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本章免費(fèi))
三人策馬一路顛簸，眼見***頭西斜，大道之旁卻又看不到可歇腳的地方，正停下馬來四處張望，卻聽得在一邊的草叢之中，隱隱傳來呼救的聲音。三人不及細(xì)想，便朝那方向奔近。卻見幕色四合之中，有幾人在林中揪打在一起，看情形像是五對一的架式，史承戟早按奈不住，喝道：“怎么這般以多欺少？”
那幾人未曾答話，一邊草叢之中卻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哭道：“壯士救我！”這聲音聽來尚存稚嫩，東莪朝那方向看去，隱見有一男子的身影，那女子哭聲便是自他那邊傳來。史承戟大怒，雙腳在馬鞍上一蹬，已一個箭步躍出，幾個起落便到了那人身旁。他伸手去拉那人的衣領(lǐng)，那人哇哇大叫，回頭便是一拳，史承戟舉左手格開，右手仍去提他衣領(lǐng)。那人只得縱身橫躍，向邊上退開。東莪此時也已到一旁，趁機(jī)上前將地上的女子扶起，這女子衣裳破裂，發(fā)笄散亂，她臉色發(fā)白，向東莪哭道：“快救救我爹！”
東莪朝她細(xì)看，卻原來是那***在城中賣藝的小丫頭。她忙將這少女拉到一旁，自包袱中拿出衣服給她換上，再轉(zhuǎn)身回看。史承戟這時已與那大漢打在一起。另一邊，何可梁也已與那山東人葉福并肩而立，那五人看他來了幫手，紛紛自腰間拔刀，向二人揮砍過去。何可梁長嘯一聲，揮刀格開。七人混戰(zhàn)，那葉福似乎已經(jīng)受傷，閃轉(zhuǎn)躲避都已不太靈敏，何可梁又要***護(hù)他，頓時落了下風(fēng)。
東莪提劍在手，站在那少女身前?？吹綆煾登榧?，她也揮劍上前，將兩柄向何可梁身上招呼的刀鋒擋開。這群人中一個面貌猥瑣之人，見到東莪上場笑道：“又是一個小妞兒，大伙兒加把勁，全料理了，可有福享?！北?**笑應(yīng)是。
史承戟聞言大怒，欲轉(zhuǎn)身相助，卻被身旁的漢子絆住了，一時無法***。這邊何可梁等三人力戰(zhàn)五人，苦于葉福受傷在先，那五人看出他二人的維護(hù)之心，五把明晃晃地大刀都齊向葉福一人身上著落，他反倒成了何可梁與東莪二人的牽絆。眼見天色漸暗，若再拖延下去，到天黑之時，只有更加兇險。何可梁心中暗暗著急，卻苦于一時無計，只得盡力支撐。
就在這時，卻聽山林外隱隱傳來馬蹄之聲，像是被這邊兵刃***接之聲吸引，蹄聲漸近，何可梁百忙中回望，卻見來者約有四五個人。這些人進(jìn)得林中，卻不急著上前，只在一旁觀望，小聲說話。
何可梁看了他們一眼，不免分了心神。猛然只覺身后風(fēng)聲急動，忙縮身回避，卻已自不及，只聽得的“嚶”的一聲，一柄長劍自他背后橫掠，與一把正斬向他的大刀斜擦而過，擋了這一記。他后縱一步，見到為自己擋刀的正是東莪。
那使刀的大漢笑道：“這妞子有兩下子，再試試這個?！闭f話間他右腕反轉(zhuǎn)力貫手臂，大喝一聲，手上大刀舞動一片疾風(fēng)向東莪臉上掠去，東莪后躍退步，已嚇得花容失聲。那大漢哈哈大笑，刀帶回勢，卻是向正與另三人疾斗的何可梁當(dāng)頭落下，何可梁應(yīng)對三人已經(jīng)竭力，雖知刀風(fēng)刮面，卻無論如何再也無力躲閃。就在這時，卻聽得“錚”的一聲，一把長劍與那大刀相撞，落在地上，大刀被挫了去勢，這一著便砍了個空。
何可梁百忙回望，見東莪雙手空空站在不遠(yuǎn)處，知道又是她扔劍將那漢子的刀給打偏了。可是這么一來，東莪卻是手中無劍，何可梁叫道：“東兒，你先走！”方才那大漢微微冷笑，還未待她轉(zhuǎn)身，已然自后而上，東莪立覺一股陰冷的刀氣向自己肩頭砍落，她奮力前躍，那刀卻也緊跟著她同時向前移動，正是避無可避之時，卻聽有人喝聲道：“去?！苯又銈鱽淼度邢嗯龅穆曇簟|莪回身落地，看到眼前閃過一個黃裳身影，原來那先前入林的幾人此時也都已加入了對戰(zhàn)之中。
東莪停足回望，見到他們方才停駐在林邊的馬群旁，立著一個綠衣男子與剛剛救下的那個丫頭。東莪見他們相助，心中一松，轉(zhuǎn)身再次加入。此時形勢已然逆轉(zhuǎn)，那五人見到對方的人越來越多，心已怯了，再戰(zhàn)一會，身形也漸漸慢了下來。那后來加入的四人與何可梁一起圍攻上去，不多時，便已將他們?nèi)恐谱?。何可梁停刀在手，正要相詢，卻見始終站在林邊，未曾參戰(zhàn)的那個綠裳男子微微示意，其它四人面色不變，卻已同時揮刀，將被制的五人殺了。
何可梁等一臉錯愕，那綠裳男子微笑道：“這種人殺了方才***凈?！焙慰闪合蛩⒁暺?，不再說話。史承戟忙走到東莪身旁道：“你沒事吧？”東莪點點頭，兩人一同走到何可梁身旁。那少女也在此時走上前來道：“多謝你們的救命之恩?！焙慰闪旱溃骸澳氵€是去謝謝他們吧，若沒有他們，今***只怕咱們都要栽跟斗了?！?br/>
那少女道：“無論怎樣，你們都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東莪將她的頭發(fā)松開，幫她梳妝整理一番。那葉福正向那六人做揖道謝，這時也走上來道：“這位恩公，眼看天色也已暗了，不知恩公們可要繼續(xù)趕路么？若是不趕，便讓老兒領(lǐng)大伙兒到前面的寺院中歇息吧。老兒昨***正是住在那兒的?！焙慰闪喝艘惨娞旌跓o法上路，便應(yīng)允下來。當(dāng)下由他帶路，一同往林中走去，那五人也策馬慢行跟在后面。
走了不久，便見得山林之中有微亮閃出，行到近處，見是一座小小的寺院。葉福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個小沙彌打開院門道：“施主回來啦！”他見到葉福身后的眾人，微微一驚，忙將眾人向內(nèi)引進(jìn)。
眾人到了院中，葉福鞠身道：“小師傅，小的恰才遇到山賊，這些是相救在下的恩公，今夜要在此攪擾了。勞煩你去給他們弄些飯菜來罷?！闭f罷，他***錢袋，將其中盡數(shù)倒在那小沙彌的手中，小沙彌忙接過了，自去準(zhǔn)備。
葉福將眾人引領(lǐng)自一個側(cè)殿之中，這小殿并無佛像，原來只是堆放些雜物的空房，雖無桌椅床炕，地方倒大，眾人紛紛在殿中地上坐下。那葉福點亮火燭，拿到中間放好，他拉拉衣襟，與那少女一同向眾人***道：“今***若不是得遇諸位恩公，小的這生死不打緊?？墒切∨瓍s怕是更要難逃一劫了?！北娙思娂娚焓窒喾觯~福低頭拭淚。史承戟道：“我前幾***在寧遠(yuǎn)城中見過你在街頭賣藝，你不是北來尋親么？可有尋到？”
葉福嘆道：“小的父女二人由南至北這些年里也已走了兩遭了，卻都是渺無音迅。茫茫人海，真不知要去哪里尋找！”那丫頭聽到他的話，眼眶已漸漸紅了。葉福輕撫她的頭發(fā)徐徐道：“小的家在山東，這些年來連年征戰(zhàn)，家鄉(xiāng)田地荒蕪，卻無勞力耕作。戰(zhàn)亂之時，俺舉家逃難，可是誰知在半路上與她娘親和兩個小兒走失了。這些年四方不停尋找，只盼天可憐，得以與她們娘仨團(tuán)聚?？墒?，***子越久，這盼頭卻也越發(fā)渺茫，別說不知道她們?nèi)缃裆碓诤翁?，便是……便是她們是否還能存活于世……也是……也是不敢去想！”說著不由地滴下淚來。
何可梁與承戟、東莪互望，三人心中不由地都想起這一路上看到的諸多類似的情形，都是心中酸楚，說不出話來。
卻聽那一旁的五人中的一人朗聲道：“只要靼虜繼續(xù)侵犯于我國土之上，這無家可歸、妻離子散的事，實在是永無盡頭！”何可梁等聞言都是一驚，轉(zhuǎn)頭看他，卻見正是那方才未曾動手的綠裳男子，這人約莫四十開外，雙目微凸，一臉精明。
此時他正看向何可梁，抱拳道：“這位英雄，在下恰才見你臨危不亂，行事鎮(zhèn)定，實在是有大將之風(fēng)。在下楊簡，不敢請問英雄高姓大名？”何可梁忙抱拳回禮道：“在下只是一個走江湖的閑人罷了，英雄之稱實在是愧不敢當(dāng)，在下何可梁?！?br/>
楊簡點點頭，向身邊幾人一指道：“這些都是我的自家兄弟。說是兄弟其實并不同姓，但血肉相連，生死于共，這份熱血之情卻只有比親人更甚?！碑?dāng)下那四人也紛紛自報姓名，何可梁一一抱拳認(rèn)過，眾人再回原位坐下。
這時那小沙彌與另一個小沙彌一同將飯食端進(jìn)屋里來，也就是些饃，青菜。眾人便各自分食了。楊簡待那兩個小沙彌離開，又看看東莪與史承戟二人，向何可梁道：“這倆位是何大哥的弟子么？”何可梁道：“行走在外，也就是教他們些防身之術(shù)而已?！?br/>
那伙人中一個叫陳征的笑道：“我看他們身手好得很，可見師傅是好的?！焙慰闪褐皇菗u頭笑道：“哪里哪里！陳兄弟謬贊了，可寵壞了這倆個小孩子?！标愓餍Φ溃骸皬?qiáng)將手下無弱兵，明師自然是出高徙的?！焙慰闪盒Φ溃骸瓣愋值苓@話可連我也給龐壞了。”
卻聽楊簡淡然道：“其實一個人的武藝高低，可說是無關(guān)緊要。便是練就了天下無敵的武功，但一已之力終究是有限的?！彼弁慰闪旱溃骸八^眾人撿柴火焰高，只有集大眾之力，方能成就大事?！焙慰闪嚎此抗忾W爍，知他尚有話要說，當(dāng)下也不說話，只是靜視燭火。楊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一會，便抬起眼來，自眾人臉上一一掠過，緩緩道：“如今強(qiáng)虜入侵，只要咱們漢人團(tuán)結(jié)起來，集盡個人之力，緊握雙拳，必能將他們驅(qū)逐***凈?！?br/>
他再看向何可梁道：“何兄一直未以真言現(xiàn)人，看來對兄弟我尚抱有疑慮吧?！焙慰闪好Φ溃骸澳挠写耸?？楊兄多慮了?！?br/>
楊簡看看四周放低聲音道：“兄弟是見何兄一身好武藝，實是起了相敬相惜之心。我們兄弟幾人志同道合，做的卻是亡命的買賣。不瞞何兄，大伙兒落草綠林，已有多年?？稍蹅冏龅呐c恰才那伙下做東西可不一樣，咱們打家劫舍，只對那些在我國土之上肆虐橫行的滿人而已。遇到漢人苦難艱險，也總要盡力相助。如今更是聽聞南邊要發(fā)生一件大事，因而決定離鄉(xiāng)前去投奔。倘若何兄也有這番愛國之心，便與我等結(jié)盟。以有為之生，為國家做一番大事業(yè)，才不負(fù)身為男兒一場?！?br/>
他說完這番話，雙目炯炯只盯著何可梁，他身后四人也是一言不發(fā)，目光沉靜。何可梁略一沉呤道：“既然楊兄如此信得過在下，在下倘若再含糊以對，就顯得在下識淺無知了?！睏詈喡犓f了這話，面色頓時一松，微笑著拱了拱手。
何可梁道：“不瞞楊兄，其實在下曾身在軍營，為大明效力多年。這戰(zhàn)場上的廝殺倒是見得多了，卻知道國之興亡實在并不是個人意志所能轉(zhuǎn)變，縱有良兵無數(shù)，沒有一個當(dāng)?shù)么笕蔚膶洝]有一個值得依賴的國君……唉！縱使心意再堅，在下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也不過是以卵擊石罷了?！?br/>
楊簡道：“但何兄有所不知，咱們眼前就有一個當(dāng)?shù)么笕沃搜?，兄弟們這便是要投奔他去的?！焙慰闪旱溃骸芭叮鞘鞘裁慈?？”楊簡看看四周，他的四個兄弟皆離座而立，走至各個門外窗旁，向外探視了好一會，方才回身坐下。
他這才道：“這人便是由南明唐王——隆武帝賜國姓朱，名成功的國姓爺鄭成功鄭大人！”眾人皆一驚，何可梁奇道：“他不是在廈門么？”楊簡道：“正是。自四年前清軍渡海攻下舟山城，南明魯王政權(quán)失去在浙江最后一處立足之地后。南明忠臣張名振將軍已率領(lǐng)余部，至福建廈門投靠國姓爺。張將軍一家大小均死于舟山，他既投靠國姓爺，又怎么可能忘記這血海深仇。因而這舟山城，他但凡有一口氣在，便一定會打回來。況且近***，我還聽得風(fēng)聲，有鄭家子孫隱姓埋名廣結(jié)江湖人士，難道是圖個熱鬧好玩不成？那自然是他國姓爺要打?qū)⒒貋?，預(yù)先集結(jié)江湖之力，以謀大舉。待時機(jī)成熟之時，來他個里應(yīng)外合。”他說罷這話，雙目精光大放，很是激動。
他見何可梁都不由得微微點頭，更是意氣風(fēng)發(fā)道：“趁此大好良機(jī)，咱們便投奔了他去，這一腔熱血便有了揮撒之處。說不定，來時驅(qū)逐靼虜，再開國建業(yè)之時，便有你我一功流傳于世，那是何等痛快暢意之事！”
屋內(nèi)眾人受他語氣感染，個個目光閃亮，都覺襟懷***朗，眼界霍然開闊。他們之中卻有一人目光茫然，在眾人身上慢慢流過，這人正是東莪。
她身處于這些人之中，看到他們微微發(fā)亮的臉龐，卻覺得自己的心正慢慢地向下沉去。這些年來，她與承戟一同跟隨著何可梁。何可梁認(rèn)定她是承戟之妹，有時說起往事來，也總是“咱們大明”、“咱們漢人”之類。她漸聽漸慣，加之心底確是對他二人懷有真切親情，親如一家的溫暖幾乎會使她忘卻自身，逐漸的溶入到他們的世界之中。
可是此時此刻，她卻從未有過如此清楚的孤獨之感，好似自身逐漸蒙塵，在他們之中慢慢地沉沒下去，而無論平***關(guān)愛于否，她原來并不是他們中的一員。即使她用盡全力去忘記，也與事無補(bǔ)。今生今世，她都只是孤單一人而已。她的心底輕輕嘆息，不由地垂下眼簾。忽然自低垂的眼中看去，一只手從旁伸過，輕輕握住她的手。她不用回看，也知道是誰。卻仍不自禁地抬起眼睛，史承戟的目光溫柔平靜，與她對視。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擊掌之聲，他們轉(zhuǎn)頭張望，卻見何可梁與楊簡雙雙站立，以一掌相接，兩人面上都是充滿笑意。
楊簡道：“好，咱們現(xiàn)下便是一家人了，此后一路同行，患難于共?！焙慰闪盒χc頭，當(dāng)下也將史承戟與東莪向他們介紹。眾人得知二人是忠良之后，更是喜出望外，都覺冥冥中一切似有天意安排，看來成就大業(yè)已是近在眼前了。受這氣氛感染，就連葉福父女也受楊簡之邀，加入了其中。這一夜，眾人全無睡意，只在屋內(nèi)談至天明。東莪與葉福之女青容側(cè)在角落里蜷縮相依過了一宿。
第二***，天色微明。眾人一行十人向寺院內(nèi)的大師告別，東莪與葉青容一騎，葉福另購一騎與眾人并行向南進(jìn)發(fā)。這一路上，眾人南行，也不再遇有牽畔之事。楊簡銀錢富足，眾人開銷均由他打理，且別說葉福父女，便是何可梁等人也是從未有過如此適意的時光。
一路無話，走了四***有余，這***，正午之時，他們來到一處小鎮(zhèn)上，此處離承德不遠(yuǎn)，也算得上一個熱鬧的地方。眾人便決定在此住一夜，第二***再行趕路。
葉青容十分喜歡與東莪共處，當(dāng)***，用過晚飯，她便拉著東莪一同出門逛夜市去了，史承戟則隨何可梁等人在客棧議事。東莪兩人在街道上一路走下去，葉青容自小與父親相處，此時得以遇見這般溫柔美麗的姐姐，自然十分高興，拉著她一直往人多處探身，在各個攤頭小吃、賣各色小玩意的地方流連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