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啞的聲音在愧疚中盤旋消散，任子逸有些不敢再直視穆清。

    他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笑了。

    笑是很好看的笑，盡管淺淺的。

    可就是……莫名的有那么幾分說不出來的涼意。

    是因為快入冬的緣故嗎？

    任子逸忍不住往天空看了一眼，灰白的云層間，的確看不到能給予萬物溫暖的太陽。

    待他再看向穆清時，方才那絲淺淺的笑又仿若是錯覺。

    穆清站在那拱手，微微垂眸道：“多謝師兄解惑，就不送師兄了?！?br/>
    送客之語已出，任子逸也不好再留，卻是直至走出了院門，才恍然反應(yīng)過來，穆清并不是這里的主人。

    然待他轉(zhuǎn)頭時，只聽得“碰”的一聲悶響，面前兩扇院門就這么毫無預(yù)兆的重重合攏，徹底隔絕了他的視線。

    ……

    院內(nèi)，穆清一襲衣袍無風(fēng)自動。

    她仰頭看天，灰白的云一層壓著一層，透著亮光，有一種所不出來的蒼白。

    可能，就要下雪了。

    “天會更冷的……”

    穆清低喃出聲。

    回應(yīng)她的是一道輕微的拉門聲。

    旋即，有沙啞的顫音傳入穆清耳中：“穆、穆清……”

    穆清轉(zhuǎn)眸看去，姚夢兒就倚靠在微開的木門上，面色蒼白，目中的呆滯之色還未完全消散。

    她一只手微微顫抖著，緊緊的抓著門側(cè)，以此來避免自己滑落到地面去。

    “醒了?！狈氯粼缇陀兴A(yù)料，穆清面上沒有絲毫意外。

    她微微頷首，既無關(guān)懷之語，也無責(zé)備之言。

    姚夢兒那一雙眼睛卻在瞬間通紅，她顫著音道：“穆清，我不是廢人。”

    “嗯，我知道。”

    “但我是個不祥的人！”

    突然拔高的聲音中帶上了哽咽，姚夢兒再如何費力，也抑制不住眼眶中早就蓄滿的淚水。

    穆清不言，沉默著直視她那一雙通紅的眼睛，仿若能透過其間蓄滿的淚水，看破她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

    “還有我這雙眼睛，它不好看！從來就不好看?。　?br/>
    像是決堤的洪水，所有壓抑已久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的洶涌而出。

    姚夢兒突然嚎啕大哭，渾身顫栗到了極致，卻用手臂緊緊的扣著木門，不讓自己倒下。

    穆清依舊沉默著，直至她的哭聲由高轉(zhuǎn)低，漸漸沙啞下來，轉(zhuǎn)作一道道停不下來的抽噎，才終于開口。

    她問：“你看到了什么？”

    平平淡淡的語調(diào)，卻仿若一把巨錘重重敲下，姚夢兒猛地抬頭。

    抽噎卡在了喉嚨間，愕然、震驚、不敢置信、茫然等情緒，不斷交替著出現(xiàn)在她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上，令她久久不能言語。

    直至穆清又問了一遍，她才反應(yīng)過來，木木愣愣的，有些磕絆的開口回道：“我、我看到了好多血、好多的血……”

    “誰的血？”穆清反問。

    誰、誰的血？

    姚夢兒愣愣的眨了眨眼，盯著穆清看，有些渙散的瞳孔逐漸聚焦。

    同時匯聚的，還有她眼眶中的淚水。

    她又開始抽噎起來，眼淚如何也止不住，從喉嚨中傳出的聲音更是顫抖到了極致：“好多人、好多人的血……我分不清……”

    她不停的搖頭，突然又頓了下來，恐懼自她心底升騰而起，在瞳孔中化作了濃濃的無助與悲痛：

    “穆、穆清……我、我看到你也在那片血色中……”

    “你身上有好多的傷，血一直流、一直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姚夢兒緊扣在門上那只手青筋迸起，喉嚨中的抽噎聲一聲高過一聲，最后像是崩潰了，在哭聲中，她突然大吼：

    “好多人追著你！我怎么吼他們他們都不離開！他們就追著你！他們要殺你！穆清他們要殺你！他們想要你死！”

    姚夢兒的情緒逐漸崩潰，哭吼聲越來越大，卻如何也傳不到院外去。

    幾顆黑色的小石子散落在院中的角落間，無聲無息的閃動著微芒，將這里的一切與院外隔絕。

    穆清終于提步，她走到姚夢兒面前，開口道：“那不可能會發(fā)生的?！?br/>
    姚夢兒瘋狂搖頭，她抓著穆清大哭道：“可是穆清你不知道，我所看到的一切不祥，都會真真切切的發(fā)生！會變成現(xiàn)實！我、我沒有騙你?。　?br/>
    “我看到好多活著的人在將來死去，將來到來時，他們真的都死了，沒有例外全都死了！”

    “穆清，我沒有騙你，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你就相信我好不好？”

    到最后，哭破嗓子的姚夢兒垂下了頭，抽噎聲中的乞求之意濃郁到了極點。

    冰涼無力的四肢一陣陣發(fā)麻，她連站穩(wěn)都需要極大的力氣。

    一聲輕嘆自穆清口中傳出，她伸手扶住姚夢兒，帶著她在門檻上坐下。

    “我的意思是，沒人能殺死我?！?br/>
    她不會死。

    也不能死。

    這一剎那，少女微垂的眼中盡是冷色。

    卻轉(zhuǎn)瞬即逝。

    “所、所以，你、你相信我說的？”

    姚夢兒愣愣的轉(zhuǎn)頭看向穆清，通紅的雙眼中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歡喜。

    “嗯，相信?！?br/>
    姚夢兒總算破涕為笑，但眼眶中的淚水卻再次決堤而出。

    她哽咽道：“除了三爺爺，你是第一個相信我的人?！?br/>
    “以后會有更多的人相信你?！?br/>
    此句話落時，穆清并指為刃，唰唰兩下，便將袖袍裁下了一段來。

    姚夢兒沒注意到穆清動作，她聽著穆清那一句話，怔愣了數(shù)息后，突然搖頭，哽咽道：

    “穆、穆清，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這一雙眼睛，那些不祥的事才會發(fā)生？”

    “是……是不是因為我……他們才會死？”

    “不然何以……我所看到的，全是不祥之事？”

    姚夢兒看向院中，通紅的眼眶中，那一雙溢滿痛苦與自責(zé)的瞳孔又開始渙散。

    穆清將手中那圈布條剪斷，抬指在上面劃動，仿若在書寫著什么，又仿若在繪制著什么圖畫。

    幾點細小的靈芒在她指尖下躍動，近乎微不可見。

    她目不轉(zhuǎn)睛，口中卻問道：“這便是你這些天來所糾結(jié)的問題？”

    聽聞此言，姚夢兒目中的痛苦之色又濃厚了數(shù)分，她抬起顫抖的手覆上雙眼，垂頭時低咽道：“我要是……沒有這雙眼睛就好了……”

    穆清的動作恰在這時停下來，淺淺的金光隱沒到布條中去，隱約間似有萬千山水一閃而逝。

    “即是如此，便將你這雙眼睛……給我如何？”

    昏沉的天空下，姚夢兒愕然抬頭，看著眼前淺笑出聲的少女，久久未能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