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感嘆前途未知命運未卜，但知道了也不見得歡喜，就像每個人的人生，從開始就注定了結(jié)局。

    五天后，雨后的小山空氣特別的清新，一條濕潤的碎石小路上走來兩個光著膀子的大漢，肩上扛著一塊石碑慢慢前行...

    這里有個傳統(tǒng)，那就是人死后，要把骨灰埋在山里，并立碑辦喪禮，每逢節(jié)日也要前來祭拜，以前這里是山區(qū)，山民們靠山吃山，所以對山有特別的敬畏，而且過年的時候，這里貼的門神也大都是山神。

    他們認為人死后埋進山里，靈魂就會得到安息，后代也會受到山神庇佑，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入科技社會，大家的生活也有了空前的提高，對山神的敬畏也沒有那么明顯，但這個傳統(tǒng)卻一直流傳下來。

    于小玟抱著骨灰盒在后面跟著扛碑人慢慢前行，身后還跟著林和楊二叔兩口，還有馮新玲的娘家人，山路上的雨露沾濕了眾人的褲腳，但沒有人出聲，就在這沉悶的氣氛中走著...

    但只有林知道，馮新玲模糊重疊的三魂已經(jīng)變成了鬼魂，輕飄飄的跟在于小玟的身后，她臉上帶著笑容，那是解脫的微笑，沒人知道這么多年她是多么的辛苦，病情發(fā)展到最后，馮新玲根本不能做體力活，只要稍微大喘氣就會頭暈?zāi)垦＃F(xiàn)在的她卻感覺無比輕松，那是擺脫肉體束縛的輕松。

    不知道為什么，林突然想到了雨惜，如果她的媽媽也能像馮新玲那樣堅強，那現(xiàn)在的雨惜應(yīng)該不會叫這個名字，也不是孤獨的一個人，雨落無人憐，花飛云惜惜。錯歸舊夢里，不忍波漣漪！

    一陣清爽的山風(fēng)吹來，打斷了林的思緒，他才恍然醒悟，原來眾人已經(jīng)來到了目的地，是一處略顯平緩的山崗，這里有好多石碑，應(yīng)該是祖墓之類的地方。

    砰地一聲，扛碑人將石碑放到地上，抬到水泥砌好的石坑前，于小玟也走上前，將骨灰盒放到石坑里，然后抓起一把碎石撒進里面，扛碑人拿起地上的鐵鍬，將石坑填起來，并把石碑立好，頓時哭聲響起，猶如池塘里的青蛙，一片感染一片，接著一整片全咕咕起來，林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種可笑的想法。

    咦，馮新玲呢？

    回過神來，林茫然四顧，卻不見了馮新玲的影子，一般人死后三魂變鬼都會繞著自己的墳頭轉(zhuǎn)三圈，可是馮新玲卻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林悄悄走到眾人后面，向山下望去，不由得眼神一凝。

    只見馮新玲的鬼魂正站在半山腰，好像被什么東西吸引，怔怔的望著，林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對面那座小山的山腳，好像燒著了什么東西，閃爍著一點金黃的光芒，因為被密林遮住，所以不仔細看的話很難發(fā)現(xiàn)。

    就在林思索那是什么東西的時候，卻見馮新玲的鬼魂輕飄飄的飛起來，直接向那金光飛去，林不由得睜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剛變成鬼的人，陽氣很重一般很難離開地面，但是馮新玲的鬼魂竟然輕易的飛起來，難道她是被那道金光吸過去的？

    林剛要追過去，卻被于小玟的哭聲止住了腳步，他猶豫一下，便轉(zhuǎn)身回到人群里，在于小玟身后跪下，雖然他和馮新玲總共沒見幾次面，但是她對林來說，是一個值得敬佩的長輩，僅此而已。

    哭聲在空曠的山野傳出好遠，連山林里的小動物也都匍匐在洞中不敢出來，幾只百靈鳥在上空盤旋，遲遲不敢落下...

    喪禮的程序是很繁瑣的，因為孫家沒有男丁，不，應(yīng)該說是沒有后人，于小玟只能是孝女，但還要找一個孝子，給哭墳的人回大禮，當(dāng)然這孝子人選就落在林的身上，眾人猜測紛紜，想知道林和于小玟的關(guān)系，但不管是姐弟關(guān)系還是情侶關(guān)系，這個孝子都是林背定了，林倒沒有拒絕，不過他對這孝子唯一的要求有些為難，那就是哭著還禮...

    先不說林早就忘記哭的感覺，就算是哭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下哭吧，昨天被村里管事的教了半天，起碼的禮節(jié)的總算學(xué)會了，但這哭好像是學(xué)不會的，看到喪禮開始，林無奈的摸了摸口袋里的洋蔥，這是于小玟給她的...

    喪禮辦完已經(jīng)到了中午，村里也準備好了喪宴，還有專人負責(zé)財產(chǎn)花費，包括給扛碑人和挖墳人白包，這在其他地方是不多見的，一個村子就像是一家人，誰家有事，全村人都幫著操辦，當(dāng)然村里排的上號的廚子紅白喜事是必到的，在華夏不管發(fā)生什么事，大家都喜歡坐下來吃一頓，所以便有了婚宴和喪宴之說...

    于小玟是一個外表柔弱，但骨子里很較真的女人，她買房子的五十萬花在了馮新玲的病上，剩下的一百五十萬一分沒動，全捐給了村里的小學(xué)和鋪路上，有人背后說她傻，但林知道，她是借此來抒發(fā)內(nèi)心的悲痛，馮新玲是她唯一的親人，如今連她也走了，剩下于小玟一個人，要是平常人早就崩潰了。

    晚上暫時借住在楊二叔家里，幸好他家房子挺多，本來楊大順想將馮新玲的房子暫時讓給于小玟的，但她拒絕了，甚至沒有回去看一眼，其實她是不敢再回去，怕以往的回憶被現(xiàn)實打破。

    農(nóng)村人晚上娛樂項目不多，所以大家都習(xí)慣了早睡，但總有人注定無眠。

    于小玟靜靜地坐在床頭，望著手機上的相片，那是過年時母女兩個在一起拍的，可是現(xiàn)在卻天人永隔，她又忍不住流下眼淚。

    “小玟姐，不要傷心了，不然阿姨走也不會走的安心?！绷衷谂詣竦馈?br/>
    于小玟擦了擦眼淚，搖頭說道：“我沒事的，弟弟，咱們明天回善水市吧?！?br/>
    林驚訝的看著于小玟：“小玟姐，明天就回去嗎？”

    “回去吧，”于小玟嘆了口氣，說道，“這里已經(jīng)沒有可以牽掛的人了?！?br/>
    “早點回去也好，省得觸景生情，我現(xiàn)在就訂機票?！绷贮c頭說道。

    “坐火車回去吧，不著急，”于小玟關(guān)了手機，才悵然的說道，“一切重新開始，我知道媽媽一直在看著我，我不會讓她失望的，只不過買房子又要等很久了?！?br/>
    林抿了抿嘴說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小玟姐你早點休息吧?！?br/>
    “恩，”于小玟答應(yīng)一聲，見林正準備離開，她猶豫一下才說道，“弟弟，今晚你能陪著我嗎？”

    林邁出去的腳步一頓，有些不解的看向于小玟。

    于小玟有些憂傷的說道：“只是覺得心里空空的，想說說話?！?br/>
    林點了點頭說道：“好?！?br/>
    于小玟拍拍床邊說道：“坐這邊?！?br/>
    林沒有猶豫，直接走到床邊坐下，側(cè)身說道：”小玟姐，我明白那種感覺，就將走了的人放在心里吧?！?br/>
    于小玟輕輕地點頭，倚在身后的被子上，有些虛脫的喘了口氣，才問道：“弟弟，你說人死了會去哪里？”

    林張了張嘴，好久才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

    “是啊，估計只有等到自己死了才會知道，”于小玟淡淡的說道，“好好的一個人，說走就走了，可就在三天前她還拉著我的手說，她一定會活著走出手術(shù)室，然后看著我結(jié)婚生子，想起來就像是做了一場夢，甚至感覺媽媽都是夢里虛構(gòu)的...”

    “這只是一種錯覺而已，小玟姐，你早點睡吧，睡一覺這種感覺就會沉淀，變成一種記憶，到那時你再回想，就不會再有這種虛幻的感覺?！绷掷^被單替于小玟蓋上才說道。

    “你也上來，咱們一起睡吧?！庇谛＄渫锱擦伺采眢w才說道。

    林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我？”

    “怎么了？”于小玟疑惑看向林。

    林搖了搖頭說道：“沒事?！?br/>
    林知道，于小玟壓根沒有往別的地方想，甚至一點男女之別都沒有，在她心里，也許他只是自己的弟弟吧。

    林脫了鞋躺在一邊，于小玟卻鉆進自己懷里，那柔軟溫?zé)岬纳眢w讓林全身一僵，就像是碰到冰塊一般。

    “小時候，媽媽也是這么摟著我睡覺，”于小玟小聲的說道，但顫抖的身體卻說明她在哭泣，雖然極力的壓抑，但還是無法阻止那噴涌而來的悲傷，“在這世上，姐姐就你一個親人了...”

    聽著于小玟的話，還有她盡情的哭泣，林的身體軟下來，心里涌現(xiàn)從未出現(xiàn)的柔情，輕輕地拍打著于小玟的背，如同哄孩子睡覺的父親那般溫柔，胸口傳來溫暖的濕潤，那是人間最純潔的眼淚，他本來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心痛，可是現(xiàn)在才知道，那是人的本能。

    于小玟不知道哭了多久，才漸漸地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林輕輕地嘆了口氣，將她的腦袋小心的放到枕頭上，然后輕輕的起身，關(guān)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