滿一杯葡萄酒。

    “禁止浪費！”

    男孩看著老師認真的灰綠色眼睛，再也笑不出來，臉色發(fā)苦舉起了酒杯。

    而凱亞恩，仍然老樣子，斗篷兜帽、墨鏡面罩加身，與眾不同的裝扮引起不少好奇的目光。

    但他混若無事，自飲自酌。

    偶爾摸摸卡爾的腦袋。

    猩紅的瞳孔悵然若失。

    “伙計們，舞臺自有表演者，可輪不到我跳舞！而且心急到不了科維爾，再等等，馬上節(jié)目開始。”羅伊往腦后的兜帽里塞了一枚紫色的漿果。

    舉起高腳杯與身邊的笑盈盈的澤瑞坎女士、對面神色略為拘謹(jǐn)?shù)摹е∶字Z的老摩爾夫婦碰了一杯。

    ……

    裝飾得美輪美奐的木質(zhì)高臺上。

    金發(fā)美人抱著一支半梨形的淡黃色魯特琴，穿著典型的吟游詩人裝束，藍衫紅袖的緊身衣，兩條褲腿兒分別是橘黃色和天藍色的緊身褲，搭配金色尖頭皮靴。

    她放松地坐在高腳凳上，唇角微翹，臉上帶著一抹自信和淡然的笑容。

    而她身邊，舞臺正中央。

    紫色鳶尾帽，絲絨襯衣，英俊優(yōu)雅的大詩人，驀地清了清嗓子。

    “各位尊敬的先生、美麗的女士，中午好！”

    “本人丹德里恩，這座歌舞廳的主管，我在這里正式宣布——

    諾城歌舞廳，于今天，陽光燦爛的午后，正式開業(yè)！感謝各位的支持！各位愿意大駕光臨，本店實在蓬蓽生輝！”

    溫和卻有力的聲音在大廳回蕩。

    丹德里恩右手撫胸，朝著眾人鞠了一躬。

    坐席間原本喧嘩的人聲頓時低沉下來。

    哪怕從事最低廉力氣活兒的工人，也知道表演之前，該適當(dāng)保持安靜。

    “我在詩歌界薄有名聲，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讀過我的詩篇——”

    “《愛的困境》？”

    觀眾席中，有女人驚呼！

    “沒錯，正是在下的拙作。”

    桌席間有了小范圍的喧嘩，顯然不少人認出這位大詩人，幾個穿著艷麗的“文藝女青年”更是含羞帶怯，拋起了媚眼。

    “冬至之日即將來臨之際，在此提前祝福各位節(jié)日快樂，另外，我想與各位說些肺腑之言…”

    “我荒唐三十多年，一直在外漂泊游蕩，從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這么多年，寫了上千首詩，邂逅無數(shù)美人。為什么最終偏偏在諾城安頓？”

    “因為這座城市，最具包容性，無論南北、無論哪個國家、無論什么種族，都能在此獲得平靜?！?br/>
    “當(dāng)然，諾城的角落也堆有黑暗和傷心的回憶…但同樣不缺乏善意、容忍、和活力、繁榮?！?br/>
    “所以我選擇這座城市實現(xiàn)我的夢想，開一個歌舞廳——不同的種族濟濟一堂，享受歡歌笑語。

    不同的風(fēng)格融匯一體，老百姓或者貴族都能欣賞。”

    “今天，我終于實現(xiàn)這個夢想?！?br/>
    “在此，我得特別感謝來自蝮蛇學(xué)派、以及貓學(xué)派的獵魔人大師：羅伊、雷索…感謝他們慷慨無私的贊助?！?br/>
    大詩人和普西拉朝著獵魔人桌子深深鞠躬。

    “并且，我以我這么多年的名聲保證，獵魔人大師的品性和這份慷慨一樣寬廣、高尚。絕不像鄉(xiāng)下那些胡編亂造的傳聞所說?！?br/>
    “那些話統(tǒng)統(tǒng)都是惡意中傷！”

    “閑話少提，想必各位也和我交夠了心，下面，將由著名的吟游詩人普西拉女士，為各位尊貴的客人獻上一首歌，由獵魔人大師羅伊創(chuàng)作…講述一段凄美的愛情故事?！?br/>
    “歌名《狼之風(fēng)暴》，請大家盡情欣賞！”

    丹德里恩，將高腳凳搬到了舞臺中央。

    金發(fā)美人生有繭子的纖細十指輕盈一撥琴弦。

    “叮咚…”

    仿若清泉流響的顫音過后。

    觀眾席里喧嘩漸歇，連進食喝酒的聲音都統(tǒng)統(tǒng)消失。

    數(shù)十道目光，不約而同看向舞臺中央，溫柔的燈照下，倚著身體，金發(fā)飄逸，面容美艷的女詩人。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br/>
    …

    悠揚婉轉(zhuǎn)的音樂繞梁回蕩。

    素手撥弄琴弦，普西拉紅唇輕啟：

    用手指輕撫我的傷疤命運交結(jié)

    藐視星光

    打開傷口，試著療傷

    直到成了命運的回旋花樣

    …

    樂聲入耳。

    羅伊愜意地瞇起了眼睛，心頭升起恍若隔世般的感動。

    他從沒想到能有一天，親眼看到普西拉演奏這首傳奇之歌，親耳聆聽，這動人的音樂。

    這副場景，以前只在夢中出現(xiàn)過。

    但今天，終于在現(xiàn)實世界，親身體驗一回。

    也不枉他來到這個異世界走上一遭。

    羅伊身邊，一眾獵魔人臉上也沒了一開始的漫不經(jīng)心。

    表情變化，情緒漸漸低沉。

    也許獵魔人沒啥詩歌天分，但他們的生命長度遠超普通人，或多或少都有過十幾段感情。

    豐富的閱歷，讓他們能夠輕易體會到歌曲表達的意蘊。

    不知不覺就陷入某種共鳴的情緒之中。

    連帶著被徹底毀容的凱亞恩，那厚實的斗篷下，微微佝僂的身姿，也散發(fā)出一種惆悵的氣質(zhì)。

    …

    清晨時分，你逃離我的夢境

    甜如紫丁香、苦如黑醋栗

    我想夢見你的黑色秀發(fā)

    你的紫色眼眸，淚眼汪汪

    …

    歌曲進入第二節(jié)，暗金的瞳孔徐徐轉(zhuǎn)動。

    大廳之中，所有人仿佛都中了定身術(shù)般，眼睛一眨不眨，或者合攏雙眼側(cè)耳傾聽。

    更有多愁善感的少女，已經(jīng)從變幻的曲調(diào)、惆悵的歌詞中，感受到那未知的結(jié)局，垂下俏臉，眼眶泛紅。

    老摩爾和蘇茜生滿老繭粗糙的雙手握在一起，彼此凝望。

    蒼老渾濁的眸子里閃爍幸福的光芒。

    小米諾在襁褓中含著手指，黑亮的大眼睛鎖定舞蹈上的普西拉。

    幼小如他，也在這凄美動人的曲調(diào)中保持了安靜。

    羅伊的目光越過神態(tài)各異的人群，

    包括卜夢者女士、另一頭的陶德。

    掃到歌舞廳入口旁的玻璃窗。

    一個紫色短發(fā)英俊男人正停在窗戶前，脖子間吊墜閃閃發(fā)光，出神地打量著大廳內(nèi)的一切。

    正是替代收藏家的變形怪閣下。

    雖然獵魔人也邀請了他，但他似乎不想進入大廳。

    畢竟他的身份已非同小可，想要如常人一般出現(xiàn)在某些公開場合，很容易驚擾旁人。

    羅伊只能遠遠地沖他頷首致意。

    …

    你是否是我的命中注定

    或僅是愛神無心插柳

    當(dāng)我說出了我的心愿

    你是否違己之愿愛上了我

    …

    哀婉凄迷的連續(xù)質(zhì)問，在所有聽眾心頭響起。

    羅伊突然挑了挑眉梢。

    不知何時，桌子下，一只鬼鬼祟祟的腳伸了過來，調(diào)皮地壓住他的鞋子。

    他一轉(zhuǎn)身，貼著自己胳膊的澤瑞坎姑娘沖他眨了眨眼睛，盈盈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她似乎不勝酒力，小麥色的俏臉上涌起了一抹嫵媚的紅暈。

    你這是干嘛？

    羅伊心頭問了一句。

    澤瑞坎姑娘動作更進一步，把結(jié)實的大腿搭在了他腿上。

    年輕的獵魔人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了頭。

    金發(fā)美人的演奏進入了尾聲，彈奏出最后幾個凄涼的音符后，朝著觀眾行了一禮。

    一瞬之間，場中眾人脫離了憂傷的情緒，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或是嘆息…

    “啪啪啪…”

    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

    持續(xù)了整整一分鐘。

    丹德里恩與退場的普西拉相視一望。

    眼含興奮。

    心頭均是振奮不已。

    如果以后的演出一直保持這種水準(zhǔn)。

    毫無疑問，歌舞廳絕對能長期經(jīng)營下去！

    ……

    進入演出間隙，大廳又恢復(fù)了熱鬧，客人杯盞交錯，狼吞虎咽。

    “小鬼，普西拉女士的表演很精彩！”光頭大漢灌了口酒水，“這次就不罰你跳舞了。”

    “你什么時候?qū)W會詩歌創(chuàng)作？”奧克斯伸長脖子，隔著一張椅子把一張老臘肉似的臉頰放到后輩肩膀上，羨慕又嫉妒地說，“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這方面的天分？！”

    幾個老牌獵魔人目光轉(zhuǎn)了過來。

    “額，這首詩歌并不是我創(chuàng)作的，而是我從啟示中看到的?！绷_伊支支吾吾地解釋了一句。

    輕柔地把桌下坎蒂拉的大腿推開。

    “那你以后得多啟示幾首…讓丹德里恩好好安排，”貓鷲鼓動腮幫子，堅硬的牙齒開合，輕而易舉嚼爛嘴里的烤肉，“咱們才不至于虧本！”

    …

    音樂又響了起來。

    但這一次，不再是哀婉、傷感的愛情故事。

    而是十來位吟游詩人同時登臺，清脆的笛聲、悠揚的琴聲、密集的鼓聲，合奏出一首如同春風(fēng)拂面、溪水叮咚、極富節(jié)奏的歡快樂曲。

    酒足飯飽，便有年輕人自發(fā)地跨入舞池。

    歡快地扭動肢體，臉上笑容洋溢。

    傳播著歡快的情緒。

    情緒迅速擴散。

    一個接一個客人并肩躍入舞池，一邊隨性地跳舞，一邊痛飲溫柔的葡萄酒。

    丹德里恩和普西拉跳起優(yōu)雅的交誼舞。

    抱著孩子的老摩爾夫婦開始緩慢地旋轉(zhuǎn)身體。

    當(dāng)然還有獵魔人，動作凌厲、狂野粗暴地揮動肢體。

    惹得一堆年輕的大姑娘，小媳婦驚聲尖叫。

    羅伊不知怎么地被澤瑞坎女士拉近了舞池。

    隨著歡快的音樂，他漸漸放松了身體。

    與熱情奔放的姑娘十指相扣，時而貼近，時而遠離。

    氣氛漸熱。

    眾人都忘記了紛擾和煩惱，盡情享受，釋放自己…汗水濕透了衣襟。

    不知何時…

    紅發(fā)紅唇，黑絲長裙的女術(shù)士，悄然步入歌舞廳。

    俏臉帶著薄怒，似乎因為來得有些太遲了。

    但這成熟的氣質(zhì)，絕美風(fēng)姿惹得眾人為之側(cè)目。

    她闖進舞池，一把拽住獵魔人的衣襟，把他從坎蒂拉身前拉走。

    在耳邊低語。

    “小壞蛋，今天不陪我跳個盡興，休想讓我開啟傳送門！”

    傳送門？

    是了。

    今天，蛇派眾人就要離開自由之城，借由珊瑚的法術(shù)抵達藍山奔赴狼派的約定。

    獵魔人恍恍惚惚，又隨著麗塔·尼德手拉著手，變換舞姿。

    坎蒂拉也不生氣，在他們身邊怡然自得地起舞。

    而羅伊目光轉(zhuǎn)動，望著舞池里，燈光下，一張張鐫刻在心靈深處的面孔。

    咧嘴露出一抹堅定的笑容。

    他會好好保護這一切，直到永遠！

    …

    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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