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東尼教堂門外，小嘍啰斯蒂法諾正斜靠著自己新買的小汽車，百無聊賴地給家族大佬們把著風(fēng)。（斯蒂法諾：小哥我是不配讀者記住名字的龍?zhí)?，sigh。）

    談起斯蒂法諾，別人從來都是翹起大拇指，贊一聲“好一條硬漢”，而斯蒂法諾自己，也從沒懷疑過這一點(diǎn)。比起街上的其他兄弟，斯蒂法諾總是更知道如何抽硬煙，打漂亮仗，玩正馬子，因此，比起街上的其他兄弟，他也最早受到了盧西耶諾家的器重。

    可越是往高處爬，斯蒂法諾卻越覺得不舒坦——原因就是那個高高瘦瘦的杏仁眼丫頭。不是因?yàn)檫@個丫頭算不上是多大的美人，畢竟他自己的媽媽，姑姑，姨母和妹妹們也一點(diǎn)說不上漂亮，他還不是愛死了她們；也不是因?yàn)樗憛拋喼弈?，畢竟他自己就交過不少亞洲女朋友，日本的韓國的中國的越南的緬甸的，哪一個不是又甜又軟又乖，不知道有多窩心。

    可這個丫頭，卻不肯老實(shí)地呆在女人該待的地方，穿女人該穿的衣服，說女人該說的話，做女人該做的事，偏偏不知好歹地鉆進(jìn)本該被男人獨(dú)占的領(lǐng)地，從男人手里搶本該屬于男人的生活。她有一個姓盧西耶諾的媽媽又怎樣？她說到底還是個女人。女人，就應(yīng)該知道自己的位置。

    在一忍再忍之后，斯蒂法諾終于在一次家族中層的宴會上忍無可忍，說出了一句看似隨便，卻早已在心里盤算已久的話，

    “秦，總是聽說你在馬戲團(tuán)里多出風(fēng)頭，不如現(xiàn)在就表演一段吞劍吐火走鋼絲的絕技，讓兄弟們見識見識，樂呵樂呵？”

    道上兄弟人人皆愛惜榮譽(yù)高過生命，可他們同樣珍視和兄弟們的手足義氣。斯蒂法諾本就想讓她不論演與不演都要出丑，因此接下來的各種擠兌奚落的話也都穩(wěn)穩(wěn)打了腹稿。卻不想她笑盈盈地向他一點(diǎn)頭，接著將雙手在唇邊攏成一個擴(kuò)音喇叭的模樣。

    剎那之間，一條鱗爪飛揚(yáng)的金紅火龍瞪起銅鈴雙目，張開血盆大口，向著斯蒂法諾便一口吞了過來。倏忽迫近的強(qiáng)光，和前所未有的高熱，令硬漢斯蒂法諾捂著臉，變了調(diào)兒地高聲慘呼，連人帶椅一起翻倒在了桌子底下。

    其實(shí)，那火舌明明離斯蒂法諾的臉還有大幾寸的時候便兜了回來，卻只有他本人以為自己已被烤成了豬頭。一桌的人盡皆吹哨鼓掌，笑得拍桌子砸板凳。

    而秦豫則拿起雪白的餐巾抿抿嘴唇，接著拈起桌邊雪亮的銀餐刀，依然是笑意盈盈，“斯蒂法諾，你接下來是想吞劍呢，還是走鋼絲呢？”

    “阿豫，求你放過這可憐人?！北娙私孕?。

    可這女人卻顯然不肯輕易放過他。在教堂門口把風(fēng)的斯蒂法諾，正倚著自己的小汽車裝帥，卻不偏不倚地看見那女人鏗鏗鏘鏘走下教堂那高高的大理石臺階，左右顧盼了一番后，竟直直向他走了過來。

    “嘿，你好哇，斯蒂法諾。家里人還好吧?！?br/>
    “秦，秦秦，秦秦秦，秦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姐，姐，姐。尹先生?！彼沟俜ㄖZ本來就不高，此時幾乎要溜到車底下去。

    秦豫不得不低著頭看他，“斯蒂法諾，借你車用半天成不？是老板吩咐下的活兒?！?br/>
    “秦，秦秦，秦秦秦，秦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姐，姐，姐，用用用……”

    “你家在哪？我晚上給你送回去?！?br/>
    “不，不不，不不不敢，敢……”

    “你真太客氣?！侵荒苈闊┠闳ノ壹覙窍氯±?。”秦豫伸手，想拍拍斯蒂法諾的肩膀，卻見他“嗷”的一聲直直倒著蹦了出去，留下秦豫莫名其妙地瞅著他狂奔而去的背影。

    而尹若沐則在旁邊不出聲地一直笑。見秦豫看他，便自去動手打開后備箱，將秦豫的單車?yán)涞厝诉M(jìn)去。

    上了車，尹若沐坐在副駕上又咧嘴笑了好幾個街區(qū)，方才勉強(qiáng)收起笑容，向秦豫正色道，

    “秦小姐，讓您見笑了。”

    “……尹先生很有些難能可貴的品質(zhì)?！鼻卦ゾ貌婚_車，此時正心無旁騖地變線。

    “是我初來乍到，少見多怪。不過秦小姐大概知道，倫敦的弗蘭基先生，在管理家族方面，和盧西耶諾先生很是不同?！?br/>
    “刀疤弗蘭基是什么管理方式？”秦豫倒是來了點(diǎn)興趣。

    尹若沐沉吟一陣，斟酌道，“是斯巴達(dá)的管理方式?！?br/>
    “而我們不同？”秦豫嘴角抿著點(diǎn)笑。

    “大不同。盧西耶諾家充滿了愛心人士?！币翥妩c(diǎn)頭。

    “比如？”秦豫追問。

    “比如弗蘭基先生的手下，就見不到，這個，非健全人士的身影?！彼刮母哔F的尹律師為了保持政治正確性，話說得頗為小心。

    “您是說我們手底下養(yǎng)著殘廢？”秦豫有點(diǎn)奇怪地瞅他一眼。

    “剛才那位先生，不就有點(diǎn)……語言功能障礙？”尹若沐卻不知她為何要明知故問。

    “剛才哪個……斯蒂法諾？！”見尹若沐點(diǎn)頭，秦豫一邊說一邊思索，“他不是天生就這樣的。好像也是這一兩年，才不知道為什么，添了這個耽誤事的毛病。下次讓阿舅給他放個假，去佛羅里達(dá)養(yǎng)一養(yǎng)?！?br/>
    “盧西耶諾家宅心仁厚?！币翥逭嫘姆Q贊。

    “尹先生從弗蘭基那里跳槽到我家，是為了這個？”

    “倫敦太氣悶，離了就離了。紐約卻讓人掛念?！币翥鍘c(diǎn)感慨。

    “尹先生上次來紐約是什么時候？”

    “來是常來，但真正住在這城里，卻是十幾年前的事了?！?br/>
    “尹先生這次回來，是打算長??？”

    此時已近中城，車拐過彎去，就只見方尖碑一般的帝國大廈，頂天頂?shù)氐母吒叽Ａ⒃诿媲啊Ｒ翥逄ь^，用目光描摹那座完美得令人動容的人間建筑奇跡。

    秦豫擰開收音機(jī)。娜亭瓦莉耶的醉人聲線，如無邊無際的迷夢一般，在車?yán)锓e聚縈繞，忽濃忽淡地盤旋來去。紐約市長顧長潯去世已十五年。車向北行，十五年來，紐約城的落寞衰頹，逐漸在街道兩旁變得立體起來。

    時已黃昏，進(jìn)入曼哈頓北部哈林區(qū)后，高架鐵和立交橋柱上遍布的涂鴉，變得愈發(fā)猙獰可怖，而死氣沉沉的救濟(jì)住宅樓，底層的玻璃多半已經(jīng)破碎。教堂晚鐘迭次響起，而做晚禱的人卻是寥寥。烏煙瘴氣的街邊酒吧，倒是人聲鼎沸，生意興隆。街頭有精神奕奕談笑著的毒販，也有醉臥街頭的酒鬼。無家可歸的人正推著從超市偷來的購物車，從垃圾桶里翻檢有用的物事。有人不知在何處吹響了薩克斯。

    秦豫擰小了收音機(jī)，“東西哈林區(qū)，盡管地段蕭條，建筑業(yè)的賺頭卻很大。但建筑業(yè)是博納羅家的天下，我們不插手。”

    “毒品生意呢？”

    “圣克萊爾嫌毒品和皮肉生意不干凈。那些是康斯泰洛家的專營。”

    此時車子已行至東哈林區(qū)。秦豫調(diào)個頭，沿著東河向南兜轉(zhuǎn)回去。街市重又逐漸變得齊整繁華，路邊也開始有了高級酒店餐廳，也有了上流男女的衣香鬢影，紙醉金迷。秦豫搖下車窗，指著幾家餐廳，“我們和一些餐廳酒莊，有合作的生意。”

    再向南行，便看見橫跨曼哈頓和布魯克林區(qū)的兩座大橋，以及紐約海港那林立的長臂吊車。海輪在遠(yuǎn)處鳴笛，成群的海鷗盤旋呼號?；疑墓逻d河水與大西洋的無邊波濤交疊，拱衛(wèi)著紐約這座鋼鐵堡壘。

    “這便是圣克萊爾的生意所在了?！鼻卦ブ赶蛞凰艺M(jìn)港的集裝箱巨輪，

    “那是圣克萊爾做合法生意的船。這次吃水好深，大概是裝滿了好吃的東西?！?br/>
    “那‘其他’的生意呢？”尹若沐饒有興味地看著那艘累滿了集裝箱的龐然大物。

    “剩下的都是。”秦豫的手向著那有無數(shù)吊車與輪船的方向隨意一揮，說著拐過彎，背對著港口方向一路行去。

    轉(zhuǎn)過幾條街，便是熱熱鬧鬧的小意大利區(qū)。行過街市的時候，頗有些人夸張地向秦豫脫帽致意，大概是消息已從圣安東尼教堂傳回了這里。秦豫有些無奈地點(diǎn)頭回禮幾次后，終不耐地?fù)u上了茶晶玻璃車窗。過了小意大利，便是金字招牌林立的唐人街了。風(fēng)雞風(fēng)腸在熟食店的玻璃后面搖擺，魚蝦鋪?zhàn)拥暮Ｐ任兜莱涑庵滞?，老太太們挎著籃子細(xì)心選購著茴香韭菜豬肝鵝腸，還有其他一些只有在唐人街才買得到的奇異食材。

    車流變得稠密，秦豫的車子也慢了下來。尹若沐卻渾然不覺，宛如孩子進(jìn)了糖果店一般四處張望著，樣子十分入迷。

    “尹先生——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香港點(diǎn)心鋪，蝦餃腸粉做得都精致可口?！?br/>
    尹若沐回過頭來，沖她笑得白森森，“好極了。”

    秦豫打起轉(zhuǎn)向燈，向曲折的小巷深處進(jìn)發(fā)?？尚械揭话耄鋈幌肫鹆耸裁此频?，一點(diǎn)剎車，

    “我差點(diǎn)忘記了——人說尹先生是吃素的?！鼻卦ヒ慌念~頭。

    “我自己也差點(diǎn)忘記了。”尹若沐白森森的笑意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