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浩霆合掌握住她的雙手:“這園子是朗逸的,我借來用一用?!闭f罷,轉臉對郭茂蘭吩咐了一句:“叫他們開始吧。”便攬了顧婉凝上樓。
顧婉凝剛上到水榭的二樓,只聽湖面上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她抬眼看時,只見一道紅光疾速沖出,劃破了墨藍色的夜空,旋即,一片光彩奪目的星雨在天幕中綻開,還未及落在湖面,又有幾道流星般的金白光芒直沖上去,霎時間,各色煙花絢爛奪目,在湖光水色之間,亦幻亦真,令人心旌神搖。顧婉凝也一時看住了,她眼中贊嘆,面上卻不露出喜色,只是扶著欄桿凝神觀望。
她正看著,忽然聽見身后虞浩霆道:“他們要放好一會兒呢,你要不要先來吹了蠟燭?”她轉過身去,卻見桌子正中不知何時擺上了一個奶油蛋糕,虞浩霆正依次點著上頭的蠟燭,一顆一顆暖黃的燭光閃爍起來,映在他的眼眸深處。
虞浩霆見她遲疑便過來拉她:“我這幾天事情忙,今天又趕上朗逸的婚禮,我只叫他們準備了這個,等明年你生日的時候,我們再好好過。”
四周的煙花兀自閃耀出千般華彩,蛋糕上的蠟燭已漸漸有了燭淚,顧婉凝走到桌前,雙手交握放在胸前,閉了眼睛,靜靜地沉吟了片刻,隨即睜開眼睛,用力吹熄了蛋糕上的蠟燭。
虞浩霆切了一塊蛋糕盛在碟子里遞給她,柔聲道:“你許了什么愿?”
顧婉凝接過蛋糕,看了他一眼,“說出來就不靈了?!?br/>
虞浩霆微微一笑:“我不信這個,你跟我說說,興許我有法子給你辦到呢?”
顧婉凝背對著他,輕聲道:“只要四少愿意,一定辦得到?!?br/>
虞浩霆劃蛋糕的手略略一滯,強笑了一下,卻掩不住語氣中的艱澀:“……那你還是不要告訴我了?!?br/>
空中正綻出幾朵碩大的金紫色煙花,將水榭中照得如白晝一般,顧婉凝回頭望了一眼虞浩霆,見他只是低頭切著桌上的蛋糕,心中莫名的一陣酸楚。
邵朗逸和康雅婕剛剛下到舞池,便聽見康雅婕輕輕“咦”了一聲,邵朗逸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隔著大廳的一排窗子,已遙遙望見泠湖方向一朵一朵的煙花騰空而起,大廳里的賓客也有走到窗邊張望的,這邊一曲終了,那邊的煙花仍然未停。
“今天不年不節(jié)的,誰家的煙花放得這樣大手筆?”
高雅琴瞧了一陣,詫異著說。她心下忖度,江寧城里的達官顯貴此刻十有八九都在這里,且今天是邵家的婚禮,怎么會有人挑著日子來別這個苗頭?虞夫人漫不經(jīng)心地笑了笑,也不答話。
這時,邵朗逸攜了康雅婕過來和虞夫人寒暄,邵朗逸的母親和虞夫人是一母同胞的姊妹,當年邵朗逸的大哥在徐沽陣亡,邵夫人傷心之下,郁郁而病,第二年竟亡故了。虞浩霆大半時間都隨父親在軍中,虞夫人便將邵朗逸接到虞家照拂,因此邵朗逸同這位姨母十分親厚。
高雅琴等人一見新娘子過來,自然便端出了十二分的熱絡,圍著康雅婕問長問短。邵朗逸則立在虞夫人身邊,含笑旁觀。
虞夫人微側了頭,低聲對邵朗逸道:“是他在你那里弄的花樣?”
邵朗逸俯下身子輕聲道:“姨母一猜就中。”
虞夫人輕輕一嘆:“他要哄女孩子高興,什么時候不行?偏偏挑今天,叫旁人知道了,倒以為你們生分了。他沒分寸,你也不勸勸他?”
邵朗逸微微一笑:“今天是婉凝的生日,之前我也不知道,要不然我就換一天行禮了?!庇莘蛉丝戳怂谎郏涞溃骸斑@是什么話?你不要處處都遷就他?!?br/>
兩人正說著,康雅婕忽然朝這邊問道:“朗逸,今天是哪里在放煙花,你知不知道?”
邵朗逸淡然道:“是泠湖?!?br/>
“那是什么地方?是公園嗎?”
邵朗逸走過來牽著她的手:“是我的一處園子?!?br/>
康雅婕聞言一怔:“怎么今天在那里放煙花?”
邵朗逸一面拉著她起身,一面說:“浩霆借了我的地方給人過生日?!?br/>
康雅婕一聽,挽著他低聲問道:“是那個顧小姐嗎?”邵朗逸點了點頭。
“今天虞四少說的私事就是這個?”
邵朗逸不置可否地一笑,康雅婕神色微微一涼:“她算什么?也值得這樣?!?br/>
邵朗逸玩味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值不值得,都是浩霆的事。”
康雅婕有些嗔惱地瞧著他:“那你干嗎要今天借園子給他?”
邵朗逸道:“我的就是他的,至于他用來干什么,我不過問。”
康雅婕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更有些著惱:“之前你跟他說,早知道要改個日子行禮,也是說的這個嗎?”
邵朗逸漫不經(jīng)心地“嗯”了一聲,康雅婕臉色已變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邵朗逸淡淡一笑:“行禮的日子是挑出來的,生辰卻是不能挑的?!?br/>
康雅婕冷冷道:“她年年生辰,怎么能跟我的婚禮比?”
邵朗逸低頭盯著她瞧了一會兒,康雅婕不禁面上一紅,只聽他的聲音里蘊了許多寵溺的笑意:“你要是喜歡,我們每年都照這個樣子玩兒一次,怎么樣?”
康雅婕一聽,忍不住掩唇一笑,剛才的事卻忘了大半。
似乎是夢到了什么,顧婉凝突然間醒過來,深沉的夜色罩在寬大的臥室里,仿佛時間都不再走動,她撈起搭在床邊的披肩裹在身上,悄悄走了出來。
客廳里開著一盞壁燈,柔細的一點暖光像是閃爍的燭火。虞浩霆側身躺在沙發(fā)上,睡得很沉。他平日里總是身姿筆挺,此刻這樣側在沙發(fā)里,肩膀手臂都擱得有些勉強,連枕頭也有一些露在沙發(fā)外頭,十分委屈的樣子。大約是他之前總是翻來覆去的緣故,蓋在身上的一條絨毯大半都落在了地上。顧婉凝看了一陣,終于俯身將落在地上的毯子拉了起來,蓋在他身上。
然而,她的手一觸到他溫熱的氣息,便立刻縮了回來,逃也似的轉身疾走。于是便沒有看見,沙發(fā)上本該沉沉睡著的人,嘴角卻劃出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青榆里的巷子太窄,車子開不進去,只好都停在巷口。虞浩霆拉著顧婉凝從車上下來,早已有人沿街封了路,巷子里頭也站了崗哨。
“這巷子太小了,我之前叫他們另找了一處宅子讓你家里人搬過去的,你干嗎不肯?”虞浩霆四下打量著說。顧婉凝一下車便朝對面望了一眼,見原先那間藥店還在,才低了頭跟在他身邊:“我覺得這里很好?!?br/>
婉凝的舅母知道虞浩霆要來,便躲在了房里,在窗簾縫里大氣也不敢出地往外瞧著,婉凝的舅舅站在院子里,看著這個陣仗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好,只好對顧婉凝道:“你外婆日日念著你,不知道多擔心……”他說到這里,忽覺不妥,連忙住口,見虞浩霆只是四顧打量著院子,并沒有留意的樣子,才放下心來。
“外婆——”顧婉凝低低叫了一聲,坐到了外婆身邊,她還未來得及說什么,虞浩霆已跟了過來,對她外婆點頭道:“梅老夫人?!?br/>
外婆淡淡看了他一眼,浮出一個嘆息般的笑容:“四少請坐?!?br/>
虞浩霆依言在婉凝身邊坐下,溫言道:“浩霆今日才登門拜望,禮數(shù)不周,還請您包涵。”
“四少太客氣了,前些日子若不是四少請了江寧最有名望的大夫過來,我的病也不會好得這樣快?!蓖馄旁掚m然說得客氣,但語氣間全無謝意,十分冷淡。
虞浩霆略一思忖,望著婉凝的外婆正色道:“我知道您一直為婉凝擔心,之前是我多有唐突,沒有照顧好她。不過請您放心,以后我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她該有的名分,我一定會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