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攏單衣，微微一笑。
“太子見笑?！陛p抬下巴，王式的雙眸直視太子，“太子可曾留意夜空的月亮？”
月亮？太子狐疑地點(diǎn)點(diǎn)頭：“今夜是上弦月，新月之時?！?br/>
“然。今夜是上弦月，待到月中之時，這彎上弦月便會變成滿月，及至月末，又成下弦月。月盈月虧，月滿月漏，太子說，哪個才是真正的月亮？”
一時之間，太子呆了呆。
借新月的變化，不著痕跡地駁回他的刁難。匆促之間，如此鎮(zhèn)定自若。這王式有此急智，真真不是尋常閨中女子啊。她的敏捷和機(jī)辯便是一個少年郎君也有所不及。王導(dǎo)將她送與自己，確然有另外的用意。
思及于此的太子雙眸一亮，語氣在不知不覺中已放緩了許多：“夜深露重，琴音空渺，你定然不習(xí)慣宮中生活吧?！?br/>
這一次，王式?jīng)]有否認(rèn)。她抬眸凝視那彎新月：“如此月色孤影獨(dú)照，難免對月傷懷。卻是阿式作態(tài)了?！?br/>
一個十五六歲，日日守著那方寒窗翹首企盼春閨之人的小女兒家，居然老氣橫秋大大方方地承認(rèn)自己此番心緒做作了。聽聞此語的太子低低一笑：“孤影獨(dú)照？孤方才路過此處前，以為有此傷懷的只有孤一人，沒想到，一場偶遇，還碰上同病之人了?！?br/>
他的目光轉(zhuǎn)至她仍顯青澀的身姿，盯住她天鵝般優(yōu)美修長白皙的脖頸，忽然轉(zhuǎn)了話題：“此番入宮，你的族叔可有私下囑咐？”
王式一愣。轉(zhuǎn)眼，她將頭一垂。
任那烏發(fā)鋪滿肩頭，任銀光灑在她纖弱的身子上。她以極輕極輕的聲音吐字清晰道：“有的。族叔言，入了東宮便是太子的人。不管今后是榮是辱，阿式定會永生追隨?！?br/>
看著眼前終于流露一絲羞澀的女子。太子的喉突然一緊。永生追隨，這是將性命交付于他的承諾啊。他的身邊，有多久不曾出現(xiàn)這種女子了？宮中的美人，不是母后派來的，便是因著他的地位巧言迎逢。就是他最看重的太子妃，也是心系兩頭，徘徊不定。這句追隨，他有多久沒聽到了？就這么一句話，竟然令得他心中感慨起來了？
他嘴角浮出一抹冷笑，直直地盯視著她。繼續(xù)問：“阿式可知以你的身份，即便追隨于孤，也未必有名份？”
他的話冷淡。漠然，于刻意間抹了毒，帶了刺。這樣的語調(diào)令王式不由一頓。然后，她苦笑道：“太子沒有明白阿式的用意?。“⑹接玫哪耸亲冯S二字，而不是陪伴?！?br/>
陪伴太子身側(cè)的。不單單是他的枕邊人，更是他名謀正娶的妻。她王式，充其量不過一件禮物，由著一輛簡陋至極的馬車便送入了東宮，她如何能奢望陪伴二字？那是比銀漢還遙不可及的距離啊。
她難得的軟弱令得太子心頭一軟，他伸出手命令道：“過來?！?br/>
他指了指自己的膝蓋：“坐到孤這里來?！卑狄瓜?。他的語調(diào)低沉有力，一雙星目平淡無波地看著王式，這是如帝王般高貴不凡的姿態(tài)。這股無形中迅速籠罩的威儀令得王式掩于袖袍下的小手倏得一緊，轉(zhuǎn)眼，她乖乖地走至太子身邊，跪坐下來。
太子將她纖細(xì)的腰肢一摟一按，她整個人一動不動地伏在了太子懷中。
夜風(fēng)吹過。拂起她單薄的衣裳。鼻息間，被一股強(qiáng)烈的男性體息侵襲的她突然一個哆嗦。打了個響亮無比的噴嚏。這噴嚏來得又猛又急又快，等她意識到時，已驚覺太子正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從未與一個郎君如此親密相依的她一呆，身體一繃，愈發(fā)僵硬。卻見太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忽地哈哈大笑。那笑聲，在靜寂的夜里，直如一道通天作響的鼓聲，遠(yuǎn)遠(yuǎn)地傳了開去。他看著尷尬的王式，硬是止了笑聲。將頭往她頸間一埋，他隱帶笑意低低說道：“不過第二次見阿式，孤的心里卻有一陣難言的歡悅?！?br/>
他的聲音輕如呢喃，在王式耳邊激起一陣強(qiáng)烈的顫栗。她哆嗦著身子，任由太子將她摟得更緊，任由太子輕輕嗅著她淡淡的少女氣息，腦子一轟間，猛然意識到－－
太子在對她說情話！
在向她表達(dá)自己的喜愛！
饒是在心中無數(shù)次描畫好這一幕，饒是已千百遍告訴自己，太子便是她以后的天的王式，仍是被太子迅猛至極的速度嚇到了。電光火石間，她飛快地思忖，是順從地偎上前去依了太子，還是堅(jiān)持少女的矜持欲迎還拒。
忽聽身邊一聲沉沉的命令：“來人！”
院門被推開，一直候在外面的宮人趕緊跑了進(jìn)來。
王式心中一顫！
果然－－
“今夜，孤就留宿在此了?！碧拥吐暦愿劳?，有力的臂膀?qū)⑺p輕一抱，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是?！睂m人忙應(yīng)道。他一個揮手，院門外的宮人一一進(jìn)入，輕輕地將院門掩了。
今夜，便算是她的洞房花燭夜了。羅帳中，看著太子侵身而上的面孔，她明媚如春的雙眸在明滅的燭光下，顫抖著閉上。既不能和所愛之人在一起，跟了誰，給了誰又有什么相干？被王家所棄的她，被心愛之人所傷的她，唯有死死抱緊眼前的太子。
她的天，終是變了顏色了。
這一夜，東廂閣中一對暖燭靜靜燃燒，直到天色破曉。
王式在沉沉睡意中醒來時，太子早已離去。她掀開被子坐起身，兩個心思玲瓏的婢女早已備好熱湯等她前去沐浴。她們手腳飛快地?fù)Q下沾了斑斑血跡的床單，重鋪上一層清新又整潔的被褥。
王式凈了身，換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出來。她端起茶盅飲了一口，輕道：“太子走前，可有吩咐？”
“有的?！币绘九Φ?，“太子令奴們?nèi)ヌ渝幷f一聲，便說主子這幾日身子不適，要歇一歇?！?br/>
她說到這里，雙眼羨慕地瞅著王式。太子是何等樣人，臨走前還能替她想著這一層，換了自己，真是死也愿意了。
王式不動聲色地“恩”了一聲，她從床榻旁掏出幾樣飾物。
“這幾樣，雖說不是太子打賞的。可討得了太子的歡心，日后必有榮華的一天。只要王式站穩(wěn)了腳跟，必不會短了兩位的好處?！彼龑|西一人一份往兩婢女手中一塞，“兩位快拿著吧?！?br/>
想不到天上還能掉餡餅的兩婢歡天喜地地收了東西。她們是明白之人，當(dāng)下恭敬地一福，回道：“主子的好，奴婢謹(jǐn)記著。六兩姑娘和太子妃處，我二人絕計不會亂說的?！?br/>
“那就多謝二位了?！蓖跏轿⑿χ酒鹕韥?，“今日太子妃處，我不便前往，還請兩位依著太子的意思去回個信吧。”
“是?！眱涉疽磺耙缓?，各自出了院門。
王式看著她們遠(yuǎn)去的身影，心道，前幾日，太子妃還向她提及婚事，昨夜里她已上了太子的床，若是太子妃知道，必定惱羞成怒，大動肝火。這兩婢是太子妃派來之人，即便一時貪財守住不說，終不能長久。只能先避過這幾日，再試探太子如何安排了。
果然，兩婢一出了院門，便邊走邊商量起來。
“這王式，出手倒是闊綽。你我二人在太子妃處這么長時日，還不曾一次拿過這么多?！?br/>
“可不是。若是太子多來幾次，光憑你我二人的賞便足夠花銷了?！?br/>
“好是好?！蹦暧仔┑哪莻€婢女一邊四處探了探，一邊小心翼翼道，“只怕這事終會被太子妃發(fā)現(xiàn)。到時你我二人豈不遭殃？”
“放心吧。我心中早有了計較?！蹦觊L些的得意洋洋地看了她一眼道，“既拿了王式的好處，幫著遮幾天也是應(yīng)該的。我還盼著太子多來幾次，再拿幾回賞呢?？商拥钠⑿阅阌植皇遣恢?，一時興起玩了玩，一時沒勁兒又忘了。等到太子沒了興致了，再讓那些嘴碎些的，舌長些的四處說道說道，還怕這事捅不到太子妃那？到時太子妃問起，只說你我二人被王式支開了，根本不知曉這事兒。”
“還是姐姐聰明。”
“這算什么?！?br/>
……
二人一路走至太子妃的寢殿，將話傳了。太子妃不疑有他，只淡淡說了句“令她好生休息吧，不必掛念我這兒”，便令她二人退了。
卻說這日清晨，山陰趕早畫了幅綠珠的畫像便急急命人送至劉琨處。
昨日她與孫江剛回府中，還沒歇口氣，就被衛(wèi)玠拉著前去赴宴了。夜里回來才發(fā)現(xiàn)請?zhí)尤皇墙鸸葓@石崇命人送上的。
她正尋思為何少了她的，如今有了這道入門符，想來事情應(yīng)該方便許多。
金谷園的宴請定在本月十六，正是司馬穎動身后幾日。時間尚充足，倒是不急。
想起昨夜太子府中的商議，她忙喚了院中幾個護(hù)衛(wèi)前來。耳語了一陣，一一吩咐下去，她令二奇駕著馬車上了大街。
街道上車輛不多，馬車拐過幾個路口，很快停在了一間小小的鋪?zhàn)忧啊?br/>
鋪?zhàn)用娣e不大，內(nèi)部布置十分干凈清爽。柜臺上，放了一些時下流行的小東西，一位青衣圓臉男子正于桌案前埋頭記錄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