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忍足的幫助下，鳳的小提琴奇跡般地被修好了。

    忍足找到了他一直光顧的樂器店,花掉了足夠我們倆胡吃海喝上一整年的零花錢,將鳳的小提琴完璧歸趙地交到了我手里。

    他一次也沒有詢問過我非要修好這把小提琴的理由,只是在把小提琴交給我的時候跟我說，他已經(jīng)試著拉過一次，修復(fù)得非常完美，不必?fù)?dān)心音色跟之前有什么不同。

    我從來不知道忍足也會拉小提琴,因此顯得非常驚訝。忍足莞爾一笑,隨手就拿起小提琴在我面前拉了一首曲子。

    他演奏得非常好，出乎意料地好,甚至完全不遜色于鳳。以至于當(dāng)忍足演奏完之后我連手都忘了要拍，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原來還會拉小提琴……啊……對不起?！?br/>
    我不小心對忍足說出了真心話。

    我以為忍足已經(jīng)夠奇怪了，喜歡看愛情電影,喜歡收集眼鏡，喜歡長腿的姑娘，綜合著這些奇怪的成分，他竟然還會拉小提琴。

    “關(guān)于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還有很多喲?！比套爿p松地說，“不過沒關(guān)系，總有一天你都會了解的?！?br/>
    說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對待一個令人憐愛的孩子一樣。

    早上，我抱著修好的小提琴去了學(xué)校。

    宍戶在鞋柜附近叫住了我，他表情復(fù)雜地看著我和我懷里的小提琴，好像想說什么，但又說不出口的樣子。

    “你是想說鳳的事嗎？”

    當(dāng)我這么一問，宍戶立刻又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這家伙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懂。

    我不知道鳳和宍戶說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宍戶對我和鳳的事了解多少，我只是簡單地解釋了我摔壞小提琴，并且將它修好準(zhǔn)備還給鳳的事。

    “我知道你夾在中間會很尷尬，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會自己去二年級找他的?！?br/>
    我這么說道。

    可宍戶卻對我說了一句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你不要去比較好?！?br/>
    說這話的時候，宍戶一臉嚴(yán)肅。

    宍戶提議由他幫我把小提琴轉(zhuǎn)交給鳳，或者就干脆忘記這件事，不要管什么小提琴，也不要去見鳳。

    我沉默地看著他，胸口彌漫著難過的感覺。

    “看來鳳都告訴你了?！?br/>
    “有些話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宍戶煩惱地說，“因為長太郎那小子說……他再也不想見到你了。所以如果萬一你還是堅持要去找他的話……”

    宍戶的話又讓我陷入了一段更長的沉默。

    我已經(jīng)被鳳討厭了，就算他不想見到我也不奇怪?？杀M管如此，我還是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蔽肄D(zhuǎn)換了一下情緒，然后心平氣和地問道，“你知道鳳君的班級在哪嗎？我沒去過二年級的教室，所以不太清楚?！?br/>
    宍戶驚訝地看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上午第二節(jié)課結(jié)束之后，我抱著小提琴來到了二年級教室的樓層。

    伴隨著下課鈴聲響起，2—C教室的門被拉開，一群二年級的學(xué)生們嘰嘰喳喳地涌向了走廊。

    我站在走廊里默默地望向2—C的門口，等待著鳳從里面走出來。

    “咦，你看，那不是三年級的跡部嗎？”

    “真的假的，哪里哪里？跡部會長怎么會來這里？”

    “笨蛋，是跡部家的老二啦，那個女的?！?br/>
    很快，我就被一些二年級生認(rèn)了出來?？此麄兪掷锬弥木吆驼n本的樣子，似乎是準(zhǔn)備前往下一節(jié)課的教室，但是當(dāng)他們發(fā)現(xiàn)我了之后，很多人都停下腳步來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一時間，走廊上顯得有些擁擠。我的視線受到了妨礙，我擔(dān)心無法很快地從人群之中辨認(rèn)出鳳，一直有些忐忑地盯著教室門口，生怕會錯過他。

    等了大約四五分鐘后，走廊上的人群才散去了一些，我看到鳳從教室里走了出來，身邊還圍了一群朋友。

    與擔(dān)心的不同，我?guī)缀跏橇⒖叹驼J(rèn)出了鳳。他的高個子和銀發(fā)非常醒目，即便走在一大群人當(dāng)中也毫無疑問是最容易被注意到的那個，似乎想要不注意到他反而更難。

    “啊咧……？那邊好像有人在哦？”

    圍在鳳身旁的那群朋友中有一個人最先看到了我。經(jīng)他的提醒，鳳和其他人一齊望向了我。

    剛才還和朋友們有說有笑的鳳，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沒有向他們走過去，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鳳。我深知這是最艱難的一刻，我事先并沒有想到鳳的身邊會跟著這么多人，如果他就這樣無視我和朋友們一起走掉也不會顯得有絲毫不自然。

    但這些都無關(guān)緊要了，無論如何我都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所以我只能站在這里。

    誰也沒有說話，時間就這樣凝固了一會兒。

    “吶，鳳，馬上要開始上課嘍？”

    鳳的朋友忍不住開口提醒他。鳳的身后還有幾個女生在小聲議論著些什么，從她們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一絲懷疑。有個女生問鳳說，她是來找鳳君的嗎？可鳳并沒有回答她。

    “不好意思，你們先走吧，我等一下就過去?！?br/>
    過了一會兒，鳳對他的朋友們說道。他表情淡然，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么兩樣。

    那幾個女生有些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之后，跟著另外幾個人一起離開了。

    走廊上只剩下我和鳳兩個人，空空蕩蕩的感覺似乎無意間加重了難以開口的氣氛。

    鳳站在教室門口，完全沒有要走過來同我說話的意思。我和他之間的距離盡管只是走廊上的區(qū)區(qū)幾步，卻仿佛已經(jīng)被拉到了盡頭的兩端。

    我鼓起勇氣，慢慢地向鳳走了過去。

    走到他跟前后，我停了下來，抬頭正視鳳的眼睛。鳳的個子很高，同他說話時必須仰頭才行，我曾經(jīng)覺得同高個子的人說話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可今天我卻不得不這么做，我必須看著他的雙眼好好說話。

    我的開場詞極其普通，甚至有點糟糕。

    “我來這里找你是因為……”

    讓我沒想到的是，我的第一句話才剛說到一半，鳳就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我。

    “我不想見到前輩?！兵P冷冷地說。

    “我也不想聽前輩說話。這些我應(yīng)該都已經(jīng)讓宍戶前輩轉(zhuǎn)達過了?！?br/>
    鳳的態(tài)度并不讓我感到意外?？删驮谖乙詾樗敢饬粝率且环N代表著我有可能獲得諒解的信號時，鳳卻一下子打碎了我的幻想。

    苦澀的感覺在心頭蔓延著，我仍然堅持看著鳳，他清秀的容顏一如既往，可眼神中的溫柔之意卻消失殆盡。

    這不能怪他，這都是我造成的。正因深知這一點，我才必須這么做。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低聲說，“但我只是想把這個還給你?！?br/>
    說著，我將抱在懷中的小提琴遞給鳳。

    “我找了很多店……所有人都說它沒法修好了，我以為沒希望了，但最后還是找到了可以修好它的地方。修它的人說這是一把很好的琴，從今往后它還可以演奏很多好曲子。”

    鳳低頭看著我手中的小提琴，卻并沒有把它接過去。

    “……做這樣的事情根本就沒有意義?！兵P低沉地說，“我已經(jīng)說過不想再見到前輩了。即便如此……前輩還是要死皮賴臉地來找我，以為把這種東西塞給我，就能換到我的原諒嗎？”

    盡管看上去平靜，我卻還是從鳳的話語聽出了一絲痛苦和憎恨。

    他低著頭，始終死死地盯著我手中的小提琴，卻不曾打算伸手接受它，就好像那是會使他痛苦不堪的刑具一樣。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也不會跟你說對不起?！?br/>
    我將小提琴慢慢放下說道。

    “這不是能用對錯來衡量的事情，所以我不會跟你道歉……盡管我感到愧疚?！?br/>
    鳳不再說話，表情卻顯得越來越悲傷，他緊鎖著眉頭一語不發(fā)的樣子讓我感到心揪緊般地疼痛。

    “我知道現(xiàn)在說這些話只會讓你更加生氣，可是……鳳，文化祭馬上就要到了，演出也迫在眉睫……我想要好好練習(xí)完成演出，我們應(yīng)該這么做不是嗎？好不容易練習(xí)到現(xiàn)在了，如果半途而廢……”

    鳳不再來鋼琴教室練習(xí)了，我獨自坐在鋼琴前等了他兩天，可他始終沒有出現(xiàn)過。

    “明知道我會生氣，前輩還是自私地說出來了?！兵P的聲音混雜著悲傷和憤怒，“現(xiàn)在說這些不覺得可笑嗎？之前對我說想退出，想換人的不正是前輩自己嗎？事到如今卻在這里裝成一副好學(xué)生的樣子來勸我練習(xí)……前輩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嗎！”

    是的，如果說我有什么需要對鳳道歉的地方，那就是這里。

    “對不起……有關(guān)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該說那些不負(fù)責(zé)任的話?！蔽议]了一下眼睛，試圖控制情緒，“是我辜負(fù)了你的心意，我把鳳如此認(rèn)真對待的事情當(dāng)做了兒戲……可我現(xiàn)在知道錯了，所以我想補救，我想和鳳一起完成這場演出，所以拜托你……回來練習(xí)吧。”

    鳳不停地?fù)u頭，他的表情因為痛苦而擰成了一團。

    “前輩根本就不明白……明明什么都不明白……明明就不知道我的心情……還自以為是地說這些……！”

    鳳哀慟的聲音刺痛著我的心，僅僅只是看著他的表情就足以讓我心痛得難以呼吸。

    我明白鳳的感覺，這世界上沒人有會比我更明白這種感覺。

    “我也曾經(jīng)做過同樣事。我也曾經(jīng)……向一個人告白了。”

    我緊緊閉起眼睛說道。只有這樣，鳳才不會看到我泛紅的眼眶。

    “可他拒絕了我，然后離開了我，去了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避開我。所以你以為我不明白……可其實我都明白。但我不會那么做的，我不會離開鳳，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無法回應(yīng)你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我配不上你。”

    我的聲音在顫抖，我低下頭去，深吸了一口氣。

    “還記得在操場上我替你撒謊的那次嗎……？那時候鳳這么對我說了，‘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法談戀愛的’……”

    我依然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鳳落寞的表情，也依然記得我當(dāng)時苦澀的感覺。

    “鳳……你很優(yōu)秀，從前我這么說過，現(xiàn)在我也還是會這么說。你很有天賦，你可以拉出好聽的曲子，還可以打那么厲害的網(wǎng)球……你和我不一樣，我和鳳這么好的人是沒法比較的。謝謝你，鳳，謝謝你喜歡上這樣的我……我不會和你說對不起，可我真的很感謝你，我也很喜歡鳳，我想和鳳成為好朋友，一直一直都當(dāng)很要好的朋友……”

    我哽咽了起來，我再也沒法做到好好看著鳳的眼睛說完這些話，而是只能看著地面拼命忍住涌出的眼淚。

    那個曾經(jīng)拒絕我的人的音容笑貌再一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然而每一個有關(guān)他的畫面都像是刻意放慢的鏡頭一樣，遲鈍而緩慢地切割著我的心。

    那個人已經(jīng)離我遠(yuǎn)去，然而卻還有更多的人在離我遠(yuǎn)去。向日離開了，跡部離開了，此時此刻，鳳也在離我而去。

    我想要挽留鳳，用我的自私和不成熟挽留住他。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知道該怎樣將心情傳達給他，也許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強人所難，可我不希望鳳就此離開，不希望他因為我而離開，我想要不顧一切地回到從前，回到我們可以在一起吃午飯，在一起互相開玩笑，在一起打賭比賽的那段時光去。

    就像要給一切畫上終止符號一樣，第三節(jié)課的上課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我和鳳都沉默不語，我的手在顫抖，鳳的肩膀也在顫抖。他痛苦，我也痛苦，為什么一切非得如此不可？

    ——“麻里奈，總有一天你會長大，等你長大，你就會明白的。”

    終有一天，每個人都會離開這個地方。

    沒有音樂教室，沒有鋼琴，沒有小提琴，沒有德彪西，沒有黃昏，一切的一切都會隨著鳳的離開而消散。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我的存在無法挽留那些珍貴的東西，卻只是在一味地令他們消失嗎？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回去上課了。”

    說出這句話時的鳳已經(jīng)比剛才平靜了很多。

    我看見他的手緩緩地伸向了我的手，然后從我手中將小提琴盒拿走了。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痛心和愧疚像發(fā)瘋般涌出。

    我哭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一顆一顆往下掉。以前我從不知道我是這么愛哭的人，可不管怎么樣，我已經(jīng)無法忍受了。

    鳳最后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樣的眼光在重新審視我。

    也許我只是在利用鳳的善良和心軟，也許我只是在利用眼淚，裝作和龍崎一樣可憐巴巴的樣子來博取同情。

    鳳沒有再多說一句，他轉(zhuǎn)身走向了樓梯，把我一個人留在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