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傷口
背叛……
這沉重字眼如針般扎進了她的心底。
她本不該害怕,可是當她對上那對燃燒著熊熊火焰的黑眸,當她感受到如鐵般冷硬的箍制,她只覺得腦子“轟”地一聲驟然爆炸……
他之前的警告就那樣竄進了腦海——
……
“藍倪,你給本王聽好!本王不管你是誰,你是什么身份,如果你再敢從這里逃走,形同背叛!本王絕不會再輕易饒??!”
她不是他的所有物,她不是他的奴仆,她不是他的子民……
他憑什么說背叛!
心為什么顫抖地如此厲害?在這個男人面前,為什么難以鎮(zhèn)定自若?
空氣中盡是火把上松脂燃燒的氣味,火把快要燃燒到盡頭,突然沉寂的空氣顯得壓抑起來。
“不!”藍倪閉上眼睛不愿意接受現(xiàn)實,身子用力掙扎起來。
拼命地,使勁地,混亂地揮舞著小拳頭……
“我不認識你!”她幾乎要失聲喊出來,小臉失去了原有的平靜。
“她說不認識你。”
白衣男子似乎真的忘記了要搜尋詠唱公主,身形一晃,已來到藍倪面前,決定管起這般閑事來。
“公子……”他背后黑衣人們也忍不住提醒出聲,火把在手中虛弱地晃了晃,殘喘的火光被一股清風帶走。
后院剎時變黑……
黑色籠罩了大地。
月色很淡,淡到只能看到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呼吸很急促,藍倪覺得疲累……
這時候。
雪白的衣角在夜風中輕揚,一雙修長有力的手,閃電般握住了她掙扎的手臂。他的動作輕柔而小心,那樣一只手映著樹林中灑下的月光,仿佛有月色般的光暈,而另一只手緊握的劍反射著刺眼的寒輝。
殤烈的瞳眸倏然緊縮,凜冽之氣自體內(nèi)迸發(fā)。
這個白衣男人跟她是什么關系?
風,穿過樹林,樹葉颯颯而響。
他的胸膛很火熱。
他的手掌很溫柔。
她的心卻很冰涼。
“閣下要跟我作對?”殤烈的聲音冰冷如刀。
“在下只想幫助這位姑娘?!卑滓履凶拥穆曇魷厝崛缢杏钟斜奈兜?。
兩個男人的身后,黑衣人與黑衣的巴都已經(jīng)悄然握劍,蓄勢待發(fā)。
柴堆后的紅衣公主纖腰都要彎得發(fā)酸,仍緊張地一動不敢動……
樹林中。
枝葉茂密,比白天顯得陰沉得多。
斑駁的樹影依稀映在地上,月光又鉆出云層,朦朧映射大地。
“你們別打了!”
素白的衣裳,襯得她恍若冰天雪地里的雪雕,從掙扎到驚愕得忘記了眨眼,兩個相斗之中的男人對這呼聲置若妄聞。
而巴都不知何時也已與幾名黑衣人交起鋒來,一來一往,寒光點點。
刀起刀落,血光四濺。。
突然,黑衣人將刀劈在柴堆上,干枯的樹枝被一一挑起,角落里隱藏的火紅身影幾乎把持不住,想索性豁開挺身而出,又極力忍住。
“啊……”藍倪的驚呼。
翻滾的劍氣夾雜著冷風自面前掠過。
藍倪只覺身子被人緊緊箍住,一陣天旋地轉,把她一日奔波的疲累瞬間提升到極限,而腰上結實的手臂正是屬于他——那個霸道的暴君。
她之于他,除了有種不甘心,似乎更有股無法言預的魔力。
所以,他拋不開她。
想到她要逃跑,他只想禁錮她來維護自己的威嚴。
身子被人掌控毫無反擊之力。
騰空……落地……
雪白的綢帶飄動。
一道道劍光在黑夜中如冰冷盛開的蓮花,寒氣由指間直逼劍尖。
黑影晃動。
白衣飄然。
那二人招招對決之間,她不得自由,是最無措的一個……
她無奈地蹙眉閉上了眼睛。
“乒乒乓乓……”
耳邊是清脆的兵器交會聲,刺破夏夜的寧靜。
她連同思維也一起停住……
“你放下她,我們好好比一場?!?br/>
白衣人翩然落地,冷著眸子,驀然收住攻勢。
殤烈抿起雙唇,胸口似有烈焰翻涌!
奔騰的嫉意籠罩了全身,雙眼發(fā)紅……
難道這女人三番四次逃離自己就是為了眼前之人?否則在此荒郊野外怎會有男人為她拼命?
突然雙足重新落地,他忽地放開了她,自己卻一個騰空翻飛,眨眼間修長的身軀已輕巧立于柴堆之前。
巴都見主子那邊停住了攻勢,奮力將手中武器一頂,幾個黑衣人一齊彈開,他便閃身到主子身邊。
藍倪被推得一個踉蹌,站穩(wěn)腳跟死盯著他。
殤烈,你這是何苦?
這是何苦呢?
苦澀蔓延在心底,又涌上喉間……
“若是為了我……請你們住手!”
微弱的月光下,藍倪的大眼盛滿了哀戚,如一朵即將凋殘的小花,她卻又那么勇敢地直視著他們,微抿的嘴角埋藏著數(shù)不清的無奈。
殤烈濃眉幾乎要聚在一起,他一時忘記修飾自己的聲音,低沉道:“藍倪,就算今天沒有你在,我跟他之間的交鋒也再所難免!”
她吃驚地看著他,又將眸光轉向白衣男子,實在不解后者的身份……
白衣男子優(yōu)雅地垂下劍柄,輕笑道:“原來這位姑娘芳名藍倪,真是個動人的名字……不過閣下的聲音聽來倒有幾分耳熟,莫非是故人?”
“故人?哼!在下想不起有你這等戴斗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故人!”殤烈冷哼,如獵鷹般銳利的眸子仿佛可以將人看透,面前這白衣男子,從身形聲音及劍法,他心中無數(shù)次閃過同一個人的影象。
可是,如果真猜對了……
又怎么可能是他?
的確太不可能了……
白衣人右手一緊,劍尖的殺氣直竄大地。
對殤烈的身份,他也隱隱有了知覺……
殤烈道:“閣下之前不說也要找人么?莫非已經(jīng)找到了?”
一聽此問,苦楚中的藍倪與柴堆后的詠唱公主同時緊張起來。
“沒有找到。”白衣人揚起嘴角,白紗下的眸子若有若無地瞟向柴堆,聲音不緊不慢,“不過,已經(jīng)沒有必要了?!?br/>
似乎有人松了口氣的聲音。
殤烈濃眉一松:“因為你已經(jīng)達到了目的?”
“呵呵……閣下果然是聰明人?!卑滓氯诵Φ脧娜荨?br/>
殤烈剛硬的下巴收得死緊,說話似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齒里蹦出:“半路攔截公主,不讓蒙舍與北詔聯(lián)盟?”
“哈哈……”
邪肆的笑聲根本不像發(fā)自于白衣男子的口中,但是他真的在笑,笑得連斗篷都不住地抖動。
“你究竟是哪國之人?”殤烈深眸緊盯著他。
白衣男子停住笑,道:“你不是已經(jīng)猜到了嗎?”
“蒙舍,北詔或是其他?”
他是猜到了,但是他無法確定。
因為如果他是……
實在沒有理由——
冷君銀冀,會嗎?
殤烈緊盯著白衣男子,實在想不出他這么做的理由……
“呵呵,你對我的不確定,就如對你的不確定一樣!”白衣男子依然淡笑,“蒙舍國與北詔和親聯(lián)盟,對我國可是一大威脅啊,所以……”
“在下愚鈍,請教你國是哪國?”
“這樣的劫親暗殺計劃,你說還有哪國君主如此英明呢?蒙舍與北詔聯(lián)姻,最受影響的又是哪國呢?”白衣人說得淡然卻又在有意引導人的揣測。
殤烈眼中利光一閃,道:“聽來,只有刖夙國殤烈會如此做了?!?br/>
藍倪飛快地抬眼看向殤烈,驀然明白,他在說自己,他自己就是刖夙國君王,而白衣男子卻表示自己是刖夙國之人,如此說來……
答案只有兩種——
他們都是刖夙國之人,他們在演戲。
另一種則是……刖夙國被嫁禍了!
嫁禍者正是白衣男子,而他,究竟是誰?
柴堆背后的人兒卻不若藍倪這般思考,她雪白的牙齒死咬著唇瓣,手指握得死緊。
刖夙國殤烈!
陰險,狡詐,狠毒!
她曲詠唱跟人無怨無仇,心不甘情不愿被迫犧牲出嫁,害得慘遭暗殺命運……
牙齒松開,幾乎要磨得咯咯作響,腦海中清晰得印著兩個人的名字——
閣昱!殤烈!
都是該死的冷血無情的混蛋!
“呵呵,閣下又是哪國之人?”白紗之下的眼睛灼灼生輝,仿佛真被人猜中,一點也不在乎自己透露了身份。
“總之絕不跟你同一國!”
殤烈說完,手中劍已毫不客氣地探出。
一陣旋風卷起滿天的樹葉。
漫天灰塵遮掩得樹林如地獄一般幽暗
長劍劃出寒冽的冷光!
氣氛,真奇怪。
剛剛還在為一個女人爭斗的兩個男人,又似乎在為另外一個問題而斗爭。
另外一個問題……
藍倪算是想明白了——像殤烈這樣的男人是不可能放過嫁禍于自己的對手的。
尤其在天生好斗的男人之間,本就不需要理由而斗……
戰(zhàn)火重新點燃。
腳尖下是搖晃的枝椏。
樹葉沙沙作響。
兵戎相間之中,藍倪無法不緊張地注視著他們飛快閃過的身影……
忽然,清嘯著。
幾枚白色的信號彈從林子的一側高低錯落飛向星辰,如噼啪燃燒的亮銀色流星雨,讓殤烈和巴都都不禁吃了一驚。
不好,那應該是對方接頭的標志。
白衣男子深沉的眼中驟然一笑,一手抓住靜立于角落的藍倪,幾個起落便躍出后院的大墻之外。
眼前的景物發(fā)生了變化,不過恍惚間,殤烈也飛快地跟隨到墻外的林子里。
“參見公子!”
剛到林子里,一行如鬼魅般的黑衣人火速從林間竄過,一字排開,見到白衣男子一齊拱手恭敬地喚道。
殤烈與巴都一看,忍不住吃驚在心,暗叫失策!
銀冀,莫非真的是你?
你一直淡漠于四詔之間的政交,又怎會突然插手蒙舍與北詔之事,還陷害我刖夙國?
難道“星回節(jié)”之日的暗算也是你一手策劃?
自己的精兵均布置在茶溪鎮(zhèn)內(nèi),未料得公主在鎮(zhèn)外的官道上便被劫持……
現(xiàn)在他與巴都二人,還有……那個被白衣男子攬在臂彎之中的女人……
不行!
無論如何,他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女人被他人帶走!
灼灼的黑眸中閃著勢在必得的決心,殺氣驟然自他漆黑的眼底聚起。
當劍光閃著寒氣劃過夜的長空之時,數(shù)十個黑衣人將他們團團包圍。
“爺,你先走,這里由屬下抵擋!”
易容后的巴都舉起手中武器,戒備地看著四周黑色的鬼魅。
殤烈暗暗咬牙,看了眼藍倪之后,壓低聲音道:“要沖咱們一起沖?!?br/>
任誰都知道,這樣的黑衣屬于一國精兵部隊,個個身手了得,不可忽視。
也許,沒有救兵的話……他們今夜劫數(shù)難逃……
“爺!”巴都的聲音中透露著焦急,“所有人都需要你,你不能有事!”
“廢話少說!”殤烈怒道,閃著冰冷幽光的眸子瞬間被火焰焚燒起來。
巴都跟隨自己多年,忠心護主,不到萬不得以,他又就豈會棄甲而逃?
藍倪自白衣男子的臂彎中掙扎開來。
無論如何,巴都說得對——
殤烈是王,是君主,國不可一日無君……
即使他真是一個昏庸無能的暴君,他的存亡也關系著千萬百姓的生活。
她再不解世事,也明白四詔之間的復雜戰(zhàn)火,就算自己是個連真實身世都不知道的弱女子,她也可以盡自己所能為刖夙國的臣民做一點努力……
“公子能放過他們嗎?”
她抬頭問道,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想救他們?”白衣男子輕問,訝于她語氣里的懇求意味。
他本以為她是個平靜如水的女子,不會輕易有什么情緒波動。
清澈的眸子欲直透過白紗,看進他的眼里,她補充道:“我只想你放過他們,以多制少,勝之不武,不是嗎?”
“呵呵,藍姑娘剛剛還說不認識他呢?!?br/>
“……”藍倪沒有說話,幽幽地嘆了口氣,“認不認識又如何,小女子只請公子能放過他們?!?br/>
“藍倪,你給我過來!”殤烈一旁低沉怒吼,口氣甚是霸道嚴厲。
該死的女人!
他還沒有輸呢,根本不稀罕她向人求情!
“藍倪,藍兒……呵呵。”白衣男子的眸子瞥了一眼殤烈,似乎在挑釁,修長的手指欲勾起藍倪的尖俏的下巴。
“銀冀,別以為戴著斗篷,就無人能認出你!”
在他手指剛要撫上藍倪柔嫩的肌膚那一剎那,殤烈怒吼著將一把鋒利的劍刺了過去。
幽光,在月光下清冷。
八月的夜晚,竟然寒意逼人。
璀璨的流光溢彩的夢幻一般的劍花。
劍花朵朵,載著妖冶的血光,修長的身影飛竄向夜空,如此的敏捷,又如此的驚心動魄……
黑衣人個個出手快而威猛,不到片刻,殤烈與巴都已被圍困。
殤烈沖天而起,與白色身影同時竄上空中。
“求你,放了他!”
請求就這樣沖口而出,藍倪小臉蒼白,焦急地仰望著飛身于樹稍之間緊緊打斗的二人。
殤烈叫白衣男子——銀冀。
銀冀……這名字好熟悉,仿佛在哪聽過。
而他們以前就該認識的,不是嗎?
可是……為什么還要如此殘忍地,像有深仇大恨般的殘殺?
這些人,眼中可有重視過生命?
她卻不明白——
在男人眼里,有時候,驕傲的尊嚴比生命更重要。
白衣男子并沒有下令讓手下圍剿殤烈,而是親自與殤烈交手。
巴都卻悲慘地被圍困……
殤烈匆匆落地,冷著一雙發(fā)紅的眸子,沖入刀光凌厲的黑衣人中,沖到巴都身旁。
“不要再打了!”
她的力量太微薄,太渺小,誰會聽到她懇切的急呼?
嬌小的身軀如風中的落葉般顫栗著,她想沖進那片刀光中,她想讓殤烈平安地活著……
這一刻,這個想法是如此地強烈,強烈到她根本無法分析其中的原因。
或許,他對她很霸道,很冷酷,他不顧她的意愿掠奪著她……
奇異地,她竟然從來沒有恨過他。
又或許,自離開林子后,能被一個人如此重視,她孤獨的心靈宛若干沽的田地注進了一股清泉……
縱然害怕命運的殘酷,心底卻又在為這份霸道的“在乎”而不知不覺地墮落。
這一刻,她只希望他活著而已。
為了他的百姓……
或者……為了自己……
她不要。
她不想他就這樣死去。
頭一次如此沖動,一抹白色的身影奔了過去,如霧如煙,她緊緊抓住白衣男子的衣裳,清澈的大眼中浮現(xiàn)著滾動的晶芒。
那晶芒耀眼,折射在他的眼底。
“公子,求你,放了他們?!?br/>
白衣男人看看眼前戰(zhàn)勢,不動如山,嘴角微微勾起。
看不到他的眼底,沒人知道他在算計著什么。
殤烈聞聲一震,忽地頓了半拍,長劍剛要刺出,只見數(shù)道寒光一齊閃了開來。
鼻中漸聞血腥之味,似乎有人受了傷……
“爺……!”巴都大喊。
藍倪聞聲猛然回頭,只見地上已倒下幾個黑衣人,而暗紅的液體正自殤烈的手臂汩汩而下。
空氣中繚繞的血腥之氣就像惡魔扼住她的喉嚨,一種痛苦令她的面容驟然蒼白,嘴唇亦失去了血色。
“……”她干啞著喉嚨飛奔了過去。
在暗淡朦朧的月色下,白衣在山風中颯颯飛揚。
不明白為何在見到他受傷那一刻,心驀然被某根無形的繩索給肋住了,一時間難以呼吸。
黑衣人未料得突然竄進一女子,來不及收回手中之刀,硬生生地劈了下去。
令人窒息的刀氣!
“鐺!”
空氣中傳過一清脆的聲響,一塊精致的玉佩落地,大刀落下的位置也順勢偏了偏,白衣男人收回飛彈的手指,朝黑衣人們點點頭。
“恩……”殤烈一聲悶哼,抱著藍倪的身子突然變得沉重,他咬牙道,“該死的女人!”
“殤烈……”
藍倪慌張地抬起頭,被困在他的懷抱里,心頭驀然竄過一絲難以言預的心酸。
她真沒想到剛剛那一剎那,他會閃身過來抱住她,他用自己的背……
“你沒事吧?”突然想到那讓人驚恐的一刀,她急急抬頭問道。
殤烈輕喘一聲,壓在她小小的腦袋,鼻間竄過淡淡的荷香,前所未有的安心浮上心頭。
背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似有粘乎乎的液體緩緩滑落。
他的嘴角卻勾著一抹輕笑,因為——他看到了她面容上破碎的平靜,看到了她眼底真心的擔憂。
這感覺。
真是該死的好!
殤烈忍痛抬眸,深邃的瞳孔倏然縮小,眼底翻滾著驚天駭浪,似要將人吞噬。就在此時,黑衣人悄悄地閃身撤下,快得讓人來不及揮劍阻止。林間最后只剩下一抹白衣晃動,淡淡的薄紗在月下飄蕩,眨眼間也消失在黑暗的樹林那頭。
“爺,你沒事吧!”巴都蹣跚地走近,他剛剛同時被三四名黑衣圍困,手臂被傷,未料王竟也會突然受了一刀。
“恩,死不了!”他的身軀有點沉重而已,緊緊地壓在她的肩頭,他將臉埋進她的秀發(fā)之中,發(fā)絲柔軟如云,幽香撲鼻,他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好喜歡——
好喜歡這個女人身上的氣味……
大手勾起她一簇青絲,沙啞的嗓音有點喘息:“倪妃,你背叛本王的,本王一定要討回來!”
她靜靜地站著,背脊挺直。
月光灑在她沾染上血跡的白衣之上,血光點點,帶著些脆弱。
輕逸的發(fā)絲像被夜風吹動,翩翩地飛舞,一抹藍光涌進她的眼底,她沉默地閉上了眼。
她還是落入了他的懷中,想起來似乎是自投羅網(wǎng),但她此刻卻不愿意去想。
“你受傷了?!睅讉€呼吸之后,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平靜,永遠是最好的面紗。
比他的人皮面具更有用。
“恩……”男人突然輕哼一身,頹然倒下,全身的力量都壓在她羸弱的肩頭。
他好像失去了力氣。
好重!
“殤烈……殤烈……”她著急地輕喊,努力想找回平靜,嘴唇卻顫抖得厲害。
不經(jīng)意觸上他的背,那里一片濡濕。
粘粘的,冰涼的手指染上血腥的溫熱。
巴都不顧自己的傷勢,飛快地上前將他的大王扶了起來……
月光昏黃,星辰稀落。
被驚嚇的蛐蛐和小蟲又重新出來低吟,林子里顯得更加空曠而寂靜,。
狹窄的小屋里燈黃如豆。
他們又回到了那座林間小屋,木床上墊著厚厚的干草。
干草上鋪著男人染血的衣袍。
那個受傷的男人正側趴在這張陳舊的木床上。
他的易容面具已被扯下,露出了原本冷俊的臉龐,臉色有點發(fā)青,薄削的雙唇微微發(fā)白,那是流血過多的結果。
手臂大約傷到了筋脈,失血又快又多。
背上的傷口更是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傷口已經(jīng)過簡單的處理,包扎他手臂的白帶正是她衣裙的下擺。
“我去找藥草幫你們止血?!彼{倪起身,秀氣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
“倪妃娘娘,這么晚了……你還是歇著吧。”巴都靠坐在一旁的長凳上,他傷的也是手臂。
從第一次見到王對倪妃的表現(xiàn),他就發(fā)現(xiàn)了王的不同之處。本以為跟對待其他娘娘一樣,王可以盡情享受軟香溫玉卻不用帶一絲情感,未料到王竟然會如此在乎她……
在乎到不顧自己的性命去保護她。
悄然打量倪妃的一舉一動,巴都不得不對她升出一股敬佩。通常的女子看到這樣慘不忍睹的傷口不是暈闋就是躲得遠遠的,哪還會如此鎮(zhèn)定地幫助處理傷口,甚至在這深夜主動去山林里尋找藥草,如此看來,倪妃娘娘對大王倒也是真心關心哪!
巴都憨厚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還在流血,我去去就來?!彼{倪說著,白色的身影飛快地消失在門外。
“不要去……”殤烈突然睜開眼睛,只來得及捕捉到最后的一抹清影。
巴都快速走到床前,探道:“王,你沒事吧?”
勾起嘴角搖搖頭,他的眸子清亮得很:“本王當然沒事,剛剛……咳咳……剛剛是故意試探她的?!?br/>
“試探倪妃娘娘?為什么?王傷得不輕。倪妃娘娘她是真心著急……要不要屬下去看看?”巴都是真的急了,他不明白王既然是懷疑倪妃娘娘的身份,為什么又會抵死擋下那一刀?
“不必,那些人都已經(jīng)走了。倪妃自小生活在林中……對林子恐怕比任何人都親近。”殤烈忍痛坐了起來,扯了扯嘴角道,“倪妃多次逃離刖夙國,今夜又出現(xiàn)在此……本王懷疑她的身份……”
巴都搔搔頭,無法明白,問:“那大王試探出來了嗎?”
勾起一抹笑,眼中射出一抹殘酷,他語氣輕而緩道:“她是誰?本王遲早會查出來的,但是……她對本王的關心倒不假……咳咳……可惜,她不該逃出來?!?br/>
“恩,屬下明白了?!卑投紤n心道,“王,那白衣人真是銀暝國的冷君嗎?”
“咳咳……如果本王沒看錯,確實是銀冀!”
眸底一片深沉的黑暗,像波濤翻滾的大海,閃著復仇的怒火似乎又在思考著什么。
“如果本王沒猜錯的話……銀冀是故意破壞蒙舍與北詔的和親聯(lián)盟,陷害我刖夙國以達到自己的目的。咳咳……”
巴都垂頭道:“屬下該死,不該建議王將精兵安排在茶溪鎮(zhèn)內(nèi),否則王你也不會受傷了?!?br/>
殤烈擺手道:“這傷不礙事,傷口并沒有傷及血脈……咳咳……是我在她清理傷口時故意使力讓血排出來的?!?br/>
巴都瞪著眼珠子很不明白。
殤烈冷笑一聲:“本王只是想看看,她究竟會怎樣對本王?再說,她見本王受此重傷,應該不會急著逃離本王身邊了吧?”
原來大王在用“苦肉計”?
說試探也罷,大王竟然還用自己的血來騙取倪妃娘娘的同情……
王是不是有點太在乎倪妃了呢?
巴都突然愣愣地說不出話來,他干脆換了個話題:
“王,若真是冷君親自出馬,他們的陰謀可真狠!或許‘星回節(jié)’事件就跟銀暝國有關?!?br/>
“恩。剛剛可有去查看清楚,隔壁屋子躺著的人?”殤烈目光炯炯。
“屬下已看清楚,其中一位正是蒙舍國的左多納左將軍。估計整個送親隊伍全體覆滅……至于那位公主,不知去向?!?br/>
“敢動蒙舍國的人……!若是北詔所為,也未必沒有可能?!鄙铄涞难垌W過嗜血的殘酷,拳頭一握,血絲又滲了出來,他的聲音帶著讓人聽來只覺涼風颼颼:“不過北詔也好,銀暝也罷,本王也一定會讓他們血債血償!”
“王不覺得奇怪嗎?他們殺光了和親隊伍的人,卻沒有找到公主?”巴都道。
殤烈抿緊唇,道:“如果光為嫁禍刖夙,倒沒必要一定連公主也趕盡殺絕,目的達到便成……不過,今夜,估計是公主被人救走了,他們根本找不到?!?br/>
可是該死的是——
銀冀,竟然也想帶走藍倪!
十指突然握得更緊,暗紅的血絲又冒了出來。
“不過,王,屬下還是覺得事有蹊蹺。銀暝國位屬偏僻,冷君向來性子平和主張平和建交,他怎么會布置如此可怕的陰謀?”巴都并未察覺王的異樣,當他說起公事來,完全是一副穩(wěn)重的樣子。
殤烈瞥他一眼,嘆口氣道:“唉,本王也在疑惑這點,可不要被蒙舍或北詔蒙騙了才好!……咳咳……巴都,此事不可申張,回去立刻調(diào)查?!?br/>
說完,他兀自閉上了眼睛,思緒情不自禁地飛到了林子里說給他采止血藥草的人兒身上。
“王放心,屬下明白?!?br/>
“巴都,你去看看倪妃吧!”
他——還是有點不放心她。
他只是怕她借故逃跑而已,他暗暗告訴自己。
至于為什么怕她逃,他不想深究。
反正。
如果……她這次真的趁機逃了,他發(fā)誓,他絕對絕對不會放過她!
如果……她真是為他擔心,深夜跑去采藥草去了,他……
向來冷硬的心底淌過一絲絲暖流。
看著巴都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的心開始在矛盾的等待中徘徊……
屋門在寂靜中的夜中“吱嘎”輕響。
藍倪走出屋來。
月半圓,如一面殘缺的銀盤,灑下朦朧清輝。
她走在院外的小路,腳步匆匆,林子里的夜風拂過微微涼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吹得白衣隨風揚起。
路邊有細細的蟲鳴,使夜色顯得更加溫柔靜謐。
幾根發(fā)絲覆在耳際,潔白的額頭被汗水打濕。
空氣還殘留著血氣,黑衣人的尸首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
地面一塊淡白的東西,月光下隱隱生輝散發(fā)出溫柔的光華,吸引了藍倪的視線。拾起一看,竟是一塊半透明的玉佩,玉佩冰涼,手指一摸,只覺玉面上雕刻著復雜的紋路,她看看四周,樹木高大環(huán)繞空地,赫然發(fā)現(xiàn)此處正是殤烈受傷之地。
“鐺……”
憶起當時,耳邊似有一聲如玉般清脆的聲音劃過,然后是大刀落下的聲音。
是那個叫銀冀的白衣男子用玉佩將刀擋開了么?
如果是他,他既要殺他們,又何必出手阻止?
如果不是,那暗中人又是誰?
握緊兩指寬大的玉佩,她閃了閃眸子,將它藏入懷中。
毛蠟苔。
她終于找到了,驚喜地抓起藥草,手捏著,軟綿綿的,象絨棍,剝開,是雪白的絨絨。
疲憊的小臉終于閃現(xiàn)一抹笑顏。
若非自小跟雪婆婆在林中居住,一切生活都是自己打理,偶爾救護幾只被獵戶射傷的小動物,她又豈會知道這些護理技巧。
毛蠟苔是一種山蘆葦抽出的穗,模樣長得與蠟燭相似,春夏時節(jié)由淺綠變深綠,有很好的吸濕斂血效果,能在昏暗的林中找到這么多藥草,實是大幸。
殤烈有救了!
眼中蕩漾著輕松,她轉身疾步往屋子里趕。
一人黑衣,蒙面,眼珠是黑色,連全身上下散發(fā)出來的氣息也是黑色的,幽靈一般的黑色。
黑衣人負手立在她面前。
陡然收住腳步,她吃驚地瞪大眼,盈盈眼波中透出疑惑。
這是個混亂的夜,殺機暗伏。
黑色仿佛是最適合夜的顏色,現(xiàn)在,面前又多了個黑衣人。
“你是誰?”藍倪問。
一夜的驚險經(jīng)歷,讓她對危險的感覺變得有點麻木。
黑衣人注視著她,聲音低沉聽來并不年輕:“藍倪姑娘,你似乎不該出現(xiàn)在此處?!?br/>
他知道她名字?
她的眼神多了絲波動,定定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是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嗎?”黑衣人反問道。
“你……”
枯黑的樹干交錯歪斜著映在地上,暗黑中似有小鳥拍動下翅膀。
藍倪抖動著唇,眼珠子里一片黑亮,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人。
“你就是那個送信的神秘人?”她問。
黑衣人默認,上前一步道:“你沒去蒙舍國。”
他不是質(zhì)問,而是肯定。
月光下,依稀看到了他濃黑的眉毛,她突然明白了,這個神秘的黑衣人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一切,就如曾經(jīng)的多年里,在那間孤獨小木屋的生活一樣。
一陣激動,雪白的手指抓住了袖口,她眼中閃過希冀之光,那種不再是孤獨的,冰冷的神情,讓她整個人都發(fā)起光來。
或許……
她可以假設——
一直有人在暗中關注著她,從以前到現(xiàn)在……
會是這樣嗎?
面前的黑衣人看來并不可怕,渾身內(nèi)斂也無殺氣,可以看出他并非想傷害她。
但是,他為什么不直接挑明身份,讓自己這樣迷惘猜測呢?
“你一直都認識我,知道我的一切,是么?”她握緊手中毛蠟苔,語氣中透露著少許激動。
黑衣人頜首,答:“藍倪小姐很聰明?!?br/>
“你也認識雪婆婆……那么,請你告訴我,我究竟是誰?”她上前想看清他,想從他那里得到答案。
黑衣人睨她一眼,轉身沒有回答,只留下話語:“你不必多問,該知道時終會知道??傊阍诒┚磉?,好自為之!”
生怕他就此離去,她急問:“你一定知道我的身世,對不對?雪婆婆只說了一半……”
“那你知道一半既可?!焙谝氯私財嗔怂脑?。
感受到了對方的堅定,她黯然垂下眸子,一張小臉被哀傷充斥,一個連自己身世都不清楚的人,活得如同孤魂野鬼,沒有歸宿。
何況,她身上還有要命的詛咒……
詛咒……
注定她不能留在任何人身邊。
“告訴我如何解除詛咒?”帶著希望,她的眸子不眨不眨地望著他。
他一定知道。
一定知道關于詛咒的秘密。
“一定要用血才能解咒嗎?那要怎么解,求你告訴我!”她語氣里再次多了份懇切。
她真的不想害人害己??!
她……殤烈……還有其他二詔之王……
以血解咒?
黑巾下的面容一緊,銳利的視線落在蒼白的小臉上。
她竟然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這么大的秘密?
可惜,她身上的詛咒尚不能被解——
因為,現(xiàn)在他們還有需要她的價值!
“你可以呆在刖夙國,或許那里也能改變命運!”
因為詛咒,你也能改變其他人的命運。
藍倪,這是你的命!
黑衣人注視著她好一會,目中精光迸現(xiàn),然后雙足輕輕一點,身影便消失于黑暗之中。
輕風拂過發(fā)稍,額頭上的汗?jié)褚鸦癁橐黄鶝觥?br/>
蛐蛐低吟。
它們渾然不知在這片樹林里剛剛又發(fā)生過什么。
“倪妃娘娘……你怎么站這不動了?”巴都飛奔而來,手臂上仍然淌著暗紅的血滴。
“呃……”恍然從夢中驚醒,只見巴都舉著火把,火光映紅了他憨厚的臉龐。
原來,不知不覺,她已站了半晌。
空氣中似有白霧,粉白的衣裳在月光下皎潔柔美,遠看如一團透明的輕紗。
林中樹葉抖動,樹梢響起了沙沙之聲,那聲音薄如蟬翼,恍若也是透明的。
風過。
亦無痕……
踏進后院,藍倪猛然顫抖了一下,這才憶起一件重要的事。
緩緩地,踩著輕柔的腳步,她走近那堆半人高的柴堆,視線落在那上面。
空氣里寧靜,連風的聲音都不曾聽見。
詠唱公主……
她蹙起眉頭,猶豫著要不要走過看看情況,那里半點動靜都沒有。
公主應該已經(jīng)安然無恙地走了吧?
“倪妃娘娘,你怎么了?”巴都跟在其后,看不清她眼底的憂色。
頓了頓,她沒有說話,再看一次墻角干枯的樹枝一眼,朝屋內(nèi)走去。
床上的人等了很久,眉宇間的褶皺感覺似在隱忍著什么。
淡白的嬌小身影一出現(xiàn),他的眉頭便自動地松了開來。
冷薄的嘴唇掀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輕柔的動作,指尖泛著微微的冰涼,她浸濕了手中綢布,面無表情地拭上他的傷口。
深沉的目光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而變得更深幽。
她雖然沒有多說一句話,雖然面容若往常一樣冷淡,可是他分明已經(jīng)看出那藏在晶眸下的擔憂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