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淮回來已經(jīng)半個多月了。
九月的尾巴梢兒,秋老虎剛走,天氣一日比一日涼爽。
蘇可和大哥的閨女妮子睡在一個炕,晝夜顛倒的作息已經(jīng)調(diào)整過來了,只是今日月圓,雖已三更天,她的眼睛仍舊晶亮晶亮的。
“姑,臉還疼嗎”妮子突然湊過身來耳語。
蘇可一怔,隨即搖搖頭,夜色里瞧著不真切,但是能看到晶亮的眼睛里水光愈盛,“早不疼了。你怎么還不睡,心明天眼圈發(fā)青?!?br/>
妮子往蘇可的懷里鉆了鉆,摟住她的胳膊低聲呢喃,“姑,我信你。”
蘇可閉上眼睛,兩行水珠便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從秦淮回來,蘇可帶了一百兩。
鈺娘發(fā)了善心,臨走時不僅關(guān)門謝客一天擺了幾桌酒為她踐行,還給她塞了兩個五十兩的大元寶。雖一萬兩里剔出一百兩實在不為過,可哪個老鴇不是守財奴,還能給她一百兩,真是讓人意外得很。
蘇可很感激,有了這一百兩,她算是衣錦還鄉(xiāng)了。
出門短短半年,再回來便今非昔比。蘇可并沒有特意招搖,只是拿出五十兩來孝敬爹娘,讓他們置辦些田地或是再蓋幾間房。蘇家二老一輩子也沒有過這么多錢,喜得不知天高地厚,見人就將蘇可好一番夸。別瞧是個閨女,卻比家里三個兒子都中用。
于是蘇可南下賺了大錢的事一傳十十傳百,成了村里茶余飯后的談資。
但家中不露財何以引賊念,蘇家富了,賊就上門了。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繩子一捆誰都動不了,只得任他們將家里翻了個底朝天。
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那一百兩更是來得痛快,走得也痛快。
家里人哭得肝腸寸斷,兩個嫂子又是哭又是罵,只恨自己男人不頂用。蘇可心里難受,也只能咬牙硬撐著去官府報案。
可誰曾想,官府的人例行詢問,這一百兩的事便兜不住了。
蘇可想瞞著,但是瞞不住。路引官那里有她的路引記錄,南下秦淮,又帶著百兩元寶回來,一個女子還能怎樣掙錢
一時間蘇家成了村里的笑柄。
蘇可爹氣得用掃帚打蘇可,問她是不是真的。
蘇可想,她雖然在青樓里干活卻不是姑娘,可她到底還是接了客,一時啞言竟不知該怎么辯白。只是一遍遍央求他們信她。
蘇可娘哭成了淚人,問她還是不是黃花大閨女。
蘇可咬著嘴唇,顫抖著搖了頭,于是震天響的一個大耳刮子就扇在了臉上。
“姑,你別這樣,哭出聲來,心里就不難受了。”妮子抬手去擦蘇可的眼角,可手指剛擦過去,新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蘇可想起那個人。
他也曾這樣問過她“一向哭都不出聲嗎”
歸根結(jié)底,他也算是罪魁禍?zhǔn)祝駝t她現(xiàn)在還在醉香閣里當(dāng)她的領(lǐng)家??赡侨账吆?,蘇可才后知后覺地知道了許多事。
比如為何醉香閣的頂層一直沒有手下上來,為何那晚花魁錦蝶一直沒回屋,為何圓桌上偏就擺著令人情動的茶葉。
錦蝶攤牌時,笑得像五月盛開的紅蓮,“對,確是我想推你入泥潭??上觳怀扇酥溃赡橇既诉M(jìn)了我的屋,我安排的人見門口擋了桌子就進(jìn)了對面流螢的屋。如此陰差陽錯,良人卻為你著迷。倘若是我服侍,今日風(fēng)光走出醉香閣的就是我了。我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br/>
蘇可覺得很難過,這并非她想要的結(jié)果。但禍兮福所倚,遇到他,既是禍又是福。
臨別時,他邀她一起回京城,她不肯,他也沒強求,似乎很能理解她的心志。
他問她“你會記著我嗎”
她回“公子的大恩大德,蘇可銘記在心?!?br/>
他笑著搖搖頭,“聽上去似乎并沒有發(fā)自肺腑。”她還要辯解,他卻摘下腰間的玉佩遞給她,“留個念想吧?!?br/>
那塊玉是塊上好的羊脂白玉,價值不菲,她沒敢要,只摘下了玉佩下面的大紅穗子,“玉佩太貴重,我又不能常戴著。這穗子剛剛好,回頭我穿根繩掛在脖子上,時時瞧著,時時念著公子的恩情?!?br/>
他沒再什么,捏著玉佩道了聲保重便離開了。
如今蘇可的淚是止不住了,手掌壓在胸口,貼著皮膚的大紅穗子扎人得很。
次日早早醒來,因為哭了一夜,起床時眼睛腫成了桃。
蘇可用涼津津的井水敷著眼睛,二哥那屋突然就傳來了吵鬧聲。蘇可嚇了一激靈,蓋在眼睛上的帕子掉在地上,過了半天才彎腰撿起來。
二嫂在聲嘶力竭地咒罵,“我嫁到你們家來過過一天好日子嗎你窮,你沒事,我不怨你,誰讓我就這個命呢??晌曳址肿鋈?,如今出個門卻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笑話,我招誰惹誰了又不是我去秦淮當(dāng)婊”
啪。一個耳光將這大清早的寧靜徹底打破了。
“你打我,你還敢打我她當(dāng)年不就是把自己賣了二兩銀子給你娶媳婦嗎你就這么惦著她的好。我給你生兒子操持家,就換來你的大嘴巴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二嫂嘴厲,二哥懼內(nèi),出了名的。
但蘇可沒想到二哥居然還能揚手落下一巴掌來。
蘇可捂著胸口苦笑,不出是欣慰還是難過,笑得愈發(fā)委屈,眼眶便開始發(fā)酸。她忙去擰銅盆里的帕子,濕乎乎蓋在眼睛上,留下來的不知是水還是淚。
這個家,不能再待下去了,別為了她反倒把這個家毀了。
蘇可摘下帕子來,起身從自己的箱子里翻出個布包。
那張他給的拜帖是心收著的,和另一個五十兩的大元寶放在一起。只是賊人翻箱倒柜的時候,這張不值錢的拜帖被無情扔到地上,踩了無數(shù)腳,落下臟兮兮的鞋印子。
如果沒有鈺娘給的一百兩,蘇可回家后可能立即就會去侯府求職。但既然有了錢,蘇可就想做些買賣或是開個店鋪,這樣一家人都有著落了。
如今家里一貧如洗,做什么都沒了錢,蘇可就算不想再靠他,也沒辦法了。
可拜帖變成這樣,還怎么拿著去登門
蘇可咬著銀牙,不相信老天這樣絕她。天無絕人之路,她還是得去試試,好過坐以待斃。
正想著,院子里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蘇可是住這里嗎”
除了蘇可,一家人都在二哥那屋勸架,聽到聲音涌出來瞧,發(fā)現(xiàn)是個穿得頗為體面的婦人,四十五六的樣子,臉如銀盤,體型微胖。因為聽見了屋里的吵鬧,此時笑容里有幾分尷尬。
蘇可見狀,忙從屋子里走出來,“我就是蘇可,但您是”
那婦人上前打量了下蘇可,溫和笑道“我家夫人曾是宮中和姑娘一起的姊妹,如今想念姑娘,派我來接姑娘過府一敘。”
蘇可很是吃驚,“您口中的夫人是”
婦人道“夫人只要提鈺娘這個名字,姑娘就能知道了。”
鈺娘蘇可更驚了。
鈺娘什么時候來京城了怎么又成了夫人找她是為了什么事
蘇可帶著千般疑惑,簡單給身上收拾了下,在家里人的注目下跟著這位婦人朝村口走。村口的老槐樹下停著一輛黑漆寶蓋馬車,蘇可心生狐疑地上了車,簾子一掀,登時瞠目結(jié)舌。
“舟公子”
邵令航化名舟亢,只是自己的字。蘇可不敢直呼,只好折中稱呼他為舟公子。
他是京城人,家里是經(jīng)商的,南下只為置辦貨物。
蘇可只知道這些。
“上來,免得被人瞧見?!鄙哿詈絻A身將蘇可拽進(jìn)馬車,吩咐車夫揚鞭。
車子很快行駛起來,邵令航看著蘇可的臉,臉色黑了下來,“哭過了”
蘇可偏過頭,答非所問,“沒想到竟是舟公子,我還想,鈺娘怎么從秦淮來京城了。公子是什么時候回京城的找我是有事”
這樣刻意的轉(zhuǎn)換話題,邵令航瞇了瞇眼,哭沒哭過的答案實在太過明顯,不追問也罷了。
他沉聲,“為什么不去侯府供職”
蘇可見他換了話題,不由松了口氣,但是想起那張被踩臟的拜帖,心里又是一陣難過,喃聲道“我腳程慢,才回來沒多久,想先在家待兩天的?!?br/>
“還待”邵令航驚詫地看著她,眼神中很是復(fù)雜。
蘇可對上他的目光,并不能理解他這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是為何??墒邱R車突然顛簸,蘇可想起自己身在何處,瞬間就明白了。
明白了,便覺難堪,嘴唇咬得發(fā)白,半晌才喃聲,“公子知道我家的事了”
邵令航恩了一聲。
他知道很多事。她在哪里上的船,船上宿在哪里,在哪里換了陸路,有沒有雇車,路上是否有人滋事,都有人報給他。
他在京城已經(jīng)消磨了一段日子,她才遲遲到家。是怕路途遙遠(yuǎn),她在路上出事才派人看護(hù),見她到家,人也就撤了。可就是撤了,她家里進(jìn)賊的事才遲遲知道。派人去打聽,正好碰到她爹追著她打。
過了兩天不知所謂的日子,他心生惦念,才有了今天這一遭。
“前兩日正好去見侯爺,聽你一直沒去,就派人打聽了一下。”他扯謊,隨即又,“既然家里待不下去,就該另想辦法,難道是怕我的臉面不好使,到了侯府會吃閉門羹”
蘇可忙搖頭,“是家里的事還沒料理好?!?br/>
這個人神通廣大,和宣平侯稱兄道弟,又輕而易舉知道她家的事,還找上門來她對他不敢覷。
邵令航看出她存的心,胸口覺得有些堵,“你是否覺得我多事”
蘇可再次搖頭。
邵令航嘆了一聲,“你是我的女人,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個道理?!笨靵砜?nbsp;”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