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面的地點并非皇宮，而是顧家小院。

    當(dāng)初被當(dāng)做‘禮物’送來的各國宗師，一個沒少，全都來了，正好是五位。

    “見過閣下，見過夏皇?！?br/>
    又一次見到顧擔(dān)，幾位宗師都顯得頗為激動。

    特別是在看到顧擔(dān)本身的容貌，未曾被歲月的催化下老去多少之后，眼眸間埋藏的熾熱都快要遮掩不住了。

    宗師百二十歲的壽元，已經(jīng)足以讓凡人仰望，但如今，宗師也有了需要仰望之人。

    “幾位都是國之柱石，不必如此客氣?！?br/>
    王莽笑呵呵的點頭，全然沒有皇帝的傲氣，“這些年來，諸位功勞苦勞具有，與夏朝有大功，你們的請求，定然是不會被忽視的?！?br/>
    “多謝閣下，多謝夏皇！”

    此言一出，幾位宗師莫不是喜上眉梢。

    來的路上他們便已想到顧擔(dān)可能已經(jīng)答應(yīng)，不然何必如此麻煩的再將他們叫過去一趟？直接派個人跟他們說一聲也就得了，總不能是想當(dāng)面拒絕，再訓(xùn)斥他們一頓吧？

    此時真切的從王莽嘴里聽到肯定的答復(fù)，心中的激動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那可是宗師之上的路！

    何止是千金不換，便是百城都得往后稍稍。

    給人干三十多年的活兒就能換一次機會，都算祖墳冒青煙了。

    “對于宗師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你們談就好。”

    王莽又盛贊了幾人一番勞苦功高之后，便率先離去。

    只余下五位宗師，眼巴巴的看著顧擔(dān)，眼中盡是渴望。

    “幾位，可是要尋覓宗師之上的路？”

    顧擔(dān)問道。

    “是的?！?br/>
    哪怕明知道對方有些明知故問，薛聞劍也不敢有半分的怠慢，連連點頭。

    “宗師已至塵世之頂峰，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宗師便可盡數(shù)取得。據(jù)我所知，各位也沒有什么奈何不得的仇家，需要去鋌而走險。既然如此，已至宗師之身，又將至大限，何必還要去尋求那樣的一條路呢？”

    顧擔(dān)再問道。

    “宗師既不是塵世的極限，我們又怎能故步自封？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愿意舍棄一切去試一試！”

    “是極！宗師當(dāng)了這么多年，塵世之中所有該享受到的東西，早已享受膩了，原本活著就是在等死而已，既然知道了有繼續(xù)向上的希望，又豈有止步之理？”

    “朝聞道，夕死可矣。我等年歲已至大限，左右不過是一個死字，若能在臨死之前一窺宗師之上的風(fēng)景，便勝過了天下無數(shù)的英豪，無愧來人間一趟！”

    幾位宗師紛紛開口，信念極為堅定。

    他們既是宗師，也是求道者。

    “好！”

    顧擔(dān)輕輕拍了拍手掌，眼中也閃過一絲欣賞之色。

    這世上總有人會去挑戰(zhàn)高峰，因為高峰就在那里。

    無論此前如何的紙醉金迷、盡享榮華，當(dāng)?shù)靡娤Ｍ臅r候，仍愿意去搏一搏，已是難能可貴。

    “諸位的心意，我都感受到了。宗師之上的路.我這里也的確有一份?！?br/>
    顧擔(dān)認(rèn)真的說道。

    幾位宗師的耳朵都恨不得支起來，甚至不自覺的上前幾步，離顧擔(dān)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

    顧擔(dān)又道：“這條路的創(chuàng)始者，也沒有走通那條路。我只不過是拾人牙慧，又往前走了一小步，連我自己如今都沒有信心能夠成功。如此，諸位還想要試一試么？”

    幾位宗師彼此對視一眼，皆是看出了對方眼中的不解。

    顧擔(dān)只是在那條路略略前進(jìn)了一點點，便可橫壓宗師，若真能走通，又該是何等的可怕？

    這究竟是謙辭，還是一種警告？

    “懇請您給予我們一個機會，無論是成是敗，是生是死，皆是我們自找的。”

    薛聞劍率先反應(yīng)過來，連忙說道。

    “那好?！?br/>
    顧擔(dān)點了點頭，又道：“這條路，乃是曾經(jīng)大月的護(hù)國宗師，姬老所探尋到的。曾帶給當(dāng)時還是宗師的我，很大的震撼。但諸位必須要知道，便是發(fā)現(xiàn)這條路的姬老，也倒在了這條路上。

    如果真能夠隨隨便便超越宗師的話，與我關(guān)系匪淺的禽厘勝、荀軻又怎會繼續(xù)止步宗師呢？”

    幾位宗師都不是傻子，一聽便明白了顧擔(dān)的意思。

    他在表達(dá)自己未曾藏私。

    如果那條路真的穩(wěn)妥，他自然會讓關(guān)系更為親近，更為信任的禽厘勝、荀軻去走。

    如果連這兩個顧擔(dān)都不愿意分享，他們這伙人又算得了什么？根本不必理會。

    正是因為這條路完全不穩(wěn)，甚至有性命之憂，才會一直隱沒。

    “您請放心，我們已做好了足夠的準(zhǔn)備，無論發(fā)生任何的事情，皆是我們自找的。”

    薛聞劍立刻說道，其余宗師也是連連保證。

    真要有一條穩(wěn)妥的宗師之上的路，他們得有多大的臉才敢去直接問？

    正是因為那條路足夠危險，他們才有機會可以嘗試！

    “既然如此.”

    顧擔(dān)輕輕嘆了口氣，從袖子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那是他剛剛書寫完成不久的，姬老曾經(jīng)對于先天之境所留下的筆記。

    關(guān)于宗師之上的各種揣摩，盡在其間。

    至于真正的筆記，已經(jīng)被當(dāng)初還是個熊孩子的蒼給燒掉了，還好顧擔(dān)的記憶力很好，完全可以一字不差的再寫出來。

    “這本書你們可以看看，但到底要怎么抵達(dá)那條路，具體的方法，誰也不知道?！?br/>
    顧擔(dān)將書給遞了過去，“如果你們中有人觀摩之后，做好了決定，還要繼續(xù)沖擊那個境界，記得告訴我一聲，我會前去觀摩。”

    “多謝閣下！”

    薛聞劍用雙手珍而重之的將那本書接過，那本書分明不大，在他心里卻是重若千鈞。

    那可是關(guān)于宗師之上的道路??！

    “諸位請便?！?br/>
    顧擔(dān)目送著得到了姬老筆記，跑的飛快的幾位宗師急速離去，似是擔(dān)心他反悔一般，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目光凝視向那寬廣無邊的蒼穹，“姬老，當(dāng)初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做到了一件。”

    薪火相傳，如今他已將前人的火，傳遞了出去。

    只是，火焰灼熱。

    好東西，也同樣會燙手。

    就算是顧擔(dān)，到了現(xiàn)在，也沒有把握去沖擊先天之境。

    畢竟上一次親眼旁觀姬老沖擊先天之境時，給他留下的印象太過于深刻了些，一朝被蛇咬，怎敢再去隨意涉足？

    對于薛聞劍幾位宗師，他也算是仁至義盡的提醒過了，如何去選，只看他們自己。

    如果他們還是想要搏一搏，顧擔(dān)也可以再次旁觀，從中汲取經(jīng)驗。

    有了準(zhǔn)備和心理預(yù)期之后，特別是實力本身已拔升了一大截之后，收獲怎么也會比上一次更大吧？

    他的時間，還有很長，不急一時。

    夏朝三十五年，王莽再度下旨傳喚荀軻任職。

    這一次，荀軻沒有拒絕。

    時任禮部尚書的荀軻，這一次不再是孤軍奮戰(zhàn)，他已有了自己的擁簇，自己的弟子，甚至還有著世家大族背后的支持。

    他說：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

    他說：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

    他說：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無益于理者廢之。

    他說：善生養(yǎng)人者，人親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顯設(shè)人者，人樂之；善藩飾人者，人榮之?！荒苌B(yǎng)人者，人不親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顯設(shè)人者，人不樂也；不能藩飾人者，人不榮業(yè)。

    禮，理也。

    他要為天下定理。

    首先，就必須要先扭轉(zhuǎn)一些觀念。

    比如墨家為夏朝子民留下的觀念。

    這不是因為他和墨家有仇，而是道路不同，自然會有所沖突。

    伴隨著荀軻的動作，以及那一篇《勸學(xué)》的雄文傳播四方之后，很多人都明白過來。

    荀軻這是要青出于藍(lán)了。

    或者說，是要勝過如今由禽厘勝所執(zhí)掌的墨家。

    墨家有道義，儒家說仁義。

    什么是仁呢？

    仁，人也。

    仁者愛人。

    但愛有等差，所以仁之一字，便是在不怎么損傷自己的情況下，去愛護(hù)家人、朋友，乃至他人，這就足以稱得上是仁了。

    何為義呢？

    義為公正。

    能夠公正的對待每件事，不使其偏頗，便足以稱得上是義了。

    在墨家大公無私的基礎(chǔ)上，此時儒家的仁義無疑縮小了很多范圍，更加注重自身的修養(yǎng)，對于人的要求遠(yuǎn)沒有墨家那么極端。

    簡單點來說：墨家期望人人互幫互助，而墨者更要身先士卒的去做到這一點，以至于墨者莫不是自苦以極。

    而儒家的仁義，則是先管好你自己，自己過的好了，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去幫助家人。朋友，乃至陌生人，不去做不公正的事情，便稱得上是仁義。

    相比之墨家的兼愛，儒家的仁義無疑是簡單了太多。

    在明確了這兩個核心觀念之后，儒生的數(shù)量大增。

    墨家的兼愛絕大多數(shù)人實難做到，儒家的仁義就要靠譜和簡單多了。

    連留戀青樓十來年的公子哥都敢夸贊自己一聲仁義——嘿，他又從不欠人家錢，又沒做過什么惡事，怎就算不得仁義了？

    而對于這種人，荀軻的評價是：照單全收。

    不要忘了他的核心理念，乃是人性本惡。

    因為人性本惡，才更需要禮儀教化。

    惡人受到了應(yīng)有的懲罰之后，在荀軻的觀念中，是可以去惡存善的。

    不能連重新做人的機會都沒有——除非是犯了必殺的大錯。

    除此之外，他還倡導(dǎo)自己的弟子能夠“日行一善”。

    這個善不需要是多么大的事情。

    見到饑寒交迫的旅人遞過去一塊干糧、給一杯水；見到路面不平填一點土；甚至是見老人行走不便護(hù)送一程，都算。

    便是連這些小事都做不到也沒什么，儒生們安安穩(wěn)穩(wěn)的生活，不做不公義的事情，不去損傷他人，就算是合格。

    當(dāng)然，仁義二字只是最為淺顯的說法，是為了方便最底層民眾的理解，讓他們也能夠聽明白儒家在說什么。

    除了仁義二字之外，荀軻還提出了更高等級也更完善的追求：孝、悌、忠、恕、禮、知、勇、恭、寬、信、敏、惠

    在完成了最基礎(chǔ)的仁義之后，還有這些繼續(xù)向上完善自身的路徑，即是道德標(biāo)準(zhǔn)，也是人格境界。

    如果有人能夠盡數(shù)做到這些，便足以稱得上圣人了。

    荀軻給了所有人都能夠參與進(jìn)來的機會。

    而且不是一上來就要奔著那至高的，無上的大道而去，非要和墨子一樣。

    而是先管好自己，然后在個人有更高追求的情況下，一點點的去完善，即使做不到，也沒有任何的壓力，只要守住仁義二字便已足夠。

    正是因此，伴隨著那篇雄文的傳播，儒家仁義二字也是聲名遠(yuǎn)播。

    無論是底層的邏輯，以及步步攀登，最終抵達(dá)圣人的本身的境界中去的過程，怎么看都更加合理和清晰。

    打個并不太恰當(dāng)?shù)谋确剑喝绻惠v馬車只能坐下六個人，而身后有猛虎在追逐六個并不認(rèn)識的陌生人，那乘坐馬車的儒生可以只救五個人，這是不損傷儒家仁義的，在儒家的觀念下，沒有任何人可以由此去批評他，儒生自己也不必自責(zé)。

    但如果是墨者，就得自己下去面對猛虎了，不去便不足以稱之為墨者。

    當(dāng)然可以借此來說儒生沒有墨者那么高尚，可當(dāng)真愿意那么高尚的人又有幾個呢？

    嘴上的批判固然簡單，落到實處哪有那么容易。

    能夠不見到猛虎就駕車狂奔，反而愿意盡其所能的救人便算不易之事了。

    墨者降為三千之?dāng)?shù)，真是因為荀軻跑出來唱反調(diào)么？

    只是因為大家嘴上喜歡，卻又都不肯去做而已。

    違背人性，自然要被人性教育。

    人性本惡，惡中求善。

    荀軻取的，便是揚善抑惡之路。

    伴隨著時日的推移，愿意信奉儒家的人，也越來越多。

    其中也不乏一些愿意盡更多“善”之人，興修道路，建設(shè)學(xué)堂。

    也因為足夠多的人參與其中，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儒家的聲名便開始飛速的拔高著。

    夏朝在被新的理念所洗禮，更為貼合他們的理念。

    時間來到夏朝三十七年。

    這一天，五位宗師再次造訪顧家小院。

    今日，他們中有人要沖擊先天之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