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身上的筋骨能看清楚之后，他朝隨從遞過空了的碗。

    隨從接過去后，又在他手里放了一把刀。

    在室內(nèi)冷冷的光照下，刀刃寒光逼人，他凜冽的鳳眸盯著那能印出他俊顏的刀刃看了片刻，然后挺起脖子，閉起了眼。

    下一刻，他把刀尖直逼自己的頸部左側(cè)，隨從見他這一動作后，連忙別過了眼。

    倏爾，他一刀刺向自己的皮肉，然后猛地朝下割去，他緊閉眼眸的俊臉上顯露出淡淡的痛苦，他薄唇抿成一字，本有色澤的唇瓣上，此時成了蒼白。

    刀尖下，一道黑血順著傷口緩緩流出，而他并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

    直到他把頸部割開一個長達(dá)十厘米，深五厘米的口子后，他緊閉的雙眸微微睜開，看了一眼血池之上的血筋。

    咣當(dāng)——

    是他手里的刀扔在地上的聲音。

    刀一扔，他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只見在那被黑血掩蓋的傷口處，能清晰看到填充在他體內(nèi)的那條黑色長狀物。

    黑色的血，從里面源源不斷涌出。

    那長狀物，是一條快要腐爛的筋。

    這時，一直守著他的隨從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瘀黑的血順著他健碩的身軀浸紅了下身的浴巾，血染在潔白的浴巾上后，才能看出其中的紅。

    席無玥無視了身上的血跡，他抬起一只手，把自己用刀隔開的口子撐大了五分，而后另一只手順著傷口，捏住了埋在本該是筋脈所在之地的黑色爛筋。

    看他要準(zhǔn)備把那物從體內(nèi)抽出了，隨從又連忙別過眼，道：“尊上，這次的筋，是從一只剛飛升為蛟的蟠身上所抽，一定能讓您多用些時日?！?br/>
    席無玥沒有回答，他因受力，額頭上的青筋爆出，隨著他一點(diǎn)點(diǎn)把體內(nèi)那股黑色的筋抽出時，血也如噴泉一般，大肆噴涌而出。

    他兩只白皙的手，瞬間被染成深紅。

    埋在體內(nèi)的筋，抽起來并不省力，而那種把筋剝離骨肉的痛，也是旁人難以理解的。

    他為了忍住身體的疼痛，奮力咬著牙關(guān)，眉頭緊鎖，一心在抽出那根筋。

    他渾身的血管筋脈在他抽動之下越來越清晰，能一眼看到他腿上那一條黑色的筋，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抽離血肉，但失去筋填充的地方，在一瞬間被一團(tuán)朦朧的白色能量填蓋著，他每抽一截，白色的能量便增多一分……

    就在那條黑色的筋抽到膝蓋部位的時候，他終于是忍不住身體的劇痛，呲開牙低沉的哼出了一道呻吟。

    “呃——”

    痛苦隨著聲音釋放，他大腦空白了片時，下一秒他的記憶力，有了那飄飄渺渺的一幕。

    有一條白龍，在波濤洶涌的大海面上，痛苦的翻騰著，口中不斷發(fā)出咆哮，而在它龍頭之下，有一個巨大的傷口，那里源源不斷的涌出鮮紅的血液，融進(jìn)了咸澀的海水之中……

    龍咆哮翻滾之間，偶爾還能聽到一個可憐的女子聲線，異常凄愴。

    他在海水之中，張開眼，便能看到海面上白龍的痛苦，還能看到有一穿戰(zhàn)袍的男子，手里拿著一條長長的血紅色龍筋，揚(yáng)起后，甩在了海水之中。

    海水瞬的沖刷了龍筋之上的鮮血……

    他往海底慢慢沉著，亦能看到白龍?jiān)趻暝撕芫煤螅罱K化成了一個身材曼妙纖瘦的女人。

    她渾身是血，表情痛苦。

    眼中，對抽了她龍筋的男人，迸射出絕望仇恨的火花。

    思及此，他把體內(nèi)的筋又抽出了一段。

    每一次，他在替換體內(nèi)那缺失的龍筋之時，總會想起她當(dāng)年的痛苦與絕望，他們都是龍，被抽筋的痛苦，一定是相同的。

    “汐兒?！?br/>
    他忍不住呢喃。

    腦海里，這時又涌現(xiàn)出另一個片段。

    深海之中，她靠在他懷里，手里捧著她的龍珠，小臉蒼白，眼眸含著晶瑩。

    “玥哥哥，我的龍珠……若是能保你永生存在，你便收下吧，我們龍族，不能如狐族一般，滅了族啊……”

    他抱著她，沒有回答，那雙鳳眸渙散，沒有讓她看出他半分的情感。

    “玥哥哥，真想不到，最后留在我身邊的……還是你。”

    話里，她是在感動，看她的眼神里，卻是忘不到底的憂傷。

    “汐兒，你恨他么？”他問。

    “恨！”她定定道出一字。

    “那好，我定要他為我龍族付出代價(jià)……讓……”

    “不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她打斷了。

    “玥哥哥，我們妖族雖犧牲巨大，可他巫族卻全部滅亡，我們與他，同源于大地，本不該相殺，我不想看見殺戮了……”

    “我們……與他們，都是希望天下太平，不是嗎？你是龍族太子呀，你不能逆了這天命……而且，我們贏了……”

    她的話，讓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甚至還聽到了心里去。

    但在她這心系蒼生的表現(xiàn)下，他還是聽出了別的：“你不愿他真的死去，是不是？”

    當(dāng)時，她愣怔了很久，最后才閉了閉眸，應(yīng)了一聲：“嗯。”

    明明知道她會這么回答，他還做賤的非要去聽她親口說出。

    還看著她，在淚眼婆娑痛苦之下，去說。

    這個答案，讓他渾身的神經(jīng)都在劇烈的絞痛著，沒有絲毫治愈的辦法。

    他不知該怎么回答，而她卻又說：“我恨他，可還是……沒出息的在愛著……”

    “玥哥哥，我想過千萬個去報(bào)復(fù)他的辦法，可最后……只留下了一個辦法。”

    她話音落下，眼淚如雨，滿臉的委屈。

    看她如此痛苦，他除了自己愛而不得的痛楚后，更是控制不了的在心疼她。

    “什么辦法？”他問。

    “我恨他屠我們?nèi)?，恨他剝我龍筋，可是……讓我無比憎恨的，是他為了安……”話說至此，她流淚的眼眸里是難以看懂的復(fù)雜與憎惡。

    “他對安情深意切，卻把無盡的殘忍與冷漠留給了我，玥哥哥……我的感情，真毫無價(jià)值嗎，他連饒我一明都不肯啊……”

    “那你要？”

    “我要他愛我！”她帶著強(qiáng)烈的絕望怒吼出來，“我要他愛我，只有他無比愛我，愛到非我不可，才能泯滅了我對他的恨！”

    “當(dāng)他愛我愛到無可救藥之時，若是想起曾經(jīng)曾為了別的女人，抽我龍筋，碎我龍鱗，他要如何去自責(zé)！我想看！我要看！”

    聽她滿腔悲痛說出這番話后，他渾身疼的窒息，“汐兒，這不是愛?！?br/>
    “我不管！”

    她似乎到了最為憤怒悲傷的地步，她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可他卻看得清楚，她那白嫩的皮膚之下，開始顯露出了淡淡的紅色紋路。

    看到那一景象，他心里驚恐萬分。

    她一只手里捧著她修煉至今所凝聚的龍珠，另一只手抬起慢慢伸向了自己那雙恨意無邊的眼睛。

    龍的眼睛，是龍身上力量最為強(qiáng)大地方，原因在于，拿龍眼下咒，沒法可破。

    但自龍族誕生以來，只有他的祖父為了平息天下那難以平息的洪荒，以自身所有的力量包括眼睛，詛咒了當(dāng)時的巨獸后，再無龍族拿自己的眼睛去付出代價(jià)。

    看她明顯是要挖自己的眼，他連忙抬手制止了她。

    “汐兒，你對哥哥笑一個！”那次，他呵斥道，可這話里，卻讓她發(fā)愣。

    讓她在怒火攻心的時候去笑？

    “你笑一笑，哥哥給你一個承諾?！?br/>
    他不知她那時聽了他這話后，是什么心情，可他在看到她驚駭?shù)谋砬楹?，對她露出了一個讓她相信的笑容。

    雖然他的笑，在旁人眼中，從來都很敷衍。

    而她那一次，信了他。

    她由怒到呆滯，之后看著他那張臉，眼淚橫流，但唇角卻真的勾出了一個很好看的笑。

    世間的笑，千千萬萬，一人心中，一人笑。

    他最愛看她。

    那張臉，宛若世間最清澈干凈的泉水，一雙眼一彎，像水波蕩起波瀾。

    他很冷淡，眾族之中，誰人都知龍族太子最為死板，甚至連小梨白都這么說，他也這么認(rèn)為。

    于此，他每每看到能與不同部落種族打成一片的汐兒，就如陰雨后看到那斑斕的彩虹一般，很美好。

    她活潑可愛，充滿朝氣，不論是騰云駕霧，還是翻云覆雨。

    她永遠(yuǎn)如春季的枝丫，充滿生氣。

    他不止一次在想，若是家中，能有這么一條小龍，定是能改變他這種性子。

    甚至有一次，在他疑惑自己性子是否真的很死板時，汐兒卻說，他的性子最能信任，他一定會成為龍族最強(qiáng)的王。

    那一次，他內(nèi)心怦然悅動，縱然心里再如何開心，可那張臉，還真是難以表現(xiàn)出自己真正的心情。

    可他那次卻在心里道，他不想成為龍族最強(qiáng)的王，只希望能做一人心中最強(qiáng)就好，哪怕她從未察覺。

    那一日，在她笑了后，他說——

    汐兒，哥哥一定讓你達(dá)成所愿。

    隨著思緒翻滾，他把那根筋，從體內(nèi)徹底抽了出來。

    一條帶著他血跡的筋被他當(dāng)垃圾一般扔在了地上，緊接著，他抬起手，以神力解除了血池之上的結(jié)界，把那根新鮮的，與龍可以匹配的蛟的筋吸入手中，而后又以神力為輔助，將新的筋，填充了身體的空白。

    這時那位隋從又抬起了頭，看著這根新筋不與他的身體排斥，他忙呼口氣，而后道：“尊上，屬下突然想到一事?！?br/>
    “說?！?br/>
    “陪著梨白的那只蛇妖，屬性為土，為善妖，屬下想，我們魔界若是能把他給抓住，以魔界之力助他飛升為蟠為蛟，最后為龍，那他的筋，便能與尊上相融，您也不必經(jīng)常受這抽筋之苦了?！?br/>
    隨從的話一落，席無玥緊閉的雙眸微微睜開，瞟了隨從一眼，他又閉上，幽幽道：“那蛇妖養(yǎng)不住。”

    “那……”隨從面露難色。

    “那只蛇妖，與梨白……都留不得?！?br/>
    在席無玥絕情的說出這話后，那隨從連忙沖他頷了頷首，“尊上所言極是，他在梨白身邊，給尊上添了不少麻煩?！?br/>
    隨從說話的工夫，席無玥已經(jīng)把新的筋融進(jìn)了身體一大半，他松了口氣，下了命令：“去查，務(wù)必查出他用了什么辦法，躲了我的探微術(shù)，找到后知會我……”

    “遵命?！?br/>
    之后又過了片刻，席無玥把那根筋完全融合在血肉之中，停了手，他動了動那條腿。

    有些僵硬，卻也活動自如，他還算滿意。

    接著他解開了身上的浴巾，隨手扔去一邊，隨從連忙去撿。

    在隨從收拾東西的這極短的時間內(nèi)，他邁開步子，去了那血池之中。

    頓時，血池之中，突然升起陣陣紅霧，就像血池之中的溫度驟然變高一般，在這朦朧的血腥薄霧中，他身上明顯的血脈開始慢慢淡去，他白皙的皮膚重新緩緩回來。

    看樣子，他換筋要完成了。

    隨從撿起地上的東西后，看到血池里逐漸恢復(fù)原樣的他，沉思片刻，試圖繼續(xù)說服他道：“尊上，屬下認(rèn)為，那蛇妖是難得一見的，可以飛升為金龍的黑蛇，您還是為自己所用比較好?！?br/>
    “您身體萬無一失，我們魔界才能長存啊?！?br/>
    “你出去吧?！?br/>
    席無玥閉著眼睛，不想去想這些事。

    隨從沒敢再進(jìn)言，停頓片刻，還是聽命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