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們聞言只得苦口相勸。
有分析北岐與陳國如今形勢的,有說百姓現(xiàn)狀的,也有提及當(dāng)初陳國向北岐的承諾的……
只是無一例外,都沒能將陳俞說服。
他始終堅持他所想。
入夜,陳俞少見的歇在了永祥殿。
永祥殿是孟皇后舊居,亦是歷代陳國皇后舊殿,所以趙筠元封了后之后就理所當(dāng)然的遷搬至此。
而陳俞登位后,幾乎日夜忙碌,大多時候都是直接歇息在了宣明殿中。
趙筠元有時親自去宣明殿探望,卻也只是在一旁看著陳俞處理事務(wù),大多時候甚至連話也說不上。
不過陳俞待她卻很是體貼,特意為她備下的點心茶水,安排人送來的軟椅,處理的朝政要事也從不曾避諱過她。
只是一直難有閑暇的時候,所以今日見了陳俞過來才覺得意外。
但卻也并未顯露,只讓春容吩咐下去,讓多備下幾道陳俞喜歡的菜式,春容應(yīng)聲,很快退了下去。
陳俞拉著趙筠元的手坐下,眉頭一直緊鎖著,顯然心情不佳,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可沉默了半晌,卻始終不曾開口。
趙筠元了解他的性子,所以也并未著急,只給他倒了杯溫?zé)岬牟杷?,“圣上的手都是冰涼的,喝杯茶暖暖身子吧?!?br/>
陳俞“嗯”了一聲,當(dāng)真端起那杯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才將目光放到趙筠元身上,他嘆息道:“小滿,從前在北岐,你為了朕,吃了不少苦……”
趙筠元靠在他的肩上,輕輕搖頭道:“這是臣妾的選擇?!?br/>
陳俞摩挲著她的手背,不知過了多久才低聲道:“所以北岐……必須得付出代價?!?br/>
***
陳國拒絕和談的消息到底是傳回了北岐。
當(dāng)初北岐王得知陳俞失蹤在了半道上,后面又順利回到了陳國皇宮,心里便慌得不行。
想著那陳俞既然在賀瀾安排的人還沒來得及動手之時便已經(jīng)偷偷離開,那說明他早已洞悉他們北岐的意圖,如今陳俞平安歸去,怎會再放過他們北岐?
可不曾想陳俞平安回到陳國皇宮之后陳國那邊卻并未有別的動靜,原本正在商談的兩國和平共處之事也照舊談著,就好似什么事都不曾發(fā)生過一樣。
如此等了大半個月,北岐王的心這才稍稍安定下來,底下人卻傳來消息,說是陳國君王駕崩,太子陳俞已然登基。
這實在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可北岐王早也預(yù)料到只要陳俞平安回了陳國,那登基不過是早晚的事,倒也沒太意外。
只念著既然當(dāng)初陳俞不曾計較過北岐暗中使的手段,那如今登了位,便也只當(dāng)作是過去的事。
可他不知,陳俞從來是睚眥必報的人。
所以方才登位,就將和談的事徹底舍棄,北岐派遣去和談的臣子盡數(shù)被驅(qū)離上京,此時雖陳國還不曾直接對北岐兵戎相見,但其心思已經(jīng)可見一斑。
北岐王無奈,只得再遣將軍帶兵嚴(yán)守邊境,唯恐陳國再有攻城之舉。
而此時,陳國諸多朝臣在陳俞的堅持之下,也不得已做了讓步。
只是卻在早朝時一應(yīng)推舉了廣陵王陳意作為主將,說是讓他戴罪立功。
這倒也并不奇怪,北岐與陳國還未曾停戰(zhàn)時,陳意便是攻打北岐的主將,甚至連勝了好幾場戰(zhàn)役,如今雖然一朝落魄,被先帝幽禁在了昌慶殿,可終究還是留有威名在的。
在旁的事情上,或許這些朝臣們各有各的心思,可若是要與北岐再起戰(zhàn)事,恐怕無人會希望陳國失利。
所以雖然人人皆知此時舉薦陳意大抵會惹得陳俞心中不快,但卻還是有不少朝臣站了出來。
果然,陳俞一聽此話,臉色便冷了幾分,雖然不曾拒絕,可卻也沒應(yīng)下。
只道:“此事不急,朕要再好好想想?!?br/>
便讓身側(cè)宦官宣了退朝。
滿殿朝臣,只得神色各異的退了下去。
***
陳俞口中說著要再好生想想,可其實心中已經(jīng)有了主意。
與北岐之戰(zhàn),他想親自去。
他想著,既然是報復(fù)在北岐四年中被人羞辱踐踏的苦楚,又怎么能假手于旁人?
定然是要親自前去的。
但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發(fā)覺,在他心底深處,還是隱含著一種極為古怪的期待感,在期待著做某件事,或者是見到某個人。
陳俞方才登位,先帝病倒在床時積壓下了不少未來得及處理的政務(wù),如今一應(yīng)交到他手里,確實繁雜。
趙筠元算著日子,陳俞好似有三五日不曾來過永祥殿了,想到這,她親自做了陳俞最喜歡梅花酥,讓春容拿上一塊去了宣明殿。
守在殿門前的文錦見了趙筠元,堆了滿臉的笑意走了出來,弓著身子行禮道:“娘娘來了?!?br/>
趙筠元道:“閑來無事做了些圣上喜歡吃的梅花酥?!?br/>
又往殿內(nèi)瞧了一眼,“圣上可還在忙著?”
文錦點頭,卻道:“圣上吩咐過,即是娘娘來了,無需通傳,直接進(jìn)去便是。”
趙筠元聞言,從春容手中接過梅花酥,邁步進(jìn)了殿內(nèi)。
殿內(nèi),燃了不知有多久的沉香好似浸透了這里的每一處角落,不算好聞,但也不難聞。
陳俞坐在書案面前,提筆正在折子上寫些什么,那雙濃墨似的眸子里摻雜了幾縷鮮紅的血絲,顯然有些疲累,可卻依舊端坐于那兒,沒有松懈分毫。
聽到推門響動,陳俞抬眸,在看見趙筠元的一瞬眼神似乎柔和了幾分,“小滿,怎么來了?!?br/>
趙筠元將那碟子梅花酥端了出來,“臣妾瞧見宮中的梅花還開著,想著圣上從前最喜歡的便是這梅花酥,所以便采了些做了這碟子梅花酥?!?br/>
陳俞的目光落在那碟梅花酥上,瞧見白玉盤子里擺了幾塊梅花樣式的點心,每一塊都精巧異常,他隨手拿起一塊,神色卻不覺有些恍惚。
這道糕點,是他在北岐的時候最喜歡的。
北岐地處嚴(yán)寒,并非是適宜花卉生長的地兒,即便是在陳國隨處可見可見的花草,在北岐那苦寒之地都難得一見,唯有這梅花不同。
梅花原本就生長于冬日,而北岐,恰恰是一個冬日漫長到瞧不見盡頭的國家。
所以在那兒,最常見的便是這梅花。
梅花酥,梅花酒,梅花茶……皆是北岐常見的吃食。
陳俞在北岐時過得很不好,短缺吃食是尋常事,大多時候能吃些殘羹冷炙填飽肚子就已是幸事,可陳俞記得,來到北岐的第二年冬日,趙筠元就端來了一碟子冒著熱氣的梅花酥。
他那時已經(jīng)整整餓了兩日,底下人慢待,都知道只要他還留著氣息就已經(jīng)足夠,旁的,沒人會去在意,甚至大多時候,賀宛瞧見狼狽不堪的陳國太子,還會心情極好的給他們些賞賜,所以在那兒伺候的人,都知道該怎么做。
陳俞克制著一口口的將那些梅花酥吃完,趙筠元在一旁笑著同他說這梅花酥做起來如何容易,可他卻知道,想要采摘北岐宮中的梅花怎么會是易事……
夾著梅花香氣的甜香絲絲彌散開來,他的眼神瞬間恢復(fù)清明,還是將那塊點心放回了碟中,“方才用過午膳不久,朕晚些時候再用。”
趙筠元并未多想,陳俞卻又接著道:“過幾日,朕會親自領(lǐng)兵進(jìn)攻北岐?!?br/>
趙筠元愣住,好似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轉(zhuǎn)了話頭,她蹙眉思索著原書中是否有這一段,大約實在是太久遠(yuǎn),她只記得北岐是要滅亡的,至于是否是陳俞親自去,她實在記不起來了。
見她久久不曾應(yīng)答,陳俞的臉色微暗,“你也覺得朕應(yīng)當(dāng)讓廣陵王去?”
陳俞的聲音中夾著冷意,讓趙筠元很快回過神來,她很快搖了頭,“臣妾只是在想,或許圣上應(yīng)當(dāng)帶著臣妾一同去?!?br/>
趙筠元或許記不清原書中是否是陳俞親自率兵攻下的北岐,但卻可以確定并非是陳意,畢竟陳俞登基之后,陳意的劇情就已經(jīng)走完了。
而若是安排陳意進(jìn)攻北岐,不管是勝還是敗,都得不到好下場。
趙筠元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陳俞的神色緩和了許多,他點了點頭,“那就一塊去吧?!?br/>
***
七日后,宮中開得最晚的梅花也已經(jīng)凋謝,稀疏的枝頭上空落落的,就仿佛一棵棵了無生機(jī)的枯樹。
陳俞不顧朝臣阻攔,在安排好朝中事務(wù)之后,率領(lǐng)著昔日跟隨于陳意的將士上了戰(zhàn)場。
他堅定的認(rèn)為,他能比陳意做得更好,也能徹底了斷將那個讓他恨了那樣久的國家鏟除。
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承德四十七年七月十二,陳國對北岐發(fā)動戰(zhàn)爭的第四個月,陳俞終于帶著陳國將士,一路攻到了北岐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