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接人

    韓淮山有兩子一女。

    大兒子和女兒是前頭妻子生的。

    不過妻子在建國前就去世了，后面他就娶了第二任妻子舒佩華，生了次子韓向軍。

    說起來他對自己的兩任妻子和孩子都有愧意。

    建國前和前頭的妻子孩子聚少離多，她病逝時他也不在她身邊。

    后來再婚后他也還是在部隊(duì)里，佩華是大學(xué)老師，有自己的事業(yè)也不能隨軍，兩人還是長期異地，再后來六八年，舒佩華受自己的牽連被人批-斗，卻不肯寫大字-報(bào)“揭發(fā)”自己，受辱自絕。

    那時候次子還不到十歲。

    而當(dāng)年林建業(yè)出事，是因?yàn)樗昧讼?，接了自己妻子和兒子去了他家跟他愛人一起住，然后去和那些人周旋，才會被人打至重傷的?br/>
    沒多久之后，佩華就自-盡了。

    之后他就接了次子到部隊(duì)，送他去了部隊(duì)里的寄宿學(xué)校。

    可是因?yàn)槟切┙?jīng)歷，次子的性格變得格外的難以捉摸和溝通。

    跟這個家庭也十分疏離。

    他記得當(dāng)年次子和建業(yè)是很親近的，這些年，對他的死應(yīng)該也一直耿耿于懷。

    想到這里，韓淮山神色緩了許多，他看向韓向軍，道：“剛剛是建明打電話給我，他跟我說，當(dāng)年建業(yè)和孟楠在鄉(xiāng)下有過一個孩子，那孩子并沒有死，一直被......被建明以前鄉(xiāng)下的那個愛人當(dāng)作他們的孩子養(yǎng)在鄉(xiāng)下?！?br/>
    “向軍，說起來當(dāng)年還是你去周家村接建明回來的，當(dāng)時你有沒有見到過那個小姑娘？”

    因?yàn)榻I(yè)的死，兒子以前對林家人一直很照顧，在建明下鄉(xiāng)的那些年，他自己也才十幾歲，卻一直寄錢和糧票給趙新蘭，后來建明平-反，也是他和自己的司機(jī)一起去接建明回來的。

    不過不知道為什么，好像也是從那時候起，他就又對林家和林建明冷淡下來的。

    韓向軍聽到韓淮山的話，臉上先是有一些疑惑，接著就慢慢轉(zhuǎn)成了冷色，還帶著一些要是普通人看了很可能會坐立不安的諷刺和怒意。

    “沒有?！?br/>
    他道。

    當(dāng)年他去周家村本來為的就不是林建明。

    而是因?yàn)榱纸I(yè)和孟楠下鄉(xiāng)的地方也在那里。

    他去了那里，就找人仔細(xì)問過了林建業(yè)和孟楠下鄉(xiāng)還有去世前后的事，當(dāng)然知道他們還有一個女兒。

    后來他也問過周巧娘，提到那個孩子周巧娘很傷心。

    不過那時的他，也從沒有懷疑過死的那個會是周巧娘親生的孩子。

    這實(shí)在是荒謬至極。

    默了好一會兒，他才一哂，道，“十幾年林建明都不知道，這會兒怎么就突然知道了？”

    表情雖然只是冷淡，但語氣里的諷刺卻鋒利如刀。

    韓淮山有些堵得慌。

    他也覺得林建明這事弄得糟透了。

    但他也不喜歡看到自己兒子這樣太過尖銳的樣子。

    他嘆了口氣，簡單把林建明的解釋跟他說了一遍，然后在他開口之前就先道：“向軍，去周家村要周轉(zhuǎn)十幾個鐘頭，你的傷還沒有完全好，這一次就不要過去了，我已經(jīng)跟建明說了，等那個孩子接回來，就讓他帶她過來看看......其實(shí)......”

    其實(shí)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建業(yè)的，韓淮山都有一些懷疑。

    只是......不管是不是真的，對那個孩子來說，這樣都是更好的，那就這樣吧。

    所以他吞回了后面那句話。

    韓向軍“哦”了一聲，轉(zhuǎn)身就推門出去了。

    韓淮山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一陣疲憊和無力。

    *****

    林建明這天出發(fā)，先坐了火車去了隔壁的省城，第二天快黃昏時才到的周家村。

    這時候是八五年，農(nóng)村雖然已經(jīng)進(jìn)行了改革，但這不過才幾年，山村里還是窮，勉強(qiáng)吃得飽飯，大家的衣服卻還是灰撲撲的，很多更是補(bǔ)丁連著補(bǔ)丁。

    所以在衣裳光鮮筆挺的林建明到了村子里的時候還是引起了許多村民的張望。

    林建明長得好，哪怕是當(dāng)年是黑五類住牛棚的時候也很突出。

    村民們看到他很快就認(rèn)了出來，然后忍不住私下嘀咕。

    有人更是先一步跑到周一槐家，跟周一槐喊“一槐，一槐，你妹夫來了”......就算林建明走了這么多年，在他們心里，這男人還是周巧娘的男人，周一槐的妹夫。

    走到院子門口的林建明聽到了這話，腳下一頓，拎著包的手上就是一陣的發(fā)緊，臉上和心里都是一陣的尷尬和膈應(yīng)。

    他早不是周一槐的妹夫。

    他現(xiàn)在有妻子，有兒女，這些人的話又讓他有一種被強(qiáng)行拖進(jìn)當(dāng)年那個牛棚的煩躁和厭惡。

    周一槐聽到村民的喊聲，轉(zhuǎn)頭就看到院子外站著的林建明。

    他也沒顧上跟那村民說話就出了門往院子外面迎去。

    走到林建明面前他也有點(diǎn)尷尬。

    搓了搓手就招呼道：“建明，你過來了，快進(jìn)來坐吧。”

    聲音帶著些小心，還有些討好。

    當(dāng)年是林建明拋棄了周巧娘母女。

    但在周一槐眼里林建明跟周巧娘離婚之后也沒虧待巧娘母女，每個月都給她們寄十五塊錢過來，這在這小山村是筆不小的錢了......畢竟城里那個老婆給他生了兒子，巧娘肚子不爭氣，就生了個女兒......現(xiàn)在可能連女兒都是假的。

    另外林建明當(dāng)年還一次性給了他兩百塊，他們家的房子就是靠這個錢建起來的。

    之后他大兒子當(dāng)兵，小兒子去糧站工作，也都是托林建明給辦的。

    倒是小女兒在大隊(duì)小學(xué)做老師是頂?shù)那赡锏陌唷?br/>
    所以周大槐一家人對著林建明就橫不起來。

    周家人小心殷勤。

    可林建明對著他們卻十分冷淡甚至隱隱帶了厭惡。

    不僅是因?yàn)楫?dāng)年林建明跟周巧娘結(jié)婚，周大槐一家嫌棄他是黑五類，曾給過他不少的臉色和冷言冷語。

    另外他還十分懷疑林窈是建業(yè)孩子的事，周大槐一家是知道的。

    可恨他們瞞著他，還敢涎著臉一次一次的要好處。

    要不是周巧娘騙了他，當(dāng)年他肯定就已經(jīng)帶林窈回原州城了......那也就不會有現(xiàn)在的麻煩，也不會讓韓伯父對他失望。

    林建明沒有理會周大槐的招呼，他進(jìn)了屋子環(huán)顧了一圈，沒有見到林窈，就直接問道：“窈窈呢？我先見見她?！?br/>
    *****

    林窈這時候正在村頭前門河畔的老桃花樹下呢。

    她靠坐在老桃樹下，就看著在前面河岸一邊洗著東西一邊聊著天的村民們。

    就好像以前她還在老桃樹里面一樣......那時候每天看著村民們在溪邊一邊洗著東西，一邊興高采烈地聊著東家長西家短，就是她難得快活的時候。

    那時候她就想，做人真好。

    哪怕是他們聊得煩惱，對她來說也是有趣的。

    林窈瞅著村民們。

    村民們看著這丫頭心里也不忍。

    以前這丫頭也常過來這里。

    不過那時候都是陪著她媽一起在溪邊洗東西，現(xiàn)在卻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了......這丫頭也真是命苦。

    天色慢慢黑了。

    溪邊的人也越來越少，每個人走的時候都會跟林窈打聲招呼，林窈就笑瞇瞇地跟她們說上幾句話，本來村民是想要安慰她幾句，可說上幾句話卻變成了林窈哄她們。

    ......周家人覺得林窈有時候說話忒不討喜，但村民們卻覺得這丫頭真是好極了，長得好，小嘴還跟抹了蜜一樣，說話做事都貼心。

    最后一個大嬸離開時從籃子里摸了一個香瓜出來，遞給了她，道：“窈窈啊，天快黑了，你也快點(diǎn)回家去吧。沒事到嬸子家里來坐坐，找你荷花姐姐她們一起玩，嬸子給你熬地瓜粥吃?！?br/>
    林窈接過了香瓜，她嗅覺靈敏，握在手里就已經(jīng)聞到了濃濃的瓜香味。

    她看到大嬸眼中的同情和慈愛就知道大嬸跟別人一樣都誤會了，以為她是在因?yàn)橹芮赡镞^世的事傷心落寞呢。

    其實(shí)她沒怎么太傷心。

    她情緒淺，而且她對周巧娘已經(jīng)盡力了......她延了她四年的命，也讓她病中的時候沒有受過多少痛苦，所以她覺得已經(jīng)很欣慰了，報(bào)了恩也覺得輕松，所以她只有在她去世時有一些傷感，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

    現(xiàn)在她來這里，只是因?yàn)橹酪吡?，所以想過來坐坐，跟老桃樹道道別，再看看這里的風(fēng)景而已。

    她是很想要離開，但她也有些不舍得老桃樹，也不舍得樹下的這些人。

    ......其實(shí)說起來，她還是看著這些人長大的。

    就是面前的這個大嬸都是。

    看著他們從溪邊玩耍的孩子，慢慢長大，后來變成青年男女，還在老桃樹下羞答答地求姻緣，再后來就變成每天到溪邊一邊捶衣服一邊聊家常的婦人......她曾經(jīng)無比地羨慕過他們，也喜歡他們。

    她對大嬸笑了一下，道：“好，謝謝嬸子，回頭我給嬸子做了糕點(diǎn)送過去，還有一些花粉，也給荷花姐帶過去?！?br/>
    大嬸看到林窈蒼白著小臉這么笑一下真是又心疼又喜歡。

    這樣好的孩子，誰能不喜歡呢？

    這邊大嬸叮囑了林窈幾句剛離開，那邊周大槐的大兒媳王月娥已經(jīng)找了過來。

    她遠(yuǎn)遠(yuǎn)就沖著林窈道：“窈窈啊，快回去，你爸來了，正找你呢?！?br/>
    林窈應(yīng)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老桃樹的樹皮，深呼了一口氣，就跟著王月娥回周家了。

    兩人走到門口時林建明正坐在堂屋里聽周大槐說著這兩年周巧娘生病，林窈是如何悉心照顧她媽的那些事，聽得林建明正難受尷尬無比。

    周大槐當(dāng)然看到林建明難看的臉色，林建明聽得難受，他說的也難受，所以聽到門口有人進(jìn)來的動靜，屋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氣。

    他們抬頭往門口看去。

    只一眼，林建明就愣住了。

    *****

    八年前林建明離開周家村時林窈才只有八歲，還只是個又黑又瘦的小姑娘。

    雖然那時候眉眼就長得很不錯，但在林建明眼里，卻遠(yuǎn)遠(yuǎn)不能跟城里白白凈凈，又斯文又乖巧又干凈的小姑娘們比的。

    更何況她還有一些傻愣愣的......喜歡跟著村里的那些野孩子漫山遍野地跑，手上好像永遠(yuǎn)都是洗不干凈的泥。

    那時候林建明每嫌棄她一次，就會出神一次，心里想，不知道家華和家可是什么樣子了。

    他記得家華從小就聰明伶俐。

    而他下放時女兒家可還沒出世，但他跟妻子趙新蘭都長得好，他相信家可也一定是個白凈秀氣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