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所走了好久,張嘉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魏長卿不免感嘆那王元所對待他人狠戾非常,對待自己人竟也毫不留情面。
“怪了,張嘉可是國舅爺舉薦的啊,咱們這位王掌事倒也真敢出手?!惫畎欀嫉?。
魏長卿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估摸著,這位王掌事的后臺,恐怕是連鄭大人也會忌憚三分的人物吧。”
“長卿君?!?br/>
魏長卿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在叫他,只見陸子逸依舊白衣勝雪,那干凈利落的氣息吸引了道場里許多人的目光,大家一副打量稀客的眼神看著陸子逸。
“本該昨天就去洛玉軒看看你的?!标懽右菪χf,“去我那里坐吧,我已經(jīng)告訴了翠二娘,你午飯去浣雪閣吃。郭大哥也來吧?!?br/>
郭奉顯然和陸子逸相熟,并不客氣推辭,應(yīng)了下來。
魏長卿問:“下午……”
“放心。”陸子逸仿佛知道魏長卿擔(dān)心白璟來查棋課,“他吃過午飯還要去楊大人府上陪弈,沒工夫管你們?!闭f完,陸子逸便推著魏長卿出門。
出門前,陸子逸看了看還跪在地上的張嘉,便停下來,溫和地道:“還跪在這干嘛?沒的跪壞了腿,起來吧?!闭f完,陸子逸彎腰,伸手要扶。
啪的一聲,張嘉一手打開了陸子逸的手:“別……別靠近我?!彼荒樕钒?,一副撞見鬼的狼狽樣子。
陸子逸先是一臉茫然,而后淡淡一笑:“chun雨濕寒,你又跪了許久,過會子去弈苑對面的白術(shù)堂領(lǐng)一貼白石散吧?!闭f完,陸子逸便徑然離開了。
陸子逸向來是一個(gè)極溫柔和藹的人,張嘉為什么如此害怕?魏長卿心里不禁存了個(gè)疑影兒。
已經(jīng)是三月底,陸子逸的浣雪閣滿園的梨花全都綻開了花苞,如和風(fēng)乾雪。午飯也簡單,不過是些合時(shí)令的新鮮菜式,一壺上好的竹葉青。
魏長卿吃著菜,卻不知不覺聞到了一種異香,因滿園梨花的雅香,這種異香一開始不易察覺,但是魏長卿只覺得這香味越來越濃。
“什么香?”魏長卿放下筷子,皺了皺眉頭。
郭奉也聞了聞,道:“梨花香吧?!?br/>
“不,梨花不是這個(gè)香味兒,沒這般甜?!蔽洪L卿越聞越不對勁,這香味他略微熟悉,只是味道若隱若現(xiàn),他也說不出個(gè)所以然。
“長卿君聞聞看,可是這個(gè)東西發(fā)出來的?!标懽右菡f著,從懷里掏出一只翡翠件兒,似乎是個(gè)極jing巧的小瓶,瓶子口上面系著黃穗子。
魏長卿接過來,仔細(xì)端詳了一番,翡翠是老坑的料,小瓶一面刻著一個(gè)“夏”字,另一面刻著蓮花,很是雅致。魏長卿打開蓋子,聞了聞,又將里面的香料倒出了一點(diǎn)點(diǎn)到手心兒里,用指甲點(diǎn)了一滴茶水和開。不出他所料,這種異香一觸水之后便格外濃烈,味道很是香甜。
這是甜香,魏長卿是世家出身,對這種東西,了如指掌。“子逸,你怎么會有這種香?”
陸子逸道:“我平時(shí)不常用香,這個(gè)小瓶子從那個(gè)在白玉樓,意圖謀害白璟的吳大人身上搜到的。我只覺得一個(gè)五品官用著一個(gè)翡翠的東西已是少見,更何況這黃穗子根本不合規(guī)制,豈是常人能用的。我便向順天府的人要了來?!?br/>
魏長卿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僅瓶子古怪,香也古怪。這個(gè)香是甜香。甜香只有宣德年間造,氣味純清幽遠(yuǎn),十分惹人喜歡。干燥的時(shí)候,這種味道不易察覺,但是用水化開,味道便濃烈無比。如今市面上已經(jīng)沒有這種東西了?!?br/>
魏長卿又仔細(xì)看了看翡翠瓶兒,道:“像是宮里的,而且這瓶兒應(yīng)該是有‘chun夏秋冬’一套。是供女兒家裝香粉、香露用的?!?br/>
陸子逸聽到此處,心里不免一沉,臉上卻波瀾不驚,笑著說:“他一個(gè)大男人,還隨身帶著這個(gè)東西。”
魏長卿是個(gè)jing明人,他知道陸子逸的意思,這東西既然是成套的,又是宮里的物件,想必是宮里的哪位主子賞的。找出這個(gè)物件原來的主人,就能找出那幫刺客背后的主謀。這是個(gè)燙手的東西,魏長卿想了想,還是把小瓶交還給了陸子逸。
幾人正聊著,忽然阿竹跑過來,道:“爺,剛才沈府的人請您去府上教棋?!?br/>
魏長卿一眼認(rèn)出了他,正是他入住昭和弈苑的時(shí)候,在郭奉旁邊那個(gè)秀儒的小生,只是他沒想到這小生居然是陸子逸的人。
陸子逸隨手拈了一顆花生,紅如薄霞的花生皮零零落落的碎在手中,笑問:“平ri不都是白璟在沈府教么?昨兒個(gè)白璟剛?cè)ミ^?!彼紤]一轉(zhuǎn),陸子逸又問,“是教誰???”
阿竹道:“聽說是教沈家三小姐?!?br/>
陸子逸沒說話,郭奉一口酒倒是嗆著了,他笑著指著陸子逸:“你小子發(fā)達(dá)了。首輔大人想你做女婿呢。這次說什么也不能推了,你得去?!?br/>
阿竹也笑了,道:“就是,上回賈府的人請您去教大小姐,您就推說病了不去。感情就福王府請得動您?!?br/>
“陪女人這種事,還是白璟比較在行吧。對了!”忽然,陸子逸邪佞一笑,指了指魏長卿:“他,他替我去。”
這次被酒嗆到的換成魏長卿了,他更沒想到的是,那郭奉居然也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長卿去是更合適一些。子逸向來不解風(fēng)情,這種便宜給了他也浪費(fèi)?!?br/>
魏長卿剛想辯,忽然陸子逸在桌子底下用手碰了碰他,然后一個(gè)冰冷的東西滑到了他的手心兒里。魏長卿悄悄一瞥,正是那只翡翠小瓶兒。
陸子逸道:“聽說沈家每年所用香料數(shù)目甚大,沈家小姐自然也是懂香之人,你去了那,也不算屈才?!?br/>
魏長卿明白了,陸子逸是讓他去打聽這香料和翡翠瓶的來源。
“長卿你就多擔(dān)待吧?!惫畈]有察覺到陸子逸的小動作,“誰讓陸子逸他在這方面是個(gè)白癡呢?!?br/>
陸子逸雖然一臉稚氣,卻也知道郭奉說什么,起身便拿捻了花生的油手往郭奉身上抹。郭奉連忙邊逃便告饒。梨花漫天,云卷晴柔,浣雪閣充滿了歡笑聲。這是魏長卿第一次在昭和弈苑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快樂和溫暖。
入沈府這樣的豪門教棋陪弈,并不是一個(gè)一等弟子所能接到的派遣。這種極為正式的場合,棋士必須身著深衣,盥面熏香。魏長卿并沒有深衣,陸子逸便借了他一套,并將魏長卿帶回自己的住所,幫他換上。
“吸氣。”陸子逸一邊費(fèi)力地幫魏長卿束腰帶,一邊說,“你今天到底吃了幾個(gè)豆腐皮兒包子?”陸子逸身量頎長瘦削,衣服也自然瘦一些,魏長卿穿上就要費(fèi)點(diǎn)勁。
穿完了深衣,便是盥面。只見阿竹端了一個(gè)黃銅盆,兌好了溫水,手里拿著一只絲帕子。魏長卿洗了臉,又用絲帕子擦干,剛要完事兒。陸子逸卻笑道:“還沒完呢?!?br/>
只見阿竹又換了一盆溫水,里面似乎兌了什么藥。“剛才只是洗洗你臉上的浮塵,這是用白術(shù)、苧麻和粗鹽兌的湯劑,有明目潤膚的功效。”
魏長卿竟不知一名真正的棋士去陪弈,竟然也要如此繁瑣,他一邊嘀咕一邊又洗了一遍臉?!靶辛?,該熏香了吧?!?br/>
陸子逸皮里陽秋地說:“你懷里揣著香還熏什么香?!?br/>
下午,沈府的馬車早已??吭谡押娃脑返恼T前,陸子逸親自將魏長卿送上車。
沈府的老宅在京城城西,新宅雖然在城東,但還在建著,因此過了好些時(shí)候,魏長卿才到了沈府。魏長卿早就聽說當(dāng)朝首輔沈一貫不僅擅弄權(quán)術(shù),而且也是文采一流。沈府深宅大院,草木深深,處處流露出書香門第才有的矜持的氣韻。
魏長卿知道,密扇案,沈一貫雖然不是將父親置于死地的直接兇手,但卻也助了此事一臂之力。若是沈府的人知道了他的真實(shí)身份,魏長卿不確定他們會怎么做,但是他可以肯定,他是不會受歡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