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的悲劇
開寶八年(975)正月,宋軍到達秦淮河,南唐十萬大軍也已背城而陣,就等宋軍來戰(zhàn)了!當時宋軍還沒有準備好運載大軍渡過秦淮河的船只。
但是大將潘美已經(jīng)按耐不住,因為趙匡胤不許對南唐過于動粗,所以大宋軍進度十分緩慢,仗也打得很憋屈,明明人家不肯投降,你還一廂情愿希望人家投降,搞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真是寵了媳婦得罪娘——左右為難!
現(xiàn)在終于看到南唐的一點血性了,于是潘美雄心**,對曹彬說:“你給我一萬人,我給你打過去,戰(zhàn)必勝,攻必?。∝M能因為一條河流而不渡水!”當即親率數(shù)萬宋軍強渡秦淮河,跟前來迎戰(zhàn)的南唐駐軍大戰(zhàn),并大敗南唐軍。
就在潘美打算乘勝追擊的時候,卻莫名其妙地帶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撤退,趕緊向采石磯渡口不要命地跑過去,——有一股南唐軍殺向打采石磯浮橋了。
潘美率部馬不停蹄地趕到采石磯,還沒喘口氣,就揮刀沖向浮橋,晚一點這條大宋軍隊的生命線就沒了!好在這次過來襲擊的南唐軍人數(shù)不多,潘美沒費多少勁兒就把他們部解決了。
緊跟著,兵馬都監(jiān)武守謙等人領(lǐng)兵渡江,在武昌大敗南唐軍上萬余人,并攻破樊山寨。大宋行營左廂戰(zhàn)棹都監(jiān)田欽祚又在溧水大敗南唐軍敗萬余人,并斬其都統(tǒng)使李雄。曹彬等人又在白鷺洲大敗南唐軍萬余人,斬首五千余級,獲戰(zhàn)艦五十艘。大宋軍已經(jīng)漸漸迫近金陵。
戰(zhàn)火已經(jīng)燒到了李煜的腳下,這個時候,縱使李煜再怎么愚鈍,再怎么不愿提起戰(zhàn)爭,他的詩詞多么重要,他跟大小周后的的風花雪月多么美好,可是城外不遠處十萬人的廝殺聲,他總不能充耳不聞了!
可是,如果你以為這個時候的李煜會像南漢、后蜀國主那樣驚慌失措、六神無主,那你可就錯了!我們的李煜大詞人現(xiàn)在雖說不上悠閑,但那是相當?shù)ǖ?,大有一副火不燒眉毛,我就不滅火的氣定神閑!
因為他手下兩名主戰(zhàn)派大臣陳喬和張洎告訴他:對付來犯大宋軍,只要各州郡堅壁不戰(zhàn),以此拖累宋軍。使他們不得入城,自會北退。
李煜聽后堅信不已,加上,他當時手下還有三員大將:皇甫繼勛、朱令赟和劉澄。大宋軍過來侵犯時,他就對這三員大將做出了安排:劉澄負責增援潤州,阻擊大宋和吳越東路聯(lián)軍;朱令赟負責統(tǒng)領(lǐng)湖口水軍,隨時準備支援金陵。
而皇甫繼勛負責都城金陵總體防務工作,皇甫繼勛你可能不清楚,但是他爹你應該不會忘了。因為他爹是我們之前講過的,連柴榮也無語的皇甫暉將軍!
可是皇甫暉將軍的驍勇本色并沒有傳給他的兒子皇甫繼勛,然而李煜并不知道,他還以為“有其父必有其子”,將門出虎子呢。當年皇甫暉將軍跟趙匡胤那場戰(zhàn)斗,皇甫繼勛小將軍也在場,因為害怕想逃跑,差點被老爹皇甫暉咔嚓了。
但南唐不知道,得知他爹被俘不屈而死之后,還給皇甫繼勛升官了,后來南唐能打的大將連續(xù)被坑害殆盡,皇甫繼勛反而繼續(xù)升官,現(xiàn)在更是臨危受命,負責南唐都城的守衛(wèi)工作!
然皇甫繼勛小將軍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打算抵抗,只希望李煜能快一點投降,但又不敢直說。所以只好對下屬潑冷水,說什么大宋軍厲害著呢,我們怎打得過。
更絕的是,每當皇甫繼勛聽到南唐兵敗的時候,還高興得手足舞蹈起來:“你看,我說得對不對,我就說我們打不過人家嘛!”
然而我們的李煜大詞人不知道這些,此外,跟古代帝王相比,他還有一大品格,人家是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但是有多重監(jiān)視!可我們天真爛漫的李煜卻不這樣,他從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且他把任務交代了下去之后,就重返深宮,十分安心地繼續(xù)他的遣詞造句,不問俗事的后庭生活去了。
而他的部下也很給力,怕金陵城外打打殺殺這些俗務影響領(lǐng)導的詩詞歌賦創(chuàng)作,以及他恬靜淡然的生活。將邊關(guān)報警、前方戰(zhàn)敗、兵臨城下、金陵被圍等等消息截住,既不辦理,也不上報,通通扔進垃圾堆里。
所以,當金陵已經(jīng)深陷大宋軍重重包圍的時候,我們的淡定哥李煜還在后苑,每天氣定神閑地跟僧道誦佛經(jīng)、講《周易》。
更絕的是,開寶八年(975)二月,南唐照例舉行科舉考試,絲毫不理會已經(jīng)被圍得水泄不通的金陵城,當時還入選進士三十人!
所以,現(xiàn)在網(wǎng)絡流行的什么淡定哥之類的,跟我們的李后主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也成,給他逍遙自在、舞花弄影的時間也不多了,姑且讓他這個所謂的老實人繼續(xù)悶在宮中,做最后的春花秋月吧。
開寶八年(975)五月,可能是長期悶在宮里誦佛念經(jīng)困乏了,李煜想出來透透氣,活動活動筋骨,順便找點創(chuàng)作靈感。突然心血來潮登上城門,想看看大宋軍隊退了沒有。
但正所謂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李煜剛登上城門,放眼望去,滿目皆是大宋旌旗,營寨遍地,連亙數(shù)里。金陵城已經(jīng)被大宋圍得水泄不通,成甕中之鱉了!
他這才知道被手下所蒙蔽,這回好脾氣先生李煜也氣得發(fā)抖了。此外,他從手下那里得知皇甫繼勛不僅欺上瞞下,還惑亂軍心。
李煜更是大怒,下令將其逮捕入獄,隨后處死。然后李煜與張洎商議,決定先召回朱令赟水軍援助金陵。當時朱令赟部隊駐扎湖口(鄱陽湖畔),有十萬之眾,應該說如果能夠順江而下,對圍城的大宋軍還是有很大威脅的。
朱令赟得到命令后,有些為難地道:“我今天如果過去,敵人必定斷我后路。打贏了還好說;打不贏,糧道都會斷絕,到時候跟麻煩?!?br/>
所以即使你們被圍,我也愛莫能助啊!
金陵城守軍沒有辦法了,現(xiàn)在是既無外援,還碰見這么個領(lǐng)導,只能自求多福了。有些膽大的打算帶隊出城,以求突圍,但最后除了在城外留下兩萬多具尸體之外,沒有任何進展。
到了開寶八年(975)七月,為了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和平解決南唐政權(quán)問題,趙匡胤又特意將李煜弟弟李從鎰遣回金陵,要他們給李煜帶去自己親手寫的詔書,敦促李煜投降。同時令曹彬等人緩攻金陵,等待李煜的回音。
然而李煜在龐大自尊心和小性兒的驅(qū)使下所迸發(fā)出來的頑固性要超出趙匡胤的想象,對于趙匡胤的再三忍讓和督促,李煜始終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小家碧玉姿態(tài),我就是不投降,管你怎么說!
李煜之所以這么堅硬,一來是金陵城墻確實堅固,二來是受到當時南唐兩位大臣陳喬和張洎的蠱惑,一直堅信趙匡胤長時間打不下南唐就會退兵北去的,而事實上,趙匡胤當時確實有退兵的想法了。
倒不是因為南唐難打,只是因為趙匡胤本人對南唐的戰(zhàn)略所致,他不愿再增殺戮以奪取江南之地,統(tǒng)一中國。當時潘美等人都認為想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是不可能的,但是趙匡胤卻只是搖頭,他怕部下不聽令,還下了一道十分嚴厲的命令:“寧不得江南,不可輒殺人”
加上當時南方已經(jīng)夏天,天氣濕熱,宋軍中已經(jīng)有很多將士生病,于是趙匡胤打算退兵等待,他甚至給曹彬等人下令,要他們退兵到二百里外的廣陵(今揚州),在此地休兵,等待李煜想明白,等待李煜投降。
在這一點上,個人覺得趙匡胤實在是婦人之仁,首先李煜要投降早就投降了,何必等到現(xiàn)在,第二,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將南唐都城金陵死死摁在手里,居然下令退兵二百多里!
打仗退兵可不是開玩笑的,進攻難,撤退容易,再進攻就難上加難了,加上這樣來回折騰,出征成本大大提高不說,就是你軍隊士氣也會嚴重削弱。
所以,單從決心這一點來講,趙匡胤跟柴榮差的真不是一星半點。本來征討他國,流血犧牲肯定是在所難免的,你既然想統(tǒng)一中原,對于下令出征這么大的事兒,你要么就一舉打下,要么就不要出征!
單憑所謂的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不愿多增殺戮,表面上看是如此,但最后實際上往往只能增加更多的殺戮而已!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趙匡胤的這種用兵不狠、決心不堅、做事不徹底的性格弱點,也是整個大宋王朝所有皇帝的性格弱點,我之前講過,這不是什么制度問題,而是實實在在的性格問題,基因遺傳問題!
這跟他之前征討荊南、南楚、后蜀、南漢的經(jīng)驗也有一定的關(guān)系,畢竟之前攻打這幾個地方太順利了,也太容易了些,跟趙匡胤謀權(quán)篡位差不多。所以趙匡胤希望每次征討都希望速戰(zhàn)速決,將戰(zhàn)爭時間縮短一點,減少殺戮和損傷。
趙匡胤把撤兵這個想法說出來后,立即遭到了大臣盧多遜等人的反對,然而趙匡胤不聽,他認為南唐沒那么容易攻下,先退兵休整再說。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人的出現(xiàn)改變了趙匡胤的決心,然而你絕對想不到這個改變趙匡胤決心的人的出現(xiàn)有多么滑稽!
因為這個改變趙匡胤繼續(xù)征討南唐決心的人是一個貪官!正在被召回開封受審。這個人叫侯陟,時任揚州太守,因為收受賄賂被人檢舉,正趕往京師受審。
侯陟與盧多遜有私交,就派人前去求情。盧多遜知道侯陟對金陵形勢十分了解,就教他跟趙匡胤談攻取金陵的事,爭取讓趙匡胤改變主意。因為一旦攻下金陵,則侯陟建議也算一功。功過相抵,可以免死。
果然,趙匡胤召侯陟,問他揚州不法事,但侯陟僻重就輕,敷衍過去,然后瞅準一個機會,對趙匡胤勸言道:“江南平在旦夕,陛下奈何欲罷兵?愿急取之!臣若誤陛下,可殺我三族。”
趙匡胤一聽,登時來興趣了,因為此刻困擾他的不是侯陟的貪污腐敗問題,而是攻取金陵問題,他也知道侯陟長期任職揚州,應該熟知金陵形勢,就問他具體情況。侯陟將南唐情況跟趙匡胤仔細分析一遍,并以三族人性命擔保。
趙匡胤聽后堅定了徹底收復南唐的信心,將以前準備休兵的念頭丟開,決計繼續(xù)攻取。而侯陟的罪過,也得到赦免。
隨即,大宋跟南唐就發(fā)生了又一場決定性戰(zhàn)役,潤州之戰(zhàn)。
當時駐守潤州的是南唐將領(lǐng)劉澄,前面我們說過,當大宋軍隊南下的時候,李煜分派三員大將皇甫繼勛、劉澄和朱令赟分別駐守三個地方。其中劉澄去駐守的就是潤州。劉澄是跟隨李煜多年的人物,深得李煜信任,只可惜,他卻不信任李煜!
記得當時李煜派遣他去駐守潤州,十分不舍地對他說了一番掏心窩子的話:“卿本來不應該離開我,我也很不愿意離開你。但此事非卿不能符合我的心思?!?br/>
據(jù)說當時劉澄聽后更是感動得涕泗橫流,場面堪稱情侶別離。但劉澄奉命辭別回家后,立即做了件極其反常的事情,將家中金銀玉帛部帶上,運送潤州。當時有人十分疑惑,就報告李煜,劉澄解釋說:“這些東西都是國主送給我的,現(xiàn)在國家有難,我將用它做軍資,以助國家。”
天真可愛的李煜聽后,感到十分非常欣慰,劉愛卿,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劉澄到潤州后,吳越國國主錢俶就率部圍攻過來了。他部下向他建議:吳越兵剛到,根基不穩(wěn),現(xiàn)在正是出兵好時候。按道理說這個主意不錯,可惜他們忘了領(lǐng)導是誰,是李煜的親信老部下,我們之前講過“有什么樣的領(lǐng)導就有什么樣的下屬”,按這個規(guī)律,劉澄是十分符合條件的。
劉澄到潤州,根本就沒打算抵抗,他知道南唐根本不是大宋對手,所以他一面安撫部下別輕易出兵,一面派人出城跟大宋談投降的事情。
而我們天真爛漫的李煜還擔心劉澄將軍守不住潤州,又命大將盧絳率軍八千人前去增援潤州。
然而劉澄怕盧絳知道自己跟大宋暗通投降的消息,于是找個機會對盧絳說:“我聽說說現(xiàn)在金陵受圍日急,如果我們的都城都守不住,我們守潤州又有什么意義?”
盧絳在潤州一個多月,受到劉澄多次排斥自己,現(xiàn)在一聽,也不想繼續(xù)留守潤州。于是率眾從潤州突圍出來,然而他卻沒有回援金陵,而是率眾奔宣州(今屬安徽)。因為他知道金陵已無望了,但他又不想投降,在矛盾糾結(jié)中,盧絳只好借酒澆愁。
盧絳前腳剛走,劉澄就召集部下,商議投降宋軍的事情。然而當時有很多部下不愿意,史稱:將卒聞言,皆發(fā)聲大哭。
劉澄一看,擔心有變局,也應景假裝哭起來,并說自己也是深受皇帝信任恩寵,也知道君臣大義,但現(xiàn)在就是打不過??!隨即他提到一個令所有人立馬驚醒、立馬投降以求自保的事件,——楚州之戰(zhàn)!
柴榮當年征淮南的時候,圍攻楚州,因為久攻不下,等到城破,曾下令屠城。此事在南唐人人皆知。劉澄把這件事提出來,手下將士果然不哭了。
在劉澄的威逼脅迫下,潤州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