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王宮,西涼殿。
齊嫣坐在荷花池旁的白石墩上,一身緋紅的輕紗羅裙若花朵一般鋪落在地上。她長發(fā)未挽,眉間有一點緋紅色的朱砂花鈿,那是芮王喜歡的飾物。
這荷花池很大,即便不是花期,如今竟也開了滿池的花。這是芮王獨獨為西涼殿,尋了能工巧匠時時呵護著這滿池荷花,才能做到的。
其實齊嫣并不喜歡荷花,只是她知道,元羲曾因為夕夕喜歡荷花,就給她在明繡湖上種滿了荷花,她也想體味一下這種愿望被滿足的感覺,所以當芮王問她喜歡什么時,她隨口說是荷花。
不止是荷花池,整座西涼殿,都是芮王根據(jù)她的喜好精心置辦的。芮王宮中盛寵三載的嫣妃,名副其實。
只不過,整座王宮里,大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每看見芮王,心里浮起的只是一陣陣的反感。然而她自小受過的訓練擺在那里,她最擅長的便是演戲。
一個宮女來報說陛下到了。齊嫣便起身到西涼殿門口迎接。芮王雖已年過五十,但白皙俊朗的面容、修健沉穩(wěn)的身形,絲毫瞧不出年紀,再加上身著玄色王服,眉目隱隱含威,行止頗有氣勢,是個很容易讓女子著迷的男人。
事實上,芮王宮泰半女子做夢都想得到陛下的一分垂憐,可陛下卻只喜歡那個很少給他好臉色的嫣妃。
“愛妃平身?!避峭醯拖律碜?,親手把齊嫣扶起來,看著美人一如既往的疏淡的神情,絲毫不以為意,握著她的手,二人相攜走進殿中。
路過荷花池時,芮王笑道,“今日這荷花開得好,愛妃瞧著可開心?”
“臣妾已經(jīng)看了大半日了。”齊嫣淡淡道。
芮王原想駐足觀賞荷花的,聽她這樣說,便識趣地繼續(xù)往里面走了。
二人用過飯之后,芮王便喚齊嫣去伺候他沐浴。女子面上順從地應著,可身子卻磨蹭了許久,才去了浴池。
因方才飲了些酒,芮王微有醉意,此刻在霧氣氤氳中,閉著眼睛,享受著女子的服侍,忽然開口道:“愛妃心里其實一直都不想留在這后宮吧?”
齊嫣手一抖,手里的巾子差點掉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寡人。但寡人喜歡你。當年是寡人對不住你?!彼f著。
齊嫣權(quán)當沒聽到,繼續(xù)該做什么做什么。這不是他第一次自言自語了,她知道,在他心里一直有一個女子,而自己只是這個女子的替身。
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男人猛的睜開眼睛,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陛下?”
芮王眸中泛著幾分紅,他對著女子猛的吻上去,唇齒模糊間,喚了一個名字,“天兒……”
水波瀲滟中,有淺淺吟哦……
事后,芮王恢復了清明目色,手指拂過齊嫣光滑的脖子,“寡人送予你的冰蟬呢?”
齊嫣淡淡回道:“臣妾怕弄壞了,所以收起來了?!?br/>
男人笑道:“那東西戴著才有用,不戴便只是塊石頭而已,沒什么用處。”
齊嫣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甜笑道:“有陛下在,臣妾是不會有什么危險的。那東西戴不戴也沒多大干系?!?br/>
芮王低低瞧著她艷麗的容顏,道:“你可知道,你的笑容最像她,可你和她一樣,都不愛笑?!?br/>
齊嫣一愣,委屈道:“陛下提過許多次那個女子,不知是誰,能得陛下這樣的眷顧?!?br/>
芮王卻沒再回答她。
已是入夜,不料有內(nèi)侍進來不知在芮王耳邊說了什么,芮王便又離開了西涼殿。
齊嫣知道,這時候多半是有密要須商談。她坐在荷花池旁,開始盤算著等他回來時,該如何不露痕跡地探詢一下他這大半夜里去見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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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南垣這次進宮面見芮王,行程十分隱蔽。方到陵陽城便直接入王宮,和芮王談了約一炷香的功夫,才出了宮,去了幻月樓。
夏既亡,人人都以為唐軍會趁著氣勢攻打虞國,據(jù)說虞國的君主已經(jīng)憂慮地失眠了好些時日,虞國的行軍布防也早就做好準備,只待唐軍來襲。然而許南垣最擅長的是攻敵人之不備,所以虞國他會先放著,轉(zhuǎn)而對付夏國以南的豐國。
芮國和豐國交界,且兩國積怨已久,若芮國能與唐軍聯(lián)手,兩者對豐國形成包圍之勢,便可讓唐國事半功倍。
多日馬不停蹄的行程讓他有些疲憊。方進了幻月樓的門,便有下人來報說,芮世子有急事求見他。
許南垣詫異道:“這個時辰,他能有什么急事?”
那回話的道:“聽說……聽說是送給公子您的美人,送錯了?!?br/>
許南垣額角青筋抽了抽,“什么美人?”
“就是世子特意給你備的幾個伶人,生得極好。先前你答應過的?!?br/>
許南垣想了一想,似乎是有那么回事兒。因最近從夏國一路趕過來,事情太多,這等小事兒他自然不記在心上。
他正準備說,讓芮陽領(lǐng)了人回去就是了,然而心頭詫異道:這芮陽向來脂粉堆里打滾的,什么美人沒見過,怎的這區(qū)區(qū)一個女子,倒讓他特地來幻月樓跑一趟?
幻月樓其實就是個青樓,是景陵侯的產(chǎn)業(yè)而已。青樓的后面隱了一棟小樓,那便是許南垣的居所了。
許南垣大步走到房中,掀開紗帳時,看見一個熟悉的小姑娘正抱著被窩睡得香甜時,震驚不已。震驚之后,更多的是喜悅。
所以,芮陽坐在那兒等了許久,才看見姍姍來遲的許南垣。
許南垣手里還是先前那把頗為風流的玉骨扇。他此刻心情好極了,簡直比唐軍滅了夏國還要開心,啪的一聲將扇子打開,輕悠悠扇著,笑得順心順意,道:“你既把人送了我,便沒有再反悔要回去的道理?!?br/>
芮陽呆住了。他以為以許南垣的為人,不會計較他這點失誤的。想起邵溫知道是下人們搞錯了把夕夕送上了馬車之后,那仿佛要吃了他的神情,他就覺得心虛害怕。
“表哥,她……她不是伶人,把她留著也沒用??!”
許南垣眉一挑:“你知道她的身份?”
芮陽便把隱林居的事情如實相告了,又道:“表哥,你看以我跟邵兄的關(guān)系,我怎么也不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是不是?我得把他喜歡的人送回去。”
許南垣哼了一聲,低聲道:“桃花倒是很旺?!?br/>
“表哥你說什么?”芮陽道。
許南垣愈發(fā)不想費時間跟他周旋,只想早點回屋去看夕夕,“沒把人看好,是你的事情。我累了,要去歇息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芮陽就這么看著他大步離開的身影,啞然了。
夕夕就跟個小貓一樣,蜷縮在角落里睡著。許南垣親手喂了她半碗醒酒湯,瞧了她半晌,“你的哥哥不是很喜歡你么?怎么總是照顧不好你。這次恰好遇到的是我,若是遇到別的人,還不知會發(fā)生什么呢?!?br/>
一旁立著的侍衛(wèi)陶行心頭暗道:若是別的人,可不敢像您這樣不給芮國世子的面子,就是不肯把人還回去……
許南垣想起元羲,給夕夕蓋被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夕夕和那個人時常形影不離,這次夕夕忽然出現(xiàn)在芮國,那說明那個人也在芮國!
這個節(jié)骨眼上,對唐國來說,那個人出現(xiàn)在芮國決計不是有利的事情。想起方才芮陽說的戚家醫(yī)館……他心頭一凜,猜到這家醫(yī)館肯定一早就是效忠于楚國的,不然元羲不會把夕夕留在那里。
他朝陶行招了招手,低聲道,“你從隱林居和戚家醫(yī)館入手,查一下跟夕夕同行的人的下落。有了結(jié)果立刻來回報我。”
陶行很有效率,很快就有了回音。許南垣得知元羲在崡風山附近剿滅楚國叛臣,心頭大喜——當日在元城所受的屈辱,這么快就可以還給他了。他既敢乖乖送上門來,便不要怪他不客氣了!
他立刻讓陶行領(lǐng)了一隊人,去崡風山搗亂。
“雖然不能完全破壞了他的計劃,但……至少不能讓他如此順利就回來?!?br/>
“是!”陶行應聲而去。
許南垣發(fā)布完指令后,又瞧了眼榻上的小姑娘,他有點想笑。若非她傻乎乎地跑過去找邵溫相認,又誤打誤撞來了幻月樓,他又怎會得知楚王來了陵陽這樣機密的事情?也不會知道這家醫(yī)館,其實是楚國的眼線。
“楚王啊楚王,這丫頭日日給你拖后腿,不然就給了我算了?!彼匝宰哉Z說著。
話落,夕夕忽然睜開了眼睛,卻仍是半醉的模樣。
“哥哥?”她下意識地喚了一聲,然后抓住許南垣放在旁邊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頰邊上,“哥哥……”她又滿意地睡了去。
許南垣很不留情面地抽出了手,冷聲道:“我不是你哥哥。”
小姑娘醉的眼睛都掙不開,這會兒莫名其妙別人兇了一句,小嘴一癟,委屈地哼了幾聲,一只小手在外頭抓了抓,“哥哥……哥哥……”
許南垣只好又把手送了回去,讓她的小手握著,她才安靜了。
“哥哥……夕夕喝醉了……”她低聲喃喃道。
許南垣低下頭,靠近她的臉龐,甜軟的少女氣息中混合著清醇的酒香,他忍不住親了親她紅彤彤的臉,小姑娘剛好側(cè)下腦袋,她的唇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登時讓他愣了一下。
“哥哥……”她不停地囈語低喚,終是把他心頭縈繞的綺念都一一驅(qū)散。
他抬起頭,微涼的手拂過她滾燙的額頭,低聲道:“當初在潁都,我給你醉仙釀,你不是看不上么?怎么跟別人倒是喝得歡暢?!?br/>
她似乎聽懂了一些,低聲回道:“夕夕想學喝酒……以后跟哥哥一起喝……”
“什么都離不開你哥哥。你是有多喜歡你哥哥呢?”許南垣沒好氣道。
“喜歡哥哥……”她低聲附和著,還把他的手抱到了懷里,臉蛋蹭了蹭,睡夢中也露出一個笑容。
醉了,還會回答別人的問話。真是傻丫頭。
許南垣忍不住想逗逗她,又湊上去問道:“夕夕,除了哥哥之外,你還喜歡別的什么人么?”
“喜歡哥哥……”夕夕仍然重復著,沒有給出新的回答。
“許南垣呢?你喜不喜歡?”男子問道。
小姑娘皺了下眉,“許……許南垣,討厭……”
他當然沒指望著她說喜歡,但也沒想到自己在她這里只是個“討厭”。
“既然討厭,為何還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放?!痹S南垣又想將手抽出來,卻被她拉得緊緊。
“哥哥別走……陪夕夕睡……”
許南垣眉一跳,“你哥哥還會陪你一起睡?”
小姑娘點了下頭,然后把捧著懷里的那只大手放到嘴邊,張開小嘴,小舌頭一卷,便含住了他的手指。
許南垣心頭一跳。他知道她是把這只手當成元羲的了。但他此刻拿出來,她必定又要哭的。
就這么任她含了片刻,她漸漸睡了去。
男子摸著她的頭發(fā),低聲道:“夕夕,我并不是你哥哥。”
夕夕酒醒睜開眼睛時,天已經(jīng)大亮了,但室內(nèi)仍然有著燭火。
她感覺到陌生的環(huán)境,立刻警覺起來。榻邊響起戲謔的男聲,“終于醒了?夕夕,咱們真是有緣啊?!?br/>
她抬起眼來一瞧,撞進了一雙笑吟吟的桃花眼中。
“又見面了?!币粡埵煜さ目∧樉驮陂角埃故菙?shù)日未見的許南垣。
“你……”夕夕驚訝極了,她爬起來四周一看,“這……這是哪兒?”
“這是我的幻月樓?!?br/>
夕夕不曉得幻月樓是啥,只覺得這個男子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讓她頗有些壓迫感,而這種情景,似曾相識啊。
“這……不會是在潁都吧?”夕夕嚇得臉都白了。上次也是,莫名其妙睡一覺就到了潁都。
許南垣笑了下,“若果真在潁都,你要如何?”
夕夕愣了會兒,瞧了眼身上的衣裳,又把昨日的事情過了一遭,漸漸平靜下來,“你騙我,這里還是陵陽。不過過了一晚上,怎么可能就到了千里之外的潁都?”
“喲,腦子長了不少?!痹S南垣道,“酒醒了,這次也沒受傷,自己起床吧?!?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