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進山之后,許諾才發(fā)現(xiàn)為了方便帶個跟班是多么明智的一件事。
免費的跟班不但能拎包,還能當助手使,用完了收拾東西動作干凈利落,還有一手好廚藝。夾餡饅頭十二分美味。點三十二個贊都嫌不夠。
許諾有系統(tǒng)地圖指引,救人動作不慢。短短兩個小時,許諾已經(jīng)從山上帶了七個人到半山的平臺上。這些人傷得都不重,幾乎都是手腳不同程度的脫臼,也許還有腦部不同程度的震蕩。只能算輕傷。
三口解決掉拳頭大的夾心饅頭,許諾拍拍手站起來,“我去點煙,你在這兒看著點,有人醒了讓他們別慌?!?br/>
走出兩步,回頭不放心地叮囑,“還有,你吃完了把東西都收好。他們會有救援隊的帶下去吃東西,我們帶的就只有那點。”沒把欠債刷回來之前,許諾不打算離開。
潮濕的柴火升起滾滾濃煙,在晴空中顯得格外顯眼。
不管是在城里進行挖掘工作的救援人員還是還在秀昂入口清除道路障礙的人員,很快都注意到了山上直直飄起來的煙蛇。
“三班長!”進行現(xiàn)場調(diào)度的一杠三星少校把剛放下的喇叭放到嘴邊,吼道。
秀昂沒有駐軍,現(xiàn)在在現(xiàn)場的是珠橋區(qū)駐軍。大部分人都已經(jīng)進入秀昂,現(xiàn)在清障的只有半個連。團長已經(jīng)進秀昂指揮去了,副團長在外面坐鎮(zhèn)。
不會開挖掘機的三班長聽到喊聲,立刻丟下手中的鏟子跑過來,立正敬禮,“到!”
“你帶五個人,不,把三班的全部帶上,上山去把人好好的接下來!”副團長話說到一半,又看見了緊挨著升起的第二條煙蛇,當即反應過來,山上的人肯定不少??上КF(xiàn)場只有四十七個人,也抽不出更多了,“帶兩個網(wǎng)繩擔架上去?!?br/>
“是!周智勇,諸葛陳,唐吉,顧卓,朱長思,林霖,高灣,馮騰達,趙潘,跟我走!”三班長借了副團長的喇叭,把自己班里的成員點過來,一人身上掛了捆麻繩小跑著上山。網(wǎng)繩擔架有繩子在,隨時可以就地結(jié)起來。
許諾點完信號煙,回來把背包背上,“喂,下面已經(jīng)有人上來了,動作麻利點,跟我往下面走?!?br/>
青年同樣利落地站起來,跟上許諾的腳步。不過……
“我叫左易?!辈唤形?,好歹也算認識了,就連一點問他名字的念頭都沒有嗎?青年有點挫敗,“你叫什么?我還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你?!?br/>
“許諾?!痹S諾頭也不回。
兩人一前一后攀著石頭拉著草叢樹根往下走。許諾抽空看了眼系統(tǒng)數(shù)據(jù),還負78052,系統(tǒng)的指示圖上,他腳下的土地火紅一片。
“先顯示最表層的求救信號,下面的屏蔽掉。”救命,自然是先救生存幾率更大的。
三米之外,鮮亮的紅色指示信號發(fā)出刺眼的光。許諾從背包旁邊把懸掛的鏟子取下來用力插.進泥土里好借力,順勢蕩到旁邊,“你先下去,這里有個人。”
左易小心地從許諾旁邊下去,忍不住叮囑他,“你小心點,實在……”實在太危險就放棄吧。后面半句被左易吞回肚里。一個來秀昂就是為了救人的英雄怎么可能看見有人需要救助卻因為自己的安危放棄救援。
不得不說,這真是個天大的誤會。
還好地震之后已經(jīng)沒有下雨了,鏟子還能固定得住。許諾幾個起落之間躥到接近七十度的陡坡中間,飛快的扒開泥土,把里面纖瘦的小姑娘拉出來抱在懷里,順勢往山下滑。
剛剛站定,許諾便把小姑娘平放在泥地上,從背包里扯出折疊的固定板,把小姑娘斷裂的腿骨正位固定,一手拖出繃帶纏繞,一手控制固定板,動作行云流水,熟練至極。幸虧小姑娘已經(jīng)昏迷,否則還不知道會疼成什么樣。
處理好小姑娘的腿,許諾手順著向上摸,手觸及小姑娘的肋骨,臉色凝重起來。
肋骨被壓斷了。稍有不慎斷裂的肋骨就會戳到心肺。趁著左易還沒過來,許諾擋在身前的左手一翻,把當初喂雷鳴的藥丸捏下小半顆捏開小姑娘的最塞在她舌頭下面——能讓她等到后面救援隊過來。
因為小姑娘不好移動,等左易過來,許諾干脆就讓他待在小姑娘旁邊。這地方還算平坦,人從山上下來麻煩,但是直升機過來很方便??粗S諾又快速離開的背影,左易收回目光,看看已經(jīng)被包扎好的小姑娘,輕輕把小姑娘臉上還有耳朵里的泥擦掉。順便在周圍找來斷裂的樹枝。等會肯定還得點煙。
山下算是縣城,幾乎都改成了水泥單元樓。但是半山腰上大多還是泥磚房,連著山泥滑落,連片完整的瓦都看不見。
“他們醒過來之后會怪我救了他們嗎?”和山上的不同,從山腰往下,許諾遇見的最輕的傷都是骨折。大部分傷勢以后都會留下殘疾。
【生命是一切希望的起始點?!肯到y(tǒng)一筆一筆給自家宿主減掉欠下的債務,貼心地提醒,【一百八十二分三十二秒之后如果宿主還不能清除系統(tǒng)債務,將視宿主負債程度給予相應懲罰。目前宿主善心值為-49923?!?br/>
救人不比和喪尸群打一場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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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燃了四次信號煙火之后,天已經(jīng)黑了下來。
許諾第七次背著人回來,遠遠看去只有黑黢黢一個模糊的影子。左易看這個影子已經(jīng)看得再熟不過,趕忙迎上去幫忙把人接下來。許諾身上干凈的衣服已經(jīng)被帶著土腥味的稀泥抹得不成樣子,臉上也濺上了不少泥。左易接人的時候,許諾輕微踉蹌了一下,很快站穩(wěn),蹲下來為才背回來的人做緊急處理。滿滿的四個背包空了兩個,這還沒算上許諾悄悄從空間里取出來的東西。
排在泥地上躺著的十余人中,一個中年女人嘴里喃喃著睜開眼睛,掙扎著坐起來。她先是慌張地在身邊張望,看見正在幫人處理傷口的許諾和左易,她像只受傷的狼一樣撲到許諾前面,死死抓住許諾的肩慌張地問道:“你是部隊嗎?是部隊嗎!你們有沒有看見我家囡囡!我把她抱著的,你們肯定看見她的,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她在哪里!”
這些人基本都是許諾從泥地里扒出來的,左易給他們擦了臉,仍舊看不清樣子。許諾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分辨出究竟是誰。
這個女人被挖出來的時候懷里確實抱了個孩子,不過已經(jīng)死了。被母親緊緊保護在懷里的小女孩臉貼著母親的胸口,干干凈凈,乖巧可愛。許諾沒把她一起帶回來。
“她死了?!痹S諾掰開這位母親的手,繼續(xù)給剛才背回來的人包扎。他沒有安慰過人,也不知道怎么開口。
女人動作僵硬了片刻,突然就把旁邊同樣辛苦得沒什么力氣了的左易推開,抓住許諾的衣領,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嗓子瞬間沙啞,“怎么可能!你肯定是在騙我!”
“你是在騙我對不對!我明明把她好好的抱在懷里的,我都沒死,囡囡怎么可能死!你把我的囡囡帶到哪里去了!”
許諾靜靜地看著這個母親,“她已經(jīng)死了,就在下面。”他指著不遠的陡坡。這個母親是他從陡坡中間挖起來的,那個臉上一點泥都沒沾到的小家伙被他放在下面突出的石頭下面,那兒干凈些。
是你勒死的。這句真相許諾沒說。小姑娘因為被母親抱得太□□息而亡。
“怎么可能!”女人瘋狂的搖頭,拉著許諾沖到邊上。
天已經(jīng)黑了,往下看其實什么都看不見。二十米高的陡坡看著好像不見底的深淵,擇人而噬。左易從黏人的泥地上站起來,小跑過來打算把女人拉開。陡坡邊上滑得很,不小心就會摔下去。
女人看著許諾,抓著他領子的手死死用力,聲音絕望而蒼白,“為什么我還活著囡囡卻死了……”
她看看女兒躺著的下面,這地方就算變了樣她也知道。曾經(jīng)在這里有個帶院子的磚房,是她和囡囡的家。似乎是看夠了,她緩緩轉(zhuǎn)回來看著許諾,眼中的絕望差點把人淹沒——丈夫一個月之前在工地上出事死了,只有她和女兒相依為命。現(xiàn)在,家沒了,女兒也沒了……
“為什么我還在,囡囡沒了?”
她反反復復地問著。
這模樣的女人讓左易站在旁邊手腳無措。演戲的時候再深的演技,再傷感絕望的表情,都沒有此刻這雙眼睛震懾人心。“那你為什么還在?。。?!”女人突然崩潰地大哭,拉扯許諾的衣領,似乎是想要把他推搡下去!
系統(tǒng)的倒計時剛好歸零……
左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崩潰大哭的女人也怔住。
許諾如同一個布娃娃般,翻滾著跌下陡坡。那女人眼中的愛和傷太過濃烈,灼傷了許諾。這樣的感情,他未曾擁有過。
漆黑如墨的天穹之下,滾落陡坡的瘦削身體在巨石下的泥淖里團得如同一只蝦米,格外單薄脆弱。沾滿污泥的臉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毫無血色的一條線,汗水從每個毛孔中溢出,匯聚成碩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嘴里隱隱嘗到絲絲縷縷的腥甜,許諾要緊牙齒讓自己不要發(fā)出聲音。四級懲罰的疼痛讓許諾深深意識到了靈魂的存在。痛得,甚至開始漸漸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一樣。
可是心中的委屈比身體的痛更讓他難受。
懲罰時間一共兩分鐘,對于許諾來說卻是度秒如年。懲罰結(jié)束之后,許諾的身體還停留在之前的感覺中,不受控制地間或抽搐一下。瓦楞山下秀昂鎮(zhèn)的電力供應已經(jīng)斷了,進到災區(qū)里的救援人員臨時組裝起來的帳篷外面有星星點點的亮光。許諾緩緩轉(zhuǎn)動眼珠,把目光融進綴著星光的夜空。
一滴鮮紅的“淚”順著眼角滑入頭發(fā)中。
“為什么是我?!痹S諾喃喃問道。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最親的家人背叛,掉落到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孤身一人,自己身上的傷都還沒恢復,還要想辦法幫別人。在沒欠債之前,系統(tǒng)也沒有提出過必須要做的任務。
為什么呢?
許諾問系統(tǒng)。
【……】系統(tǒng)中心程序沒有得到答案,反而是程序中突然多出一串奇怪的代碼,讓它整個運行都變得生澀起來,鈍鈍的……像是系統(tǒng)詞匯儲存中定義的“痛”。
……
“許諾!”
似乎是有人在叫。聲音飄飄忽忽,聽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