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武威三十一年，八月十六，丑時。

    魏國大皇子府邸前一片火光明亮。

    數(shù)十名身披甲胄的武士安靜地舉著火把分列道路兩旁，讓出了一條不算寬敞的通路，直直通向深處那扇巍峨厚重的實木大門。

    司禮監(jiān)總管曹玉祥在數(shù)名小太監(jiān)的簇擁下從人群中穿過，徑直來到來到了府門前方。

    這個統(tǒng)領(lǐng)著宮中近三千名宮女宦官的大太監(jiān)此時一反常態(tài)地覺著有些緊張，以至于他那捧過無數(shù)圣旨的枯瘦雙手都開始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起來。

    曹玉祥今年已然五十有二，在亂世之中能活到這個歲數(shù)已經(jīng)可以算是高齡了，按常理來說，他這么些年來一直身居要職，早就看遍了世間的風云變幻，不論遇到什么事情都應該能做到處變不驚。

    但今晚發(fā)生的一切卻著實讓他感到有些棘手。

    此刻他站定門前，雙目盯著一對金色門環(huán)愣愣出神，一時之間竟忘了下令扣門。

    “啪、啪、啪、啪、啪、啪?！?br/>
    曹玉祥身后的一名小太監(jiān)顯然沒有他那么大的心理負擔，見干爹沒動靜，便自作主張上前一步扣動了門環(huán)。

    “吱呀~~~”

    過了不多時大門打開了一條縫，一名侍衛(wèi)模樣的青年探出頭來四下張望，一看之下頓時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待看清來人的著裝后他立馬一步跨出門檻，躬身抱拳道：

    “幾位上差稍候，小的前去稟報管事一聲?！?br/>
    說罷便又飛速返回門內(nèi)。

    又過了片刻，大門徹底被打開，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從門內(nèi)走出，身后還跟隨著兩名身披黑甲的扈從。

    那管事氣度頗為雍容，一看便是見過世面的人，他見到眼前的陣仗后并沒有多驚慌，只是朝著眾人微微拱手，平靜道：

    “見過各位上差，鄙姓李，是皇子殿下府邸總管，不知上差深夜來訪有何貴干？”

    “我們要覲見皇子殿下，趕快去通秉一聲吧。”

    “這個......眼下天色已晚，殿下早已歇息了，上差也知道，咱們殿下體弱，實在不便驚動，若不是什么緊要事，就請容在下明日一早再代為傳達吧?！?br/>
    此言一出小太監(jiān)立刻便急了，打從這個總管一出現(xiàn)，他便對此人的態(tài)度極不滿意，要知道不管是如何尊貴的王公貴族見到司禮監(jiān)的人來訪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怎么現(xiàn)在這個沒有半點功名的小小總管也敢對自己頤指氣使了呢？

    小太監(jiān)越想越氣，也顧不得身后的干爹會作何感想，指著李總管的鼻子怒罵道：

    “代為傳達？你是什么東西？我家曹公公是來傳旨的，圣旨你也敢代為傳達么？還不快滾開，難道你還想攔御駕不成？”

    這話說的分量極重，李總管一聽之下瞬間嚇破了膽，他干嘛便跪倒在地，沖著曹玉祥連連叩首，面帶惶恐道：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天使駕到，小的罪該萬死，還請曹公公恕罪，恕罪啊?。?！”

    曹玉祥早就已經(jīng)回過神來，方才自己干兒子的所作所為其實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沒有出聲制止罷了。

    此時見李管家求饒，他方才臉上的陰郁神色一掃而空，迅速換上了一幅和藹可親的面容，沖著李總管連連擺手笑道：

    “快快請起，我常年侍奉陛下左右，已經(jīng)許久沒有出宮了，你不認得也很正常，方才是我這個不成器的干兒子沒說清楚，不能怪罪管家。既然殿下已經(jīng)歇息了，那還勞煩李總管先去通秉一聲，我們在這里等著便是?！?br/>
    “這如何使得，請?zhí)焓闺S我先到前廳就坐，我即刻就去稟報皇子殿下?！?br/>
    “噢，那就有勞總管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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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國大皇子劉陵緩步踏入前廳，遠遠便看見了正在低頭飲茶的曹玉祥。

    他輕咳幾聲，隨即微笑道：

    “咳、咳、咳，曹公公，許久不見了。”

    劉陵身長八尺有余，相貌俊朗，原本應該算一等一的美男子，可惜由于他自幼體弱多病，幾年前又不幸染上了咳疾，常年臥病在床，導致他現(xiàn)在整個人看上去病懨懨的，絲毫見不著尋常皇親貴胄的威儀。

    見大皇子駕到，曹玉祥趕忙放下手中茶杯，跪地參拜道：

    “奴婢見過皇子殿下！”

    “曹公公無須多禮，方才孤已經(jīng)聽李總管說了，公公此次是帶著旨意來的，既如此那就有勞公公快些宣旨吧，切莫耽誤了時辰?！?br/>
    “是，那奴婢這就開始了?！?br/>
    曹玉祥言罷從地上迅速起身，鄭重地整了整衣冠，隨后神情肅穆道：

    “有旨意?！?br/>
    這三字剛出口，包括劉陵在內(nèi)的在場所有人立即跪倒在地。

    “兒臣恭請圣安！”

    “圣躬安。圣上口諭：宣大皇子劉陵，二皇子劉寰，即刻進宮見朕！欽此。”

    口諭宣讀完畢，曹玉祥迅速俯身將劉陵從地上扶起，輕聲笑道：

    “殿下，請快些進宮吧，接下來奴婢還要趕去二殿下那里宣旨，就先告退了。”

    “公公放心，孤這就進宮?！?br/>
    曹玉祥拜別了劉陵，急匆匆地離開了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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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駕造型質(zhì)樸的馬車車廂內(nèi)，曹玉祥與方才敲門的小太監(jiān)對面而坐，他掀起窗簾的一角，邊欣賞著窗外月色邊對小太監(jiān)問道：

    “小全子，方才為何對李總管出言不遜吶？”

    見干爹準備興師問罪了，小全子連忙抽起了自己的嘴巴，哭喪著臉回答道：

    “兒子該死，兒子該死，干爹切莫生氣?！?br/>
    “我沒問你該不該死，我是問你為何對他出言不遜！”

    “兒子......兒子見他神態(tài)倨傲，言行舉止中絲毫不把咱們司禮監(jiān)放在眼里，所以才......才......”

    曹玉祥放下窗簾，轉(zhuǎn)過頭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干兒子，冷冷道：

    “噢？果真如此？那我來問你，若方才是二殿下的管家對你如此態(tài)度，你又當如何呢?”

    小全子顯然沒想到干爹會有此一問，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這.......這.......”

    “你不回答，干爹替你回答，若是換做二殿下的管家，你定然不會如此放肆，相反，你甚至可能會竭力討好于他，是不是?。俊?br/>
    “唔......”

    聽完這話小全子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曹玉祥見狀嘆息一聲，拍了拍眼前這個糊涂兒子的腦袋，柔聲說道：

    “哎，小全子，你七歲入宮便跟在我身邊，到如今一晃已經(jīng)足足十年了，這十年來我們爺倆朝夕相處，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干爹會不清楚么？今日你的所作所為，也許在旁人看來是恃寵而驕，但干爹從來就不相信你是那種飛揚跋扈的蠢人，相反的，你很聰明，聰明到一言一行都有自己的用意。今夜你若是直接表明自己是前來傳旨的，那李總管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攔你，而你偏偏故意不說，只道是要覲見大殿下，如此一來便有了說出后面那番話的機會。如果我猜的不錯，你是有意想要在今夜得罪大殿下，為日后投靠二殿下打下基礎。你呀，你從剛得知那個消息之時便已經(jīng)開始站隊了！”

    小全子見自己的心思被干爹拆穿，索性也不再掩飾，他略瑞仰起頭來，雙目之中精光閃動。

    “干爹，容兒子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近年來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稍有差池大魏頃刻間就會變了天?？杉幢闳绱吮菹逻€遲遲不愿立儲，任由儲位之爭愈演愈烈。干爹，我七歲就凈了身，這輩子注定要待在宮中，若想要日子過得舒心些，不再受他人羞辱，就必須要盡力登高。而今三皇子遇刺，生死不明，大皇子為人軟弱又常年臥病在床，這儲位遲早是二殿下的囊中之物，如此良機擺在眼前，我為何不能賭上一賭呢？！”

    小全子這番話若放在平時說出口，曹玉祥定然會勃然大怒，但到了眼下這個檔口，他竟也覺著也有些感同身受。

    于是他搖頭嘆息道：

    “孩子，咱們都是沒了根的人，這輩子也不會有個一男半女了，干爹在心里也早把你當做了親兒子。既然如此干爹又怎會不希望你好呢？可你要知道，儲位之爭是天下最兇險的賭局，你如今只是窺得全局的一角便如此貿(mào)然入局，如果不慎有個行差踏錯，頃刻間便會萬劫不復！你去過寶局沒有？那些一早坐上賭桌的賭客有哪一個不是輸?shù)膬A家蕩產(chǎn)的？干爹不是不讓你賭，但你要學會耐心等待，一旦決定下注之時，必須看準時機，務求一擊即中，切不可如此心浮氣躁！哎，干爹終究是老了，后面的路還要你自己去走，今后我也不會再與你提起今夜之事，你要好自為之?！?br/>
    小全子此刻已經(jīng)幡然醒悟，也覺得今夜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些操之過急了，他快速平復心緒，誠心問道：

    “干爹，兒子明白了，兒子今后會再也不敢如此肆意妄為了?？山袢瘴业降资堑米锪舜蠡首樱笤撊绾螐浹a呢？”

    曹玉祥覺著有些疲憊，他身體后仰，開始閉目養(yǎng)神。

    “小子，你太高估自己了，他們今夜忙著呢，沒空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