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肆只覺得這瓢潑大雨里所有的感情都無法再隱藏，也都無需再隱藏。他的眼眸深深，凝視著身旁面容雪白的女子，深情多于責(zé)備，“你要的東西，我都給你了，如今你還要怎么樣？我身上還有什么你想要的東西么？統(tǒng)統(tǒng)拿去！我都給你----全部都給你?！?br/>
    “我什么都不要。”川十一只覺得周身泛冷，這般失魂落魄在大雨里淋得狼狽不堪的楚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那個一向意氣風(fēng)發(fā)風(fēng)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呢？其實他的心意，她一直知曉，但是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快刀斬亂麻而已。得到了就離開----她以為這樣不會給他帶來太多困擾，卻不料他這般放不下。

    “那你來找我做什么？”雨點毫不留情地打上楚肆的面容，他的臉頰上的水滴匯聚成一道道小溪流盤旋流下，像極了眼淚，而他的眼里只有痛楚，“說?。∧愕降紫胍裁?！”

    “不要出兵?！贝ㄊ缓芸戽?zhèn)定下來，說出了自己的來意，“人類進入妖鬼巷，這件事你不要攙和進去?！?br/>
    “哈哈哈哈哈，”聽得她終于說出自己的要求，楚肆反而舒了口氣，仰頭大笑起來，口氣雖然歡欣鼓舞如同孩童，其中的一縷難過再也壓抑不住，“我就知道！你從來只有需要我的時候才會來找我！”

    但是就算知道我對你來說只有這樣的價值，我也常在埋怨，你需要我的時候是不是太少了點。

    “楚肆……”聽出他語氣里無法壓制的痛苦，川十一不知說什么才好，下定了決心道，“這是最后一件事，從此以后，我保證不再出現(xiàn)在你面前。以后不論畫堂鬼做什么，只要不涉及千花盛世，我都不會再管?！?br/>
    “你還是……什么都不懂??！”楚肆啞然失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將她的面容扳近自己，“我不在乎畫堂鬼也不在乎千花盛世，鬼界里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你和我在一起的那幾年，還不明白么？”

    “我在乎的是什么……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知道，卻安然地看著我在痛苦的漩渦中掙扎沉淪，直到溺斃。

    他的面容近在咫尺，就那么地凝視著川十一，她想轉(zhuǎn)開視線，下巴卻被他死死摁住，動彈不得，她終于敗下陣來，軟了語氣，“只要你不出兵，想怎么樣我都補償你?！?br/>
    “補償？”楚肆笑了笑，將頭低了下來，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唇瓣，聲音頓時暗啞了，“你是說，這樣也可以？”

    川十一沒有動，凝視他許久，半晌才緩緩閉上了眼睛，睫毛卻在不停地微微顫動著。

    楚肆原本只是隨口說說，料想她不會答應(yīng)，沒想到她居然沒有反抗，雖然想松開她，但是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白芷香氣，縈繞在夜霧里，縈繞在他身旁，卻讓他不舍得松了手。

    這樣的機會……或許只有這一次了。

    他幾乎是虔誠般地閉起了眼，強迫自己抬高了頭，離開她的唇，克制般地吻上了她的額間那道嫣然的印記。

    他的吻極輕極柔，如同一片花瓣被春風(fēng)吹著輕輕飄上額間一般，那般純潔而美好，沒有絲毫的沉郁和痛苦。

    在他的唇接觸上自己額頭的那一刻，川十一全身猛地一顫，條件反射般地便想將他推開，然而卻死命克制住了自己，無論如何，是她對不起他。

    她剛?cè)氘嬏霉斫M織的時候，只聽得別人說起堂主楚肆來不外乎紈绔子弟風(fēng)流公子，對什么事都不上心，似乎此人生平最大的愛好便是拿著扇子四處招搖桃花，雖然遇見過諸多美嬌娘，不過都是落花有情流水無意，他只是在千萬朵桃花林中分花拂柳而過，青衣依舊無瑕，恰到好處的曖昧卻又不多一分真心，正是少年輕狂的模樣。

    所以一開始，她從未看清這個淡笑著持扇的少年的真面目，他將一切都隱藏在朦朧笑意中，隱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她以為他所謂的愛，也不過是三千弱水各人分一瓢飲。

    卻沒曾想，這樣的他，用情起來也是一生一世，絕不回頭。

    她心里一軟，只覺得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牽扯上她的心臟，將她層層細致包裹，直纏得她要喘不過氣來。

    夜雨里，靜默擁抱著的兩人，各自的心思又有誰知了。

    雖然咫尺，為何依舊遠如天涯。

    雨勢越來越大，雨點在身上打得生疼，也帶來絲絲涼意，兩人靠的雖然近，中間還終究是隔了一線距離。

    川十一動了動僵直的身子，輕聲道，“松開吧?！?br/>
    楚肆聞言，緩緩松開環(huán)繞著她的雙臂，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你走吧?！?br/>
    “你還沒答應(yīng)我呢?！贝ㄊ蛔穯柫艘痪?，固執(zhí)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能答應(yīng)你千件萬件事，唯獨這一件事不行?！背恋?，“在這件事上，沒有商量的余地?！?br/>
    “為什么？”川十一愣了一下。

    “人界來的這一批人，靈力都很高強，你知道若是我出戰(zhàn)成功了，對于畫堂鬼來說是多大的幫助?！背撩鏌o表情，“畫堂鬼的勢力甚至可能超過地獄府。”

    “你胡說，你根本不在乎那些東西?！贝ㄊ灰а赖?，“我認識的楚肆，一向看不起名利，更不會為了這些無聊的東西出戰(zhàn)！”

    “那是以前的我，你可以有兩面，我又為什么不行？”楚肆淡淡地反駁道，聲音漸低，“而且……這批縱靈師里有一個我很感興趣的人……”

    “真的非出兵不可么？”也不問那個人是誰，川十一見他的語氣堅定，最后一次問道。

    楚肆沉默地點了點頭，表示再無回旋的余地，“我有非出兵不可的理由?！?br/>
    “好?！贝ㄊ怀聊艘粫翰爬渎晳?yīng)到，隨著她聲音清冷地響起，天邊正巧閃過一道雪白的光亮，將川十一的面孔映得蒼白透明，雷聲轟轟，她掉頭毫不留戀地離開，只余下一絲聲音輕飄飄傳來，“就當我沒來過。”

    “另外，”她突然頓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話，“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