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萬歲爺借機招駙馬，李墨源席中獻酒辭

    皇宮慈寧殿。

    “皇兒，你要多把精力放到國事上，少關注那些花鳥蟲魚、琴棋書畫之類的東西，朝政才是要務?！被侍笞谂簧希p眼微閉，眼角余光窺視著坐在一側的趙倨說。

    趙倨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最近老太太是越來越嘮叨了，每次見面，總是那么幾句不咸不淡的老話，聽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但她是母后，是自己的母親，她的話再不中聽，自己也要裝出一副唯唯諾諾、洗耳恭聽的樣子。既不能起身便走，更不能出言頂撞，唯一能做的，就是強壓住心中的厭煩，無可奈何地忍受著。

    “不過哀家聽說今科的考試你倒是很上心。這樣就對了，別什么事請不分輕重都交給那幫大臣，有些事兒得自個做主?！被侍箅y得地贊揚了他兩句。趙倨的心氣頓時順暢了許多。

    “母后，兒臣就是在照您的吩咐去做的。不過，總不能事必躬親、事無巨細吧，那還不得把兒臣累死，再說養(yǎng)那幫大臣干什么呢？”趙倨恭恭敬敬地回道，其實在找機會為自己辯解。

    “哀家說的當然是大事?！碧髶]揮手，示意為她揉肩捶腿的宮女們退下。等了片刻才說：“權力這東西，放出去了就很難再收回來。就像太師這樣的重臣，也要恩威并重，時時敲打，不能放手不管，更不能一點不防?！?br/>
    這話母后似乎也說過好多遍了。真的那么可怕嗎，朕看未必，這蔡宇鑫確實有點倚老賣老，但那也只是偶爾為之，自己的話他還是當回事的。就像這次春闈，朕駁了他的面子，臨時欽定主考，甚至都沒有知會他一聲，他不是照樣也忍氣吞聲，無一點異常舉動嗎？還有點狀元的事情，朕定下了李墨源，他最后不是也心悅誠服，說李墨源是正選嗎？再說了，防來防去，誰還肯真心替自己辦事呢？總不能讓朕成天趴在堆積如山的奏章和卷宗里過日子吧，那這皇帝當的還有什么意思？

    “知道了，母后。我留心就是?！壁w倨不想越扯越遠。年紀大的人有時就是啰嗦，扯起一個話題來可以沒完沒了。

    “南邊的事情怎么樣了？”當然是指剿殺方樂的事情。太后關心的可真多，趙倨心想，其實太后做皇帝最合適。

    “睦州已經圍住，這兩天就在攻城。二十萬對三萬人，應該是沒問題吧?！壁w倨故意裝出一副成竹在胸、了如指掌的樣子。心中卻想，好在太師昨天向他稟報了事情經過，不然還不要抓瞎啊。

    “好。造反作亂的事情一旦發(fā)現(xiàn)就要及時彈壓，不可養(yǎng)虎為患。事后要斬草除根，防止死灰復燃?！碧笠а狼旋X地說，趙倨看著母后，猜想當年的武則天面對下屬和自己的兒子，也是常常這樣一副瘆人的神情吧。

    “今日是要舉行瓊林宴吧？”太后話語兜兜轉轉，提到考試，竟又突然想到這件事情上來了。

    趙倨連忙接過話頭：“兒臣正為此事而來。今科進士里還有幾個看得過去的人物，母后也該去看看。”

    “是啊?！碧笥趿艘豢跉??！澳忝妹玫氖聝菏窃撚袀€著落了，不然都成哀家的一塊心病了?！?br/>
    先帝膝下兒子不少，卻女兒寡出，現(xiàn)下也就只有趙倨的妹妹安平公主一個。另有一個安國公主，年方及笄。她不是先帝所生，而是太后妹妹的女兒。太后妹妹妹夫相繼去世后，太后心疼這個無依無靠的侄女，奏請先帝予以收養(yǎng)。安平公主乖巧機智，頗得太后和圣上喜歡，一直要為她尋一個好的歸宿。不料安平公主不喜王侯重臣家的紈绔子弟，一心要嫁有才之人，無奈這兩科進士中鮮有年輕后生，偶爾有幾個也是家中早已有了妻妾的，所以一拖再拖，安平公主年屆二十，仍然守字閨中，未曾覓到佳婿。

    前一陣子，太師曾經啟奏，要將安平公主與北韃皇帝和親，趙倨如何舍得？最后是以太后名義收了太傅家的千金做義女，賜號永安公主，嫁到了北邊去。

    那個蔡太師最近腦子經常短路。他怎么會如此愚蠢啊？他當真不知道安平公主是朕最疼愛的妹妹嗎，怎么可能舍得遠嫁大漠呢。他那雙察言觀色的本領哪里去了呢？趙倨的思緒信馬由韁，一時都收不回來。

    正在這時，太監(jiān)李德福進來稟報，升平樓的宴會準備停當，請圣上和太后移駕。

    太后緩緩起身，趙倨細心地扶了一把。只聽太后喃喃低語：“要尋個合適的人物，咋就這么難呢？”

    皇宮升平樓。

    瓊林宴是專為新科進士們舉辦的宴會?；拾窀咧械男驴七M士們自然是全數參加，此外出席的還有上幾科的狀元、榜眼和探花，以及圣上欽定的數十位大臣公卿，濟濟一堂，約有二百余人。

    王沛然喜氣洋洋地出現(xiàn)在升平樓內。他容光煥發(fā)，步履輕快，絲毫沒有一絲膽怯和拘謹。很難想象他就是昨日需云殿中面圣應答時那個畏首畏尾、膽戰(zhàn)心驚的洪州學子。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高中探花的喜悅讓他神態(tài)自若，信心滿滿。

    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幾天前自己還是一文不名的窮酸書生，走進店鋪里還被人看不起。轉眼之間，已經成了名滿天下的探花郎了。命運就是這樣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地作弄人，自己應舉的經歷，真是應了古人那句話，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讓人唏噓不已啊。

    他報上自家姓名，早有小太監(jiān)恭恭敬敬地將他引領到探花的座位上。

    他的上首是榜眼的位置，再過去理應就是狀元郎了。但兩人位子都空著，顯是人還沒到。王沛然側身回頭望望，竟然與身前身后的人都不熟識，就百無聊賴地抬起頭，打量起整個升平樓的大廳來。

    升平樓內寬敞明亮，富麗堂皇，裝飾得十分喜慶。廳堂深深，一次容納上千人聚會都沒有問題。自己這一側共有三排座位，自己是最前面一排。每個座位前面又都有一張案幾，是用來擺置酒盅、蔬果和各色點心的，稀稀拉拉的落座者說說笑笑，看年紀和裝束，應該都是今科新晉的進士。對面另一側有座位兩排，坐的全都是當朝的公卿和皇親國戚。一個個相貌堂堂，舉止穩(wěn)重，沛然認得的不多，只有蔡太師、董光等幾個。再看廳首上方，擺置著一排稍高些的桌椅，王沛然猜想，那應該是圣上和太后等人的座位。

    他正四下張望，李墨源在太監(jiān)引領下快步走了過來。王沛然連忙起身，笑容滿面地抱拳施禮：“恭喜墨源兄獨占鰲頭，狀元及第?！?br/>
    他口中寒暄著，心里卻大為奇怪。墨源怎么不是興高采烈，相反倒好像是心事重重、愁容滿面呢？換做其他人，鄉(xiāng)試解元、春闈會元、廷試狀元，連中三元，怕是早就要樂瘋了，再大的煩惱也會置諸腦后，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低頭施禮的那一瞬，王沛然已然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臉色陰暗，眉頭微蹙，嘴角掛著極為勉強的笑容，神色竟似有些恍惚。

    李墨源回禮道了喜，在自己的位子上木然坐下，無精打采。王沛然更加斷定了自己的猜測。墨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順心的事，但這是瓊林宴啊，怎么能這樣魂不守舍呢，萬一讓圣上、太后等人看出什么來，豈不糟糕啊。顧不得其他，他趕忙挪到董政的位子上，關切地說：“大喜之日，墨源兄怎可悶悶不樂呢？”

    墨源抬眼望著他，對沛然的關心似很感激：“一點小事，王兄不必在意?！?br/>
    怎么可能是小事？一定是有很嚴重的事情，才會讓狀元郎在瓊林宴上愁眉不展。王沛然不是傻子，見此情形早已心中有數，但對方既然不愿開口透露，他卻也不便追問到底。

    “墨源兄，我知道你是遇到了痛苦的事情。但無論何事你都要挺住，絕不能在這么重要的場合失態(tài)失禮。今日是圣上賜宴，非同小可，只有堅強的人才會被人看重。你不是說過男人七尺之軀，最重要的做一番經天緯地的事業(yè)嗎？今日之宴就是你事業(yè)的開始，你絕對不能心神不寧，神智不清。”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李墨源聽了王沛然的話，突然間猶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是啊，兒女私事能比自己的仕途，比未來的事業(yè)更重要嗎？李墨源啊李墨源，你怎么這樣幼稚，這么糊涂啊。如果圣上和朝中大臣們察覺到自己的異樣，會如何看待自己呢？他們一定會在心里說，這樣一個意志薄弱的人難堪大任啊，那不是一生的前途都徹底毀了？一念至此，李墨源打起了精神，恢復了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樣。

    “多謝王兄提醒。個中原因墨源嗣后自會相告?！崩钅磧刃母屑?，眼神再次望向對方，發(fā)現(xiàn)沛然今日整頭修面，裝扮一新，竟然脫胎換骨，顯得神采奕奕，一表人才。繼而他察覺到了異樣：“嗯？王兄的胡子……”

    “哦，剃掉了，反正微須即無須，無須即微須?，F(xiàn)在還是微須……”王沛然呵呵一笑，用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

    “是啊，無須，微須，哈哈……”李墨源想起會考那一日的情景，也止不住地笑了起來。

    他此刻的心情已完全放松，好了起來。

    王沛然放下心來回到自己的座位。過不一會兒，董政匆匆趕來，三人剛剛寒暄了兩句，圣上和太后就已駕到。主客全部到齊，宴會就正式開始了。

    群臣同飲，接著是新晉進士、王侯公卿集體向圣上、皇太后進酒，再是王侯公卿向新晉進士進賀喜酒。酒過三巡，宴會的氣氛漸漸趨向熱烈。

    “圣上，微臣要敬圣上一杯喜酒，喜的是朝廷新添后起之秀，圣上又得棟梁之才啊。”蔡太師起身舉杯，拉開了新一輪的敬酒高潮。

    “好，好，喝。”趙倨顯是被氣氛感染，心情愉快，也將杯子舉了起來。

    “圣上，微臣要恭喜圣上天下英才盡入囊中，全在這升平樓內啊……”這是董光，聲音粗獷略顯沙啞。

    一眾大臣輪番給圣上、太后敬酒，阿諛濫美之詞此起彼伏，不絕于耳，卻讓趙倨樂得忘乎所以，心花怒放。

    終于消停了。李墨源悠悠起身，手執(zhí)琉璃酒盞，面帶微笑，朗聲說道：“圣上，學生李墨源要連敬三杯?！?br/>
    李墨源此言一出，整個大樓內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疑惑，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新科狀元郎難道有什么說辭嗎？大家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墨源下面的話語。

    李墨源身姿挺拔，昂首佇立，神情泰然，風流俊逸。

    “這第一杯酒，學生要敬太祖皇帝，是他定下科舉祖制，讓學生這樣的寒門學子也有機會成為天子門生，為國家做事，為朝廷出力。”說完，他離座躬身，鄭重其事地將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傾灑在金磚地上。

    “第二杯酒，學生要敬圣上和太后，祝圣上萬壽無疆，太后千秋安康?！边@杯酒，李墨源高高舉起，然后一飲而盡。

    “這第三杯酒，學生要敬太師和各位長輩重臣，感謝諸位不拘一格，使墨源等忝列榜單，以后還要多多仰仗諸公提攜指引。”面向對座的王公大臣，墨源重施一禮，將酒喝下。

    李墨源的一番說辭，令在座的所有人頻頻點頭。趙倨心道，好一個三才狀元，真是面面俱到，左右逢源，頗有良相之風啊，尤其是太師在殿試時一再節(jié)外生枝，橫加阻攔，他竟然能表現(xiàn)得胸懷坦蕩，做到禮數周全，不簡單！蔡太師幾乎驚呆了，這個李墨源簡直不可思議，最后的第三杯酒，不僅向自己示好，化解了此前兩人心中的芥蒂，又在這樣隆重的場合給足了自己面子，實在是高明至極。一眾大臣也對連敬三杯的新鮮做法感到極為得體，心中禁不住暗暗喝起彩來。

    皇太后入座后就一直關注著李墨源，這個新科狀元與自己的皇兒實在是太像了，而且在神采風度方面更勝一籌。聽了李墨源的祝酒辭令，她也禁不住笑靨如花，微微點頭，一頭的珠釵翠玉頓時花枝亂顫，流蘇頻擺。

    御史大夫何巨貴起身，朗聲說道：“圣上，今日良宵美酒，瓊林盛宴，微臣有事啟奏。”

    **************************************************************

    PS：新書！求收藏！求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