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高瘦漢子姓孔名璋，乃是山東曲阜孔氏圣人子孫，本朝開國之初，北方經(jīng)歷多年戰(zhàn)亂，戶口十不存一，有許多空曠土地。而江南等地卻沒有收到戰(zhàn)爭的破壞，經(jīng)濟十分繁榮，尤其是以松江（今天上海附近）的紡織業(yè)，十分繁盛，有“松江布衣被半天下”的說法。

    由于江南的紡織業(yè)需要大量的棉花，而棉花是一種喜干厭濕的的作物，江南雨水多并不十分適合，更重要的是，江南人口稠密，土地大片用來種植附加值更高的桑蠶、茶葉等經(jīng)濟作物，沒有大量的空曠土地來規(guī)模種植棉花。而本朝擊敗滿清之后，北方大片空曠的土地成為了種植棉花的重要場所，由于南方大量的原料需求，棉花的價格漲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以至于同樣一畝土地，種植棉花的收益是種植糧食的四至五倍。

    在這種情況下，雖然朝廷三令五申，禁止棄糧種棉也是無濟于事，在北方的空曠土地上出現(xiàn)了大片向江南棉紡織廠出口棉花的大棉花莊園，由于戰(zhàn)后北方人口十分缺乏，而且種植棉花比起糧食需要更多地勞動力，為了保證有足夠的勞動力，在這些棉花莊園里出現(xiàn)了一種介于農(nóng)奴制和奴隸制之間具有強烈人身依附色彩強迫奴役制度，后世的歷史學家用了一個十分形象的詞匯稱呼——“棉客”制度。

    一開始棉客的主要來源還是戰(zhàn)俘或者其家屬，但隨著越來越多的莊園出現(xiàn)，勞動力的缺口也不斷擴大，那些貪婪的莊園主們開始購買甚至直接迫使自己的鄰居成為棉客，并將那些小塊土地并入自己的莊園。而曲阜孔家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隨著時間的持續(xù)，北方出現(xiàn)了大量的面積在數(shù)十公頃，甚至數(shù)百公頃以上的大棉花莊園，但是隨著棉花莊園的擴大，新的問題出現(xiàn)了：棉花這一單一經(jīng)濟作物對于土地的消耗是十分驚人的，往往一塊土地耕作幾年之后，便會貧瘠到無法種植棉花，莊園主往往將其丟棄或者佃給棉客種植玉米、紅薯等對土壤要求不太高的作物，即使這樣，其產(chǎn)量也是低的可憐。

    而到了十七世紀末期，北方的人口大大增加，棉花莊園的擴張變得極為困難了。更重要的是，隨著棉花產(chǎn)量的不斷提高，南方對于棉花的需求卻沒有隨之高速增長，棉花的單價漸漸下降，棉花莊園漸漸不再是那么有利可圖了。1693年，黃河中下游地區(qū)的棉花大豐收，產(chǎn)量相較與平常年份足足高出了兩成半，而南方最大的十九個紡織巨頭和棉商則聯(lián)合起來，放出往年的屯貨，宣布當年新棉的收購價格只有往年的五成，在這個沉重的打擊下，北方無數(shù)中小規(guī)模的棉花莊園和小棉戶破產(chǎn)，由于出售棉花所得還不夠支付運費和采摘工人的薪水，很多田地里的棉花干脆就無人采摘，任憑其爛在田地里。黃河兩岸，遠遠望去，田地里白白的一片，滿是成熟后裂開的棉花莢果，后世的史書上稱其為“白色恐怖的九三年！”

    在這種情況下，北方的棉花莊園主只有兩個選擇，要么離開種植棉花這一行當，將大部分土地分成小塊，出租給佃戶，改為種植糧食；要么把莊園的規(guī)模擴大，壓低單價，并提高與南方棉商和紡織廠博弈價格的權力。正當這個時候，順與喀爾喀蒙古和衛(wèi)拉特蒙古聯(lián)盟的戰(zhàn)爭爆發(fā)了，原來滿清滅亡后，蒙古高原上出現(xiàn)了暫時的權力真空，正好在此時興起的準格爾人，完成了喀爾喀蒙古和衛(wèi)拉特蒙古聯(lián)盟，并且試圖強行吞并已經(jīng)在順朝控制下的內(nèi)蒙地區(qū)，而順則立即出兵，阻止草原上出現(xiàn)新的威脅。從而在宣宗、哲宗、武宗時期，中國卷入了與蒙古草原上正在崛起的準噶爾部的長達70年的戰(zhàn)爭，直到18世紀中葉，順才擊敗了準格爾的企圖，將自己的勢力推進到今天的新疆、外蒙地區(qū)，并在此基礎上建立了安西、北庭、朔方、張北這四個都護府。

    新的擴張戰(zhàn)爭獲得了大片的空曠土地，而這些土地中的相當部分氣候和土壤條件十分適合種植棉花，對于這些棉花莊園主們來說不啻是天上掉下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這些有著強大經(jīng)濟實力和政治勢力的棉花莊園主們強烈的支持這場戰(zhàn)爭，并迅速的在占領的土地上建立了面積更大、數(shù)量更多的棉花莊園。由于這個原因，后世的有的歷史學家干脆稱這場和準格爾人的戰(zhàn)爭就是棉花莊園主們在背后策動的，稱之為“棉花戰(zhàn)爭”。

    新莊園需要大量的勞動力，由于熟悉當?shù)厍闆r的當?shù)厝撕兔晒湃瞬⒉贿m宜，主要就是來自中原的破產(chǎn)農(nóng)民，這成為了一種十分有利可圖的貿(mào)易，成千上百被麻繩捆成一串的男人和女人在騎著馬匹和駱駝的人口販子的押送下，從人口稠密的陜西、山西、河北、河南前往邊疆地區(qū)建立的一個個棉花莊園。在這個殘酷的旅程中，“貨物”的損耗率是十分驚人的，大概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會在半路上死去，但利潤依然十分驚人。人口販子們運去人口和各種工具，運回棉花、毛皮等原料，一來一回的利潤高達百分之一百五十甚至兩百，而孔家從這個骯臟的貿(mào)易中獲得巨額的黃金，并用其建立了順帝國最大的幾個私人銀行之一——仁義銀行。

    那孔璋被陳再興抓住手臂，行走不得，他猛的甩開衣袖，指著對面矮胖男子，喝道：“柳胖子，你休得在榜眼公面前胡言，我孔家再黑難道還能黑的過你們這些南蠻子？那些棉客都是頭上無片瓦，腳下無寸土的窮漢，留在家鄉(xiāng)也是餓死的命，還不如到邊疆去，起碼吃飽穿暖，我們孔家把他們送去也是積德行善的事情。那比得你們柳家開的作坊礦場，當真是敲骨吸髓，一條二十出頭的精壯漢子進去，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便成了衰頹老人，然后被你們踢出來沿街乞食。你們這哪里是開作坊，分明是閻王的血肉磨盤，你們柳家掙得可都是黑心錢，還有臉說我們。起碼在棉客年紀大了，還能在自己的屋子里終老，不會像你家的工人曝尸街頭！”

    “呸！”那柳姓胖子罵道：“積德行善，邊疆大片的土地，哪里不能開荒種田，何必要去棉莊里為別人干活？那些去邊疆的棉客那個不是被你們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大小便時候才解開手上的繩索，天底下有這般積德行善的嗎？我們柳家再怎么說招工人都是你情我愿，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公平的很。你們孔家圣人門第，幾千年嫡傳下來的臉上的功夫果然了得，這等話都說得出口?！?br/>
    原來這柳姓胖子，姓柳名清揚，松江人氏，江南望族出身，自前朝崇禎年間便是江南有數(shù)的織造作坊，其作坊以經(jīng)營有方，對工人匠戶刻薄聞名，兩百多年經(jīng)營下來，建立了厚德銀行。這兩家自從開國時，相互之間因為棉花價格問題都互相懷恨已久，后來兩家家資漸厚，都做了錢莊銀行這行，更是同行是冤家，可謂兩百多年的仇人，今日一見，更是分外眼紅，若非陳再興站在當中，兩人只怕就要拳腳相交，打起來了。

    “二位，二位，且住，且?。　标愒倥d夾在當中，一邊拉扯二人，一邊笑道：“今日在下找二位來，卻是為了一樁大生意，若是二位再這般下去，那今日在下就只能作罷了！”

    孔、柳二人正罵的起勁，但一聽到“大生意”這三個字，手腳立刻停了下來了。他們兩人與陳再興來往多年，知道這個榜眼公不但科舉厲害，做生意也相當有一套，在緬甸幾年間便創(chuàng)下了好大一片基業(yè)，家資只怕不下百萬，他口里說的“大買賣”只怕不是虛話。這兩人都是生意人，只要有錢賺，哪怕就是殺父仇人在面前，也能笑臉相迎，更不要說些許嘴上的便宜了。想到這里，孔璋已經(jīng)第一個松開手，冷哼一聲道：“今日看在榜眼公的份上，孔某便不與你這南蠻子一般見識了！”

    “哼！”柳清揚冷哼一聲，道：“今日若非看在榜眼公份上，定要與你這偽君子一個好看!”

    陳再興趕忙打圓場，笑道：“二位在這里呆這么久，只怕也有些餓了，在下在屋中備有薄酒，不如一同進去共飲幾杯，再談正事可好！”說罷便伸手延請。柳、孔二人隨陳再興進得屋來，陳再興吩咐鹿鳴亭中婢女呈上酒肴，三人酒過三巡。陳再興見柳、孔二人臉色漸和，心知已經(jīng)到了說話的時候，先使了個顏色，一旁的婢女領會了意，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屋中只剩下陳、柳、孔三人。

    陳再興自己滿斟了一杯酒，站起身來相敬。柳、孔二人趕忙起身，陳再興卻示意二人坐下，道：“二位，在下今日相請，不是為了別的，卻是有一樁生意要做，卻短缺了錢財，想要向二位相借些，敢情二位相允！”言罷便滿飲了杯中酒，笑道：“陳某先干為敬！”

    孔璋是個性急的，一心想要壓過老對手一頭，趕忙一仰頭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道：“榜眼公言重了，若是錢財周轉(zhuǎn)方面的事情，何必如此麻煩，遣個仆人拿著您的名刺來敝號店鋪一趟，便是十萬兩銀子，也不過是五六天的事情?！闭f話間，孔璋臉上滿是得意之色，當時一個中產(chǎn)之家，一年所得也不過百年銀子罷了，他一張口便能拿出十萬兩銀子，也無怪他如此自得。

    柳清揚思慮卻深得多，他也是知道陳再興當年在漢京的名聲的，二十出頭的宏文館學士，座師又是朝廷的名臣，幾乎可以篤定他未來的光明前程了?？墒谴巳藚s能棄之如敝履，跑到緬甸，不過五年功夫，便打下一個百萬的基業(yè)來，這等人物居然專門擺酒延請自己，還在院門外親身相迎，難道就是為了區(qū)區(qū)十萬兩銀子。想到這里，柳清揚小心的將杯中酒啜了一口，放回桌面上，笑道：“榜眼公何不將要做的生意和所需數(shù)目說出來讓在下聽聽，看看是否是小人力所能及之處再談！”

    陳再興贊賞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個胖子，和厚德銀行打過交道的人都說柳家的這個管事當真是連頭發(fā)里都藏著算盤，無時無刻不再算計人，決計吃不了半點虧的。陳再興將酒杯放回桌面上，笑道：“列位都知道在下是在哪里掙下這片家業(yè)的吧？”

    柳、孔二人暗想：世人都知道陳榜眼雖是南陽望族出身，卻是以耕讀傳家自詡，家中資財沒有到豪富，現(xiàn)有的絕大部分家財都是他自己在緬甸開礦賺來的。兩人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答道：“榜眼公乃是在緬甸發(fā)的家業(yè)?！?br/>
    “不錯！”陳再興點了點頭問道：“在下且問一個問題，二位這幾年來生意如何？”

    孔璋聞言一愣，稍一遲疑后答道：“也不瞞榜眼公，這幾年來國內(nèi)的生意的確不太好做，西邊的棉花、羊毛等物產(chǎn)已經(jīng)都做到頭了，沒有多少空閑的土地，俄國人又暗中支持哪些韃子鬧事，運費貴得很，不少棉戶、牧主都干脆不種棉花，不養(yǎng)綿羊了。我們銀行雖然不是直接做這些生意的，但他們不好過，我們遲早也過不好?！闭f到這里，孔璋嘆了口氣，狠狠的瞪著對面的柳清揚，罵道：“都怪那幫南方開廠的蠻子，把價壓得死死的！到時候咱們北邊人再不養(yǎng)羊、不種棉花，看你們怎么開廠?！?br/>
    柳清揚冷笑了一聲，道：“你們不養(yǎng)羊，不種棉花，自然有別人種，縱然你們都不種，碼頭上自然有成船成船的羊毛、棉花運來。白花花的銀子拿出去，還怕買不到東西？笑話！”

    “息怒，息怒！”眼看孔璋要跳起來，陳再興趕忙伸手將其攔住，待其稍微安靜了些，轉(zhuǎn)頭向柳清揚問道：“柳兄，你那邊生意如何呢？”

    聽到陳再興問道自己，柳清揚的臉色也變得苦澀起來，嘆道：“哎，我這邊生意也是一年比一年難做了，國內(nèi)北方的窮鬼自己織布，生產(chǎn)出來的布匹難得賣出去，外面的番貨卻如潮水一般涌進來，前幾年洋鬼子在南洋那邊又對我大順的貨物收重稅，那邊的市場就少了一大塊，，工人的工錢卻幾年便漲一塊。哎，這生意是沒法做了！”

    孔璋冷笑了一聲，道：“倒是稀奇了，你們還會給工人長工錢，六月倒是要下雪了！”

    柳清揚狠狠的瞪了孔璋一眼，想要說些什么，但隨后嘆了口氣，道：“哪個愿意給那幫窮鬼加工錢，只是這些年米價老是在漲，今年春天漢京一斗糙米都已經(jīng)漲到二兩五錢銀子了。無論如何，發(fā)下去的工錢總得夠讓工人吃飽有力氣干活吧！哎，這都要怪朝廷，到埠的泰國米才一兩七錢，可朝中諸公卻說什么‘若進口洋米，只恐谷賤傷農(nóng)，有害國本！’，足足加了五成的關稅，才搞的這么高的糧價。小農(nóng)哪有那么多余糧出售，結(jié)果都便宜了那些大糧戶，這些錢可都是從我們身上刮來的！”說到這里，柳清揚臉上的肥肉不注顫抖，顯然他此時心中已經(jīng)肉痛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