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句諺語：七十三八十四。這兩個數(shù)字本來指的是孔夫子和孟夫子的陽壽享年?？墒墙M到一塊兒成了諺語，它可就為中國的老頭兒所深深忌諱，甚至是望而生畏。你想啊，圣人都難過這兩關(guān)，俗人其奈何？俗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到了這個年紀(jì)，那就是風(fēng)中殘燭，說不上哪天一陣風(fēng)來，就把你吹上西天了。好死不如賴活著，老頭兒們會不忌諱嗎？

    賴青庵今年就七十三。

    不過他和俗人老頭兒不一樣。他曠達，所以對死生的看法就豁達。

    從儒的角度看，生死就是長江后浪推前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亦即所謂“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變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而在佛的角度看，生死就是水和汽的相互轉(zhuǎn)換，死此而生彼。亦即所謂的“三世因果六道輪回”和“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死生如此平常事，又有什么好畏懼的呢？

    可是，話又說回來，豁達歸豁達，有一件事可叫他難釋懷。這件事不是別的，而是孫兒賴漢英的婚事。

    那么賴漢英的婚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賴漢英的未婚妻——花玉蘭，也是惠州人。原來，花玉蘭的父親和賴漢英的父親少年時是一對同窗好友，長大以后賴父跟隨賴青庵來到花城；而花父則在廣州經(jīng)商。少年時的摯友，現(xiàn)時又同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所以花、賴兩家的關(guān)系就格外地親密。

    到賴漢英五歲那年，花玉蘭呱呱墜地。滿月的那天，親朋好友集到廣州慶賀。賴漢英父親帶著賴漢英也來參加。小漢英聰明活潑，花家夫婦喜歡他。于是親朋撮合，給賴漢英和花玉蘭互換了庚帖，兩家就成了至愛姻親。到道光十八年，賴漢英年滿二十，花玉蘭也年近及笄。兩家大人商量準(zhǔn)備年后花玉蘭滿了十六歲就讓他倆成婚。

    可是誰知命不由人，轉(zhuǎn)年鬧開了一場瘟疫，花玉蘭的父親首先染病身亡，賴漢英的父親也由于為花父診病而被傳染，回來以后又傳染了妻子，并于三月十七與妻子雙雙去世。于是兩家一先一后扶柩回籍。賴漢英和花玉蘭的婚事就擱置了下來。

    中國有三年守喪的規(guī)矩，也即是說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七日之前，賴漢英是不能談婚論娶的。這就成了賴青庵的一塊心病。

    當(dāng)知賴漢英已經(jīng)二十三歲，早過了“男大當(dāng)婚”年齡。而老頭兒自己也到了風(fēng)燭殘年，如果在活著的時候不能看著孫兒成家立業(yè)，他是會死不閉眼的。

    去年他趁收王泰階為徒之機，本打算把花玉蘭的祖父花阿公請到花城來兩老見面并說服花阿公打破常規(guī)為兩個后輩舉辦婚事，誰知花老頭兒借故不至而是派來了花玉蘭的叔叔花三春。從那時起賴青庵就有了一個新打算，打算今年清明回一趟老家，借掃墓的機會去見花阿公?？墒抢咸觳粡娜嗽?，臨近清明節(jié)到來，他忽覺身體不適，只好寫下一封詞意懇切的書信讓賴漢英回惠州一面為祖墳掃墓一面給賴漢英父母做兩周年祭奠然后來見花阿公。

    “阿英喔，花家阿公是個老秀才。他那腦筋里裝的盡是些道學(xué)啊禮教啊的老古董。他是花家族長。你要好言相求，讓他同意婚事?！睂O兒將行，他諄諄囑咐說。

    花玉蘭溫柔賢淑美麗動人。賴漢英十分喜歡她。對結(jié)婚，只能用“渴望”二字來形容他的心情。而另一面，他也知道阿公的心愿。阿公醫(yī)道濟世，卻承受著晚年喪子的痛苦。要想安慰阿公，最好的辦法恐怕莫過于自己早日成婚讓阿公早早見到重孫子。

    可是要說服花阿公，那又談何容易?。?br/>
    現(xiàn)在他就坐在花阿公的面前。

    老秀才這是頭一次見著這位未來的孫女婿。賴漢英的俊逸瀟灑和風(fēng)流倜儻讓老頭兒一見中意。交談之后又得知賴漢英博覽群書通變達理，他頗為孫女遇到了這樣一個夫婿而慶幸，甚至為花家得著這樣一個女婿而自豪。

    可是當(dāng)賴漢英提到婚事并將賴青庵的信交給他之后，他的態(tài)度立刻就發(fā)生了變化。

    “青庵公老了老了，怎么又荒唐得不顧禮數(shù)啦？”他看完信，原來喜悅的面孔一下變得冷峻，搖著華發(fā)頭顱說。

    老秀才態(tài)度的嚴(yán)厲和說話用詞的刻薄出乎了賴漢英的意料。他注意到老秀才用了“荒唐”這樣的詞。這是他不能接受的，便趕忙著向老秀才作出了解釋。

    “花阿公，這事不能怪我阿公。自打晚輩父母去世，我阿公一直都郁郁寡歡。晚輩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每思怎樣才能讓阿公找回往昔的歡樂。所以……”

    老秀才不讓賴漢英話完，就搶過來說：“所以什么？沒有所以！喪子之痛，老夫同樣也有。但這不能成為違背先圣教誨的借口！子曰：‘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喪也’。你與玉蘭都還處在守喪期間，依照名教古制，絕無談婚論嫁之理。你回去告訴你阿公，就說花氏書香人家，有違禮教之事，絕難相從！”

    老頭兒斬釘截鐵，沒有一絲毫的商量余地。賴漢英也不再爭辯，因為爭辯也沒有用。他只提出來另一個請求：

    “阿公啊，自打阿姆和玉蘭回了惠州，晚輩兩年沒見過她們了。晚輩想懇求阿公，讓晚輩見一見她們，以表問候和思念?！辟嚌h英說。

    “這件事就免了吧！圣人云：男女授受不親。你雖與玉蘭有婚姻之約，但未行大禮，不宜相見。而況花家家規(guī)，內(nèi)眷后宅三尺童子也不準(zhǔn)出入。你一個外人就更不可了！”

    老秀才拒絕了賴漢英的第二個請求，接著就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老夫尚有別事，就不奉陪你了?！鞭D(zhuǎn)對下人說：“將賴公子主仆送往客舍待飯?！狈餍涠?。

    花家的客舍在大門外東側(cè)，是一所專門的小院。小院后頭隔著一堵花墻便是花家的花園，花園不是很大，但景物倒很別致。內(nèi)中亭臺樓閣回廊曲榭、假山怪石、奇花異木?；▔Σ桓撸瑥膲斦鼓?，園中景色一覽無余。

    此刻正值夕陽斜照，霞光紫氣灑進園子，園子披上紅裝，更顯華貴美麗。但是，這美景卻毫未影響賴漢英糟糕的情緒。他對美景視而不見。等花家下人打開門鎖，他就一頭扎在床上唉聲嘆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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