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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煙樹棵棵后的一戶農(nóng)家前的小路上,駛來一輛騾車,騾車上坐著個長相精明的中年婦女,她一面揚鞭一面哼著輕快的小調,看起來有很大的開心事兒。
到了那戶籬笆圈起來的農(nóng)戶門前時,婦女這才收起輕快的小調兒,從那騾車上跳了下來,拉著騾子栓到門口的一株棗樹上,向里面高聲喊道:“老三家的,老三家的。”
“哎”,隨著喊聲,一個腰系圍裙、面目滄桑的女人從院子左邊的小茅屋里走出來,“二嫂,從縣城回來了???吃飯了沒?”
韋二成家的呵了一聲,語氣嘲諷:“到了城你二哥就著急著去給你家小升換那金貴的小米去,這不,三斤白花花的大米,就只換來這么一斤小米兒。”
滄桑女人正是韋三明媳婦,她接過來婦人手中那個小布袋,一過手就知道這小米恐怕一斤都沒有,且她在城里也待過幾年,知道那米店的價格,那三斤好大米,怎么著都能換二斤小米的。
張了張嘴,韋三明媳婦到底什么也沒說,男人被發(fā)配服苦役去了,她一個婦人帶著還未成年的兩個孩子,以后要用到上面兩個哥嫂的事情恐怕還很多,吃點虧就吃點虧吧。
心里如此想,韋三明媳婦臉上露出笑容,對那婦人道:“我剛做好了玉米糊糊,二嫂進來吃些再回去吧?!?br/>
“進村我就讓你二哥回家去了,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做上飯了”,韋二家的說是這么說,還是邁步向那小茅屋走去。
小茅屋里燈光昏黃,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正圍坐在低矮的餐桌前,飯菜都已經(jīng)擺好了,正要開動的樣子。
韋二家的笑道:“剛要吃飯啊,我來的可真是瞧”,一抬眼看見男孩手邊還放著一本書,又大驚小怪道:“小升看書吶。你爹在那會兒你要是有這么個讀書的勁頭,憑你爹手里的那些錢財,你也不至于看個書連燈都點不起啊?!?br/>
韋三明家的把小米放到柜子里,轉過身又那碗添了滿滿一碗飯,對婦人道:“二嫂有所不知,小升以前也讀書的”,跟著對兒子道:“小升,明天再看吧,天暗了費眼睛?!?br/>
韋升沒說話,默默把書合起來,他姐姐伸手接過書起身放到了柜子上面,免得吃飯時將飯渣子灑在上面。
韋二家的看了韋升這侄子幾眼,搖頭嘆息道:“要我說啊,你家明子也是自作孽,當初要不是在你懷著的時候他養(yǎng)外室,你哪能氣暈過去好幾次?小升也不會一生出來就看著比別的孩子笨?!?br/>
韋三明家的幾次張口,想打斷她的話,但終是顧忌著以后,不敢把這性子掐尖剛強的二嫂得罪了。
她女兒韋小羽卻是聽不下去了,強忍著厭煩道:“二伯娘,您別再我弟弟跟前說以前那些事了。”
韋二家的看她一眼,嘖嘖道:“不說就不說”,卻又道:“哎,小羽啊,你若是個小子,當年你爹怕也不會去找什么外室。”
韋三明家的終于是忍不住了,打斷道:“二嫂,吃飯吧?!?br/>
“吃飯吃飯”,韋二家的端起碗拿起筷子,呼嚕喝了一口,話依舊沒停:“明子以前怕我們這些窮哥哥窮嫂嫂沾他的光,只把婆婆接到城里,這兩個哥哥只作沒有,現(xiàn)在呢,他犯事了,養(yǎng)婆婆照顧他老婆孩子的,不還是我們來?那時他但凡把手里的錢漏些給我們,我們也能伸把手。”
韋小羽低聲嘟囔道:“我爹沒幫你們,你們家那十幾畝良田怎么買的?”
韋三明家的在桌子下踢了踢女兒,示意她別說話,被她二伯娘抓住話把,到村子里一嚷嚷,女兒的名聲就沒了。
韋二家的聽見了也裝作沒聽見,要真掰扯起來,老三家的給他們要地怎么辦?
安靜地喝了兩口飯又吃了幾筷子菜,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瞧我這腦子,老三家的,我今兒個和你二哥在城里可是聽說上面派巡撫大人到咱這邊來了。聽說巡撫大人可比縣老爺厲害多了,巡撫大人到了,直接就在縣衙門口讓縣老爺去接駕呢?!?br/>
韋三家的在縣城住過幾年,到底比這個一直在村子里種田的二嫂多些見識,笑道:“巡撫大人品級和縣老爺是一般大的,只是權力確實比縣老爺大些?!?br/>
“這個還用你說”,韋二家的不屑道:“二嫂雖沒去過幾次城里,卻去鎮(zhèn)里聽過不少戲,戲文里那些受屈的百姓不都是跟巡撫大人攔轎喊冤嗎?巡撫大人接了狀子一查,能直接把那貪污的官兒給斬嘍?!?br/>
正夾了一筷子菜給兒子的韋三家的聽了這句話差點沒把菜掉了,放到兒子碗里,也沒接著二嫂的話說。
韋二家的見她不接話,急了,一拍大腿,說道:“老三家的,我說你怎么這么榆木腦袋呢?小升打小身體不好,吃糙一點就上吐下瀉的,這么個少爺命,咱鄉(xiāng)下的窮日子他能過?還有老三那個外室生的女兒,可是已經(jīng)被她買到花樓里去了,你真能讓老三,以前在咱們縣里有頭有臉的人物服苦役回來被人嘲笑他女兒在花樓里做婊子?”
“二嫂,這個我已跟他那小妾初初商量過了,她跟花樓老鴇子有些交情,保證半年內不讓那孩子接客的。再說現(xiàn)在有國喪在前,那孩子定然不會有事的。我多接些繡活兒,不出半年便能把她贖出來。”韋三明家的表情苦澀,語氣卻十分堅定。
韋二家的嗨呀一聲,直拍桌子:“我說你怎么那么不開竅啊。怪不得老三一個又一個小的往家納。你家老三犯事兒了,他服苦役是該的,但是縣衙里憑什么把他的財產(chǎn)都抄走?。繂握f那福緣樓,可就被衙門里買了二三百兩銀子。多的不說,咱在巡撫大人跟前告一狀,只把這酒樓拿回來,讓你二哥幫忙管著,你們娘幾個照樣跟以前一樣,只管在后宅里享受就好了?!?br/>
“還接繡活兒”,她十分不屑地看了韋三明家的一眼,“就是把你那眼睛繡瞎了,能掙多少錢?”
韋三明家的聽她這話說完,立即堅定否決:“二嫂,我不能那么干?方大人沒判錯他,我不能告刁狀??h衙里知道我們孤兒寡母不容易,還送來了過冬的糧食,以后徭役什么的我家也不用服,我不覺得日子有什么難過的?!?br/>
韋二家的一臉不可思議,韋三明家的笑了笑,繼續(xù)道:“前面梅家村那讀書的梅小童生的事兒二嫂也聽說了,縣衙里可是給了他家五兩的趕考銀子呢,可見方大人是個十分注重文教的人。我家雖然明子去服了苦役,但小升苦讀幾年,也不是沒有再起家業(yè)的希望。二嫂,現(xiàn)在這日子,我卻是過得比以前舒坦多了?!?br/>
昨兒個那梅小子的爹回村收拾行李,把縣衙給五兩趕考銀子還專門送人去府城的事情一說,今一早就傳得十里八村都知道了,更何況,今早晨,那梅大去城里還是坐的她家的騾車。
說起來,誰家不羨慕梅家出了那么個出息的孩子?
韋二家的看了看吃東西也一副慢吞吞模樣的韋升,笑道:“老三家的,你當那童生好考呢?小升在胎里就傷了腦子,以后能正正常常地就是好事兒,你還指望他考個秀才怎的?”
說話間,一碗飯已經(jīng)被她喝完了,一拍碗站起來,說道:“明路我已經(jīng)給你指出來了,你要是覺得這苦日子過著舒坦呢,你就別去,要是但凡為老三這膝下三根苗想一點,你就找那巡撫大人告一狀去?!?br/>
撂下這話,韋二家的抬步就走。
雖然她說話很不客氣,韋三明家的還是送她到門口,一轉身回來,就見兩個孩子都擔心地看著她。
韋小羽說道:“娘,您別聽二伯娘的,且不說咱們能不能把狀告下來,單是攔住巡撫大人的轎子,便先得挨幾十棍子好打。爹已經(jīng)去了邊城,您在有個什么,咱們家就真的塌了?!?br/>
“娘心里明白著呢,不會聽你們二伯娘的”,韋三明家的坐下來,催促兩個孩子吃飯,“快點吃飯。小升,你今晚上早點睡,明兒個跟我和你姐姐一起去村外的林子里撿柴,等渾身都熱起來再回家讀書。”
韋升點點頭,良久才慢慢說道:“謝謝,娘?!?br/>
韋三明家的是真覺得現(xiàn)在的日子舒坦,也不知是男人那些不義之財都被收走了還是怎樣,自從回到鄉(xiāng)下,兒子雖然會因為吃得粗糙而腸胃不舒服,但身體和精氣神兒都明顯地比之前好了許多。
她怎么可能再去告什么狀要回什么福緣樓?在她看來,那酒樓跟福緣半點邊都搭不上,純粹是男人自欺欺人,更何況,她也沒覺得縣太爺判錯了什么。
現(xiàn)在,方大人也并沒有自家男人曾做過的那些違法亂紀之事而徹底不管他們一家,已經(jīng)很仁慈的了。
縣城,縣衙里,樂輕悠已經(jīng)在兩間時常打掃的客房里換好了新床單、新被褥,樂巍、樂峻一連奔波了七八天,都十分疲憊,因為跟妹妹也說了一大下午的話,這時便各自睡去了。
方宴正在外面看天上那瓣快圓的月牙,聽到身后輕輕的腳步聲靠近,一抬手就把她圈到懷里,問道:“大哥,二哥都已休息了?”
“嗯”,樂輕悠點頭,笑問他,“外面這么冷,你站在這兒看什么月亮?。俊?br/>
方宴這才把目光從天邊收回,側頭在她額上吻了一記,說道:“我在這兒寄托一會兒憂愁,看大哥、二哥今天的態(tài)度,我們想定親,也還得些日子呢?!?br/>
樂輕悠笑道:“那就等唄,這有什么啊?!?br/>
方宴把兩手都圈住她的肩膀,緊緊抱在懷里,聲音低啞道:“不定親不踏實。”
樂輕悠放松地靠在他懷里,圈住他的腰,笑道:“現(xiàn)在踏實了嗎?”
方宴低低笑道:“踏實了一點兒?!?br/>
“這樣呢?”樂輕悠收緊了雙臂,同時仰頭在他下巴上吻了下。
……
兩人在月下黏糊了好一會兒,才分開各自回房,方宴去了書房,他還有兩份公文沒看,樂輕悠則笑著回臥房洗漱休息。
“小姐跟三少爺?shù)母星檎婧谩?,春卷在樂輕悠洗好臉時遞了棉巾過去。
剛才春卷進來時就在門口請示過了,樂輕悠也不驚訝,笑著接過棉巾,一邊擦面一邊道:“我和三哥以后可是要成親的,感情能不好嗎?”
春卷等小姐擦好面,接過棉巾同時遞了盒珍珠養(yǎng)膚膏,笑道:“那奴婢就恭賀小姐覓得如意郎君了?!?br/>
樂輕悠差點噴笑,看向春卷,“你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你一點兒都不驚訝?”
春卷搖頭,“奴婢半點兒都不驚訝,以前就覺得三少爺對您好得過份、好得特別?!?br/>
樂輕悠搖頭,在梳妝鏡邊剛坐下,春卷就過來給她梳頭,她不由感嘆道:“以前不覺得,現(xiàn)在你一來,我真是感覺以前有你們在身邊的生活太方便了?!?br/>
春卷便道:“那小姐就留奴婢在這兒伺候吧,本來二少爺讓我跟來,也是想讓我留在這兒照顧小姐的?!?br/>
樂輕悠道:“這兒夏天干熱、冬天干冷,又沒什么青年才俊,你該找合適的人家了,留你下來,不是白耽誤你嗎?”
春卷的臉頓時紅了,任是嘰嘰喳喳的性子,這時也只是撒嬌地喊了聲:“小姐!”
樂輕悠忍不住笑起來,見她越來越不好意思,也不打趣她了,問道:“對了,夜與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春卷的腦子一時還沒轉過來,趕忙道:“小姐,我不喜歡夜與的?!?br/>
樂輕悠便問道:“那你喜歡哪個?不會是夜平吧?!?br/>
春卷的臉更紅了,不過她倒也干脆,低不可聞地嗯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