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被提溜進來的顧復光,便如同幾月前自己第一次抓住他時候的樣子,李炎不由得感嘆世事無常,這人世間便是一個個輪回啊。
“顧先生,如此場景,何其熟悉?。俊崩钛撞粺o嘲諷的笑著說道。
顧君恩雙手被反綁,動彈不得,但還是努力抬起頭怒視著李炎,罵道:“是啊,前次不能殺敵報國,如今又落敵手,還有什么面目茍活于世?”
“倒是個忠義漢子”李炎言不由衷的夸贊了一句:“上次我放了你,給了你一條活路,如今你又被我抓住,可愿意投降?”
“賊子!休想!”顧復光咬牙切齒的罵道。
李炎倒是不氣惱的微微搖頭說道:“也就是我也這般耐心,三番四次的容忍你,若是換了闖營其他人,你這身份,只怕早就被砍頭了?!?br/>
“便算是殺頭,也好過你這暗箭傷人的小人!”顧復光怒罵道。
“小人?未見得吧,難道顧先生不知道兵不厭詐的道理嗎?你我既然是不同立場,自然要以克敵為上,我施反間計又有何妨?”李炎笑著說道,眼中不無得色,逼出來顧復光他自詡是一步好棋,顧復光這么仇視他,很顯然是自己的棋起作用了。
“惡賊!休做口舌之能,我一家之性命,都是因為你!我父祖陵墓也是因為你被開掘!還有我顧家一世清名,都是你這惡賊,讓我陷入如今不仁不義不忠不信的地步!”顧復光痛心疾首的打呼道,看的出來他現(xiàn)在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李炎卻絲毫不在意的搖了搖頭,開口說道:“顧復光啊,顧復光啊,到今天為止,你都還沒有搞明白自己為何落到今天的地步?!?br/>
說完,李炎緩緩起身,將手背在身后,徐徐說道:“你說你一家性命是因為我,我承認,我是施了反間之計,但便算是我不施反間之計,你情報錯誤,害死馬向貞,難道以為馬家人便能放過你嗎?”
“情報失誤豈能避免?行軍打仗哪里有萬全之策?”顧復光不服的大聲辯駁道。
“笑話,若是換了其他人或許是如此,可你呢?閹黨后人,廠衛(wèi)鷹犬,生來便是做棋子的命,害死馬向貞那一刻,你便已經(jīng)是棄子了,可笑你顧復光到如今都想不明白這個道理!”李炎頗為“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你胡說!”顧復光瞠目大聲吼道,他未嘗不懂得這些道理,只是人在極度悲憤之下,往往喜歡給自己找理由開脫,顧復光不可能將責任歸結(jié)到自己當初答應楊嗣昌做細作上,因此只能把責任推到李炎頭上。
“是與不是你心里清楚,自從你當初答應楊嗣昌充作細作的時候,你的結(jié)局便已經(jīng)注定了”李炎盯著顧復光,一字一句的說道。
“再說了,我能行反間,若非是朝廷有眼無珠,又豈能中計?”李炎撫掌說道:“自崇禎元年起,先有毛文龍,后有袁崇煥,還有盧象升等等,哪個不比你顧復光位高權(quán)重百倍,結(jié)局呢?你父親一生為朝廷嘔心瀝血,結(jié)局呢?還不是被打成閹黨,身敗名裂?”
“我父親不是閹黨!”顧復光咬牙切齒道。
“是不是閹黨,不是我說了算,是朝廷袞袞諸公說了算!”李炎遙指著北京的方向說道:“便算是如今把你的腦袋割下來,獻給那幫子大人表達你的拳拳忠君之心,他們也會當做腌臜之物拿去喂狗!如此好男兒,卻甘心做姓朱的走狗,實在可惜!”
“笑話,你不也是李自成的走狗嗎?何必如此振振有詞?”顧復光冷笑著反駁道。
“哈哈哈哈”李炎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指著顧復光說道:“崇禎也配跟闖王比嗎?崇禎憑什么做這個皇帝?就憑他生來便姓朱嗎?在位十三年,進不能取尺寸之地,復遼左故土,退不能保境安民,讓韃子幾入中原如入五人之地!百姓餓斃于途,士卒面有菜色,他崇禎如何做的天下萬民的表率?連年災害,難道不是上天的警示?卻絲毫不知悔改,如此大明,難道還應該存在下去嗎?”
“一派胡言!”
“顧復光,可笑你這個忠臣,卻到了如今的地步,而我一個反賊,卻還得以自由,豈不諷刺?”李炎笑著嘲諷道:“你愛崇禎,可崇禎愛汝嗎?何必放著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做走狗呢?”
“我家世膺國恩......”顧復光厲聲道,但語氣顯然有些色厲內(nèi)荏。
“此更是笑話,當年朱洪武不也是掀翻無道元廷,開大明社稷,怎么,如今到了我們闖軍卻是不許了?汝也讀書,看看上下歷史,王朝垂暮,自當有德者居之,汝誓死捍衛(wèi)明廷,不僅是逆天而行,而且所圖者何?青史留名嗎?可惜,你地位卑賤,還是閹黨后人,此生也做不得文天祥這樣的人物,只會是螳臂當車的小丑罷了!”李炎大罵道。
“你.....”顧復光顯然是被罵懵了,開嘴想要反駁。
“你住嘴!”李炎直接虎喝一聲,打斷了顧復光的話茬,這一聲連帶著顧復光都罵懵了。
見顧復光被罵的一愣,李炎才繼續(xù)說道:“你的妻兒慘死于馬氏之手,父祖為朝廷鞠躬盡瘁,卻陵墓不保,罪魁禍首是誰?難道是我們闖軍嗎?難道是我李炎嗎?豈是我殺汝妻兒,開汝祖墳?我不僅沒有如此,還釋放了你,給了你生路,反而是你忠心的朝廷,將你逼上絕路!汝不思為妻兒復仇,卻反而抽刀向恩人,豈非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聞言,顧復光一怔,他未嘗沒有想過這些,但,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訴他,要忠君愛國,他能怎么辦,他不敢去責怪崇禎,只能把所有的仇恨都記在了闖軍身上。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忠臣擇主而侍,崇禎如何待你?楊嗣昌如何待你?孟子說過‘君視民為草芥,民視君為仇寇’你也讀過書,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嗎?”李炎拍案大怒道。
說實話,這道理顧復光未見得就真知道,當初大明初立,朱元璋讀到孟子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大為“震撼”,旋即認為“此非臣所宜言”,把孟子直接從孔廟里搬出去了。
后來可能覺得自己這種做法不妥,于是便又將孟子搬了回去,不過這些“大逆不道”的篇章都被刪掉,科舉之中,也斷然不會再考這些內(nèi)容,因此雖然明末流行研習先秦文章,學習先秦諸子,但對于這些“古典主義”儒學,反而多少有些曲解。
顧復光是學八股出身的,又是錦衣衛(wèi)這種鷹犬部門,自然對于這些篇章壓根兒沒聽過。
被李炎一頓吼,倒是一愣一愣的,但是,這些話無疑是給他產(chǎn)生了暴擊,長期以來,忠君是他接受教育給他的最高行為要求,生做諸葛亮,死為文天祥,這是他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要求,可如今李炎的話是在挖掘他信念的根基,在給他灌輸,不要再忠誠于朝廷的思想。
但,恰恰是這些話,他無法反駁,尤其是聯(lián)系到,自己為朝廷嘔心瀝血,結(jié)果妻兒慘死,祖墳被掘的慘痛往事,他的信念便動搖了起來。
“昔日,我敬重你是條漢子,所以放你一條生路,如今若是連妻兒之仇都不敢報,也不勞我動手殺你,免得臟了我的寶劍,且自行自刎,也得個干凈”李炎激將道。
顧復光顯然上當了,畢竟妻兒之死,是個人都忍不了,當即雙目赤紅道:“你放屁?我如何不敢報?”
“既然敢報,我給你指個明路,加入闖軍!我跟你保證,只要你加入闖軍,日后破了南陽,馬氏一族都交你處置”李炎用手指敲打著案幾誘惑道。
這次,顧復光難得沒有反駁,而是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了,妻兒之死,擺在眼前,馬家是動刀的人這也是實話,便算是自己當真殺了李炎,又能如何?馬家還不是活得好好的,自己依然不可能重新獲得朝廷的信任。
忠君?他最好的結(jié)局便是殺掉李炎過后,再立刻自刎,否則他的結(jié)局依然是被押送南陽,交給馬家肆意處置......
見顧復光不說話了,李炎知道自己方才的一方話起來作用,頓時笑顏就展開了,緩緩走下去說道:“所謂為天地立心,為萬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才是真正士子應該做的,也是真正讀書人該做的事情,你顧復光難道是想做那些只知道吸食民脂民膏的蟊賊嗎?”
“不!不!我不是!”顧復光頓時激動的反駁道,他是經(jīng)歷過底層生活折磨的人,太了解哪些官吏的嘴臉了。
“既然不是,你還在猶豫什么?去看看吧,看看我們闖軍在做什么!再看看朝廷再做什么?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是萬民的天下,我們做的就是拯萬民于水火的事情!沒有人會指責你的不忠!他們只會知道你顧復光是個為民請命的英雄!”李炎大聲刺激道。
當然,扭轉(zhuǎn)一個人的價值觀沒有那么簡單,顧復光依然陷入了沉默,不過李炎清楚的很,現(xiàn)在這個狀態(tài),說明顧復光已經(jīng)動搖了,從個人仇恨,大義,以及道德上,自己都為顧復光變節(jié)打通了所有的通道,接下來就要看顧復光自己怎么辦了。
這種時候,說再多的話,也沒有什么意義,于是李炎擺了擺手,開口說道:“把他帶下去,帶去后營,給劉總管說一聲,便說好生看著他,讓他看看闖軍是什么樣的,百姓是如何對待闖軍的,再讓他自己想想看,自己這后半身當如何活?!?br/>
“遵命!”兩個親兵聞聲而動,拖拽著死豬一般的顧復光就出帳而去了。
顧復光被帶走后,王進寶才走上前,疑惑的詢問道:“不過一個鷹犬罷了,觀軍何必廢這般大的力氣,俺看這就是個迂書生,還行刺觀軍,不如一刀殺了,以絕后患?!?br/>
李炎聞言哈哈一笑,拍了拍王進寶的肩膀說道:“你知道一個忠臣若是變節(jié)會如何嗎?”
“如何?”
“那他就會死心塌地跟著闖軍,這樣的人,迂直,但也是這種迂直,會讓他認準一條路一直走下去,顧復光是個有本事的人,現(xiàn)在又不容于天下,殺他,太浪費了”李炎搖頭說道。
王進寶聞言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李炎的一些計較他是看不明白,也理解不了的。
......
在李炎收服顧復光的同時,劉宗敏也回來了,此番他奉命去阻擊魯陽來援的明軍,一戰(zhàn)克敵,帶著一千人,將魯陽來的三千明軍打的全軍覆沒,斬首游擊一人,繳獲兵甲器械無算,算是徹底掃清了汝州、南陽之間的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