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三所依舊頹敗，周遭環(huán)伺荒草斷垣，和這座華麗的宮闕那么不相符，卻很適合現(xiàn)在的我。
神宮監(jiān)的內(nèi)侍將我領(lǐng)到此處，便迅速離開了。這破敗的房間竟然還是當(dāng)年乾嘉帝囚禁我的那一間，世事一場大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原來起點(diǎn)亦是終點(diǎn)。
我像見到故友一般溫柔的撫過那些桌椅床鋪，拂去它們的灰塵，然后抱膝坐在床上，看微塵飛舞，一如二十二年前那般，心中一片空明。
只是那時候，我還是渴望自己能夠被人記起，或許還在暗自希冀能在世間留下一些印記。多少年以后，我確實(shí)做了很多能令人想起的事，不同的只是，有人因那些事歡喜，有人則切齒憤恨。但此刻，我真心實(shí)意的希望這個世界將我徹底遺忘，湮滅所有我曾存在過的證據(jù)。
我在北三所清靜的生活了兩日，第三日，司禮監(jiān)的僉書帶來了皇帝申斥我的話，因?yàn)樘^冗長竟然寫了長長一卷紙。
我跪在斑駁堅(jiān)硬的青石板上，聽著內(nèi)侍抑揚(yáng)頓挫的聲音，含著皇帝的憤怒，蔑視，一句句響徹遼遠(yuǎn)的天際。
此后每隔一日，便有內(nèi)侍奉旨前來申斥我。每次來的人都不同，但申斥內(nèi)容卻毫無變化。不是每一個內(nèi)侍都會懷著極大熱情來完成這項(xiàng)任務(wù)，漸漸的他們都清楚了皇帝的申斥并無新意，而我已經(jīng)聽了那么多天，大約都快會背誦了罷。
再后來所有人都明白過來，皇帝只是要讓我這個罹患腿疾的人每日在石板上跪上半個時辰。于是他們又找到了樂趣，不再認(rèn)真念誦那些文字，而是著意觀察著我的表情，盡最大可能捕捉到我每一絲痛楚，然后回去作為閑談的話題。
時間緩緩流逝，直到內(nèi)侍們連我的痛苦都已不感興趣，他們意興闌珊，對于這個工作表現(xiàn)出極大的厭煩，能推則推，以至于當(dāng)日派來的人，臉上都會帶著明顯的不耐。
我于是和顏向前來的人建議，這些內(nèi)容我都清楚了，也可以自己念誦，不勞他們辛苦，我自在院子中跪足時辰，請他們?nèi)シ恐泻炔栊菹?。如是，我們達(dá)成了默契，令至少一方人在這單調(diào)無聊的形式里得到一些輕松慰藉。
偶爾神宮監(jiān)的人也會叫我出去灑掃某處殿宇。但都只限于一些空置的宮殿，那里并沒有我熟悉的記憶。
一日，天有些陰，我的腿疾又開始發(fā)作，我利用掃地的間歇去揉一揉膝蓋，這個不斷重復(fù)的動作惹得一旁的年輕內(nèi)侍很不滿，他走到我面前喝斥我，讓我不要妄圖偷懶，否則便會教訓(xùn)我。
我垂目，想要點(diǎn)頭，卻忽然感覺到腿上一陣針刺的疼痛，我不由自主的踉蹌了兩步，手中的掃帚跌落，揚(yáng)起的灰塵瞬間沾上了他的衣衫。
我稍微站穩(wěn)，剛想要跟他道歉，抬眼看到他已揚(yáng)起手臂，我沒有力氣挪步，只好閉目等待著他這一掌落下。
沒有預(yù)想的疼痛，我睜開眼，看到他的手被人從后面抓住，那是神宮監(jiān)如今的掌印。他平靜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吩咐院中所有內(nèi)侍，從此以后不許派給我任何事，更不許隨意打罵我。
這又不知是我何時結(jié)下的善緣，可惜如今十二監(jiān)掌事的人都已悉數(shù)換過，我并不相熟。我躬身行禮對他表示感謝，能做的也不過僅此而已。
我每日對著頭頂一小片藍(lán)天發(fā)呆，雖然自詡心靜，亦不得不承認(rèn)這樣的生活太過無趣。我開始想找一些紙筆來打發(fā)時間，但心里也知道，這一定是皇帝禁止的，我只能偷偷的去尋一些來。
我央求一個給我送飯的小內(nèi)侍，請他每天幫我拿一張紙來，并且保證我會將筆墨藏好，寫完就把紙燒掉。從那以后，我每晚都會在紙上寫一些過去的回憶，對弈，唱和，煮茶，焚香，她牽起我的手，我們共畫一幅畫，窗外桂花飄著幽香，梧桐葉底深藏著黃鸝。
一張紙真難寫盡，寫滿之后，我會再細(xì)細(xì)的看，慢慢的想，之后再燃起火折將它燒成灰燼。
春天來的時候，屋檐下飛來了新燕，我看著它們筑巢，有時候一看就是半天。我將折好的樹枝，新泥擺在一起，放在燕子飛過的地方，第二天看到它們欣然接納了我的禮物，心里真會高興好久。
那一天，我跪在地上誦讀那些熟悉的文字，奉旨前來的內(nèi)侍從房內(nèi)走出來，手里抖著一縷燃盡的余灰，笑問我這是什么。我的心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我愴然無語，不知是否該出聲求他。
翌日清晨，一群內(nèi)侍涌入我的房間，在每一個角落里翻找可疑的東西，幸而我在頭天晚上就將筆墨都深埋在了院中槐樹下。他們一無所獲悻悻而去，之后送來了一大捆篾片，對我說道，這是皇帝的旨意，既然我無事可做，便命我將當(dāng)日的篾片悉數(shù)編好，第二天再依數(shù)送來，循環(huán)往復(fù)，日日如此。
花落時節(jié)，寒更雨歇。這日，我正在院中曬著太陽想，該編一支竹筐還是一副枕席，忽然身后傳來哽咽的一聲，哥哥。
我回首，看到阿升站在身后，他不可思議的望著我，少頃眼中已有淚水滑落。
我欲起身，他迅速上前制止了我，蹲在我身邊，泣道，“哥哥，我來看您了......您怎么......瘦成這樣了，他們......”他一把扯過那些篾片，怒道，“他們?nèi)杖者@般折磨您么？這里不能待下去了，走，我去回王爺，您跟我回寧王府去。”他試圖拉我起身。
我有些費(fèi)力的按下他，擺首笑道，“看到你，我真高興，你扶我起來，咱們?nèi)ダ锩嬲f話。”
他依言扶著我進(jìn)屋，一看到屋內(nèi)的情況，他又再度潸然淚下，“這是人住的地方么？你這輩子何曾受過這樣的罪，這里絕不能待了。我早就說過，她坐了這個位置一定不會善待您，可也太歹毒了些，這般折騰您何時是個頭?。俊?br/>
我無言的笑笑，還是給他倒了些茶，“很多年前我就住過這兒，我沒有那么矜貴，這些都無所謂。至于她，既沒殺我也沒對我施以什么刑罰，也不算太糟了?！?br/>
“您跟我走罷，去了寧王府，我養(yǎng)著您，王爺一定會同意的，他要是知道您現(xiàn)在這樣……”
我對他搖頭，“別告訴他，徒惹麻煩。阿升，我很想跟你走，但是我不能。我的身體大不如前了，去哪兒都是個累贅。而且，我答應(yīng)了先帝，留在這里，好好活著。這是她留給我最后的叮囑?！?br/>
他眼中蓄淚，連連搖頭，恨恨道，“您就為這一句話，把自己困死在這里么？您才四十歲！以后還有多少個日子要熬？她已經(jīng)……已經(jīng)不在了！您醒醒罷，這輩子你何曾為自己好好活過？”
我啞口無言，只得無奈的笑笑，“改不了，我都四十了，這輩子也只能這樣了。既然答應(yīng)了，就要做到。”
盡管我也不知道，她這樣要求我，有何意義！
我不想他難過，就轉(zhuǎn)而問他寧王的近況，問白玉安置的情形。他一壁回答，心情才平復(fù)一些。
他陪我說了半日的話，直到寧王身邊的內(nèi)侍來找他，他才又重新提起帶我走的話題。
“她讓您好好活著，這個我自然懂?？煞橇粼趯m里做什么？這樣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哥，您以后的日子怎么過，您想清楚了么？”他已近痛心疾首的對我哭道。
我沉默了一會，然后認(rèn)真的點(diǎn)頭，告訴他，“我還有回憶。往后，借著這些回憶，我覺得自己還是能活下去?！?br/>
“您這一生，為她百般辛苦輾轉(zhuǎn)，倒頭來依然甘之如飴。有您這樣一個人，她在九泉之下也該含笑了?！卑⑸粝铝诉@句感慨，在淚眼婆娑中凝望了我許久，才轉(zhuǎn)身離去。
她是否含笑，我不知道，只有等到我再見到她時才能問問了，也不知她愿不愿意在奈何橋畔再等上我?guī)啄辍?br/>
皇帝改了年號，這一年已是咸平元年。一天清晨，我尚在打水盥洗，突然院中沖進(jìn)來一群內(nèi)侍，為首的人我并不認(rèn)得，他環(huán)顧四下，問我可有需要收拾的東西。
我不解其意，一壁搖頭，一壁問他，是不是要帶我去什么地方？
令我大感意外，他接下來宣了皇帝的口諭，要將我即刻押送去皇陵，并讓我此后都在皇陵思過，不得擅離。
這突如其來的皇恩浩蕩讓我措手不及，也欣喜不已。內(nèi)侍們也沒有給我再多問的機(jī)會，迅速將我押出神武門，登車后隨即快馬加鞭直奔皇陵而去。
黃昏時，我抵達(dá)皇陵。春夏交接之時，滿山翠蔭正濃，夕陽西下林間倦鳥已歸故窠。
守陵的宦臣將我?guī)е烈粋€小院落，指著里面的房間，“你今后就住這里?！?br/>
他不再理會我徑自去了。我隨意看著，房間不大，卻打掃的干凈整潔，日常生活的東西都齊備，心中一喜，這倒是比北三所舒適了許多。
簡單收拾過后，我便在這里開始了新的生活。奇怪的是，此后并沒有人給我分配該做哪些事，我見其他宦臣有隔幾日去皇陵殿外打掃，修剪花木，便向管事的人請示，他不置可否，也從來未曾主動找過我。由此，我當(dāng)真過上了隱居一般的日子。
而且這里不限制我用紙筆，甚至還能找到一些書。除了山里有些潮濕，我的腿疾更易發(fā)作之外，這里可謂沒有其他缺點(diǎn)。
一晚，我房中艾草燃盡，因山間多蚊蟲，故此地常備艾草，我于是向管事宦臣去申請些新的，他點(diǎn)頭答應(yīng)，吩咐我先回去，他自會差人給我送來。
我于是自得其樂的在房中寫字，又想起當(dāng)日曾和她和過的詞，便在紙上默寫。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我并未抬眼，余光看到一人進(jìn)來，想是幫我送艾草的宦臣，于是道，“幫我放在床邊好了，受累跑一趟，多謝?！闭ツ眯┥⑺殂y子給人家，只聽一個聲音輕喚道，“元承?！?br/>
我手中一抖，錢袋掉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我完全不敢抬眼，那個聲音太過熟悉，以至于我絕對不會聽錯，可怎么可能，她已經(jīng)不在了。
來人一點(diǎn)點(diǎn)的走近我，我心神大亂，背上已滲出一層汗，卻還是不敢抬眼去看。
“元承，是我。”她的聲音清晰冷靜，除了有些顫抖，“你看看我?！?br/>
我用力的咬破舌尖，一股血腥氣涌入喉嚨，證明我不是在做夢，用力吸氣后，我抬起眼，目光迎向來人。
眉間若蹙，清麗無儔，這面容正是我日思夜想，魂縈夢繞的，而此刻，她竟然就在我眼前。
我顫抖著伸出手，碰到她臉頰的一瞬，我禁不住渾身戰(zhàn)栗，如夢囈般喚她，“徽贏……”
她雙眸中有水波蕩漾，聽到我喚她立即點(diǎn)頭，含笑應(yīng)著，然后抓著我的手，貼在她臉上，“是我，真的是我。元承，我終于等到你了?！?br/>
我們就這樣相對站著，良久之后，我略微緩過些神，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你……”
她先是點(diǎn)頭，然后笑著擺首，“我若不昭告天下說自己死了，怎么可能和你這樣在一起，怎么完成我對你的承諾？”
我心中一酸，隨即問道，“那皇帝呢？她也知道？她......怎么能答應(yīng)你如此做？”
她略一仰首，神情傲岸，“她是我女兒！她還沒有膽子弒母弒君。我提早把皇位讓出來，她自然樂得接受。”
我還是不能想象，“那么之前說你染病，不肯就醫(yī)，只偏信道士......這些也都是假的么？”
“自然是真的，”她不好意思的垂首一笑，“那個道士卻是有用的，我吃了他的丹藥才能好像死了一般，騙過所有人。只不過，那藥吃了還是會傷些身子。”
我疾問，“你身體怎么了？如今哪里不好？”
聞言，她并未回答，只是望著我，目光越來越柔和，之后緩緩地笑了，“我沒事，只是比從前弱了些，我終究也老了。還說我，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樣子了，那日你來的時候，我在遠(yuǎn)處看著你，險些哭出來，你那么憔悴，形銷骨立……是不是她又折騰你了？”
原來她看著我來此地，我不禁笑著應(yīng)她，“有你在，會護(hù)著我的，我很快就會好起來。”
她溫柔一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走近我，輕輕的把頭埋在我懷里。我沒有一絲猶豫，張開雙臂擁她入懷，緊緊的貼著她的身體。
膝蓋驟然間一痛，我站立不穩(wěn)晃了兩下，她連忙扶著我去床上坐了，又去打熱水。
我看著她并不熟練的做著這些，心里百感交集。她動作柔緩生怕弄疼了我，充滿愛憐的問道，“在南京的日子，又加重了罷？我知道你聽到我的消息一定會擔(dān)心，可是我沒辦法，又不能把我的想法寫出來給你，后來我看到你要求回來，就知道你一定是急壞了，我不能再耽擱了......都過去了，接下來你得養(yǎng)好身子，你如今竟比我還弱些?！?br/>
我笑著都答應(yīng)，心中頓覺踏實(shí)安寧，唯有身上各處的疼痛還在提醒我，長久以來的殫思極慮、身心俱疲，直到此刻才定下心來，我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她心疼得看著我，又撫了撫我眼底的青色，替我脫去了外衣，蓋好了被子，然后坐在床邊含笑望著我。
“別走好不好，我想醒來的時候可以看見你?！蔽覍λ崃艘粋€頗為過分的要求。
她立即點(diǎn)頭，抓著我的手，認(rèn)真的應(yīng)承我，“放心的睡罷，我不走，從今以后我都在你身邊，陪著你。”
這是天籟之音罷，讓我感覺渾身輕松，神智清和。我對她應(yīng)以溫柔的一笑，緩緩閉目。
我心中充滿寧靜喜悅，也終于實(shí)現(xiàn)了今生所愿，那么我可以再做一次那個夢了罷。夢里，她還會知曉我何時歸家，然后倚在門邊，含笑看著我，沒有憂愁，也沒有哀戚，她不會說抱歉，而是對我說，你回來了，我一直在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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