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蘇源整宿都睡得很不踏實，起的也比往常要早。天剛蒙蒙亮，他拉開窗簾，竟意外看到御千洛的車停在樓下。

    “怎么這么早就來了？”他披了件外套就趕緊下樓，走近些才發(fā)現(xiàn)，御千洛似乎是一夜未眠，眼下淡淡的烏青，顯得異常憔悴。

    “昨晚夏玥給你打電話了?！碧K源聞言去接手機，御千洛卻沒有松手的意思。

    蘇源不解地對上他的眼睛，卻被其中沉重的情緒壓得心里“咯噔”一聲，那種揮之不去的心慌在瞬間被無限放大。

    “她出事了。”

    心率儀單調(diào)的聲響在病房里回蕩，夏玥戴著氧氣面罩，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昨晚她被困在失火的奶茶店里，撥了你的電話，我接到后立即報警，聯(lián)系了救護車。”

    “趕到時，她人已經(jīng)在奶茶店外面了。沒受什么傷，但是吸入的煙霧過多，陷入了昏迷。醫(yī)藥費我支付好了，只是此事還沒通知她家人……”

    蘇源點了點頭，目光一刻不離病床上虛弱的女孩，心里陡然騰起一陣酸楚。

    她最無助的時候，下意識地給他打了電話，他卻沒能第一時間趕到現(xiàn)場……

    “打擾一下，請問哪位是病人的家屬？”

    蘇源回過神來，匆忙應(yīng)了一聲。醫(yī)生抬眼瞧了瞧，微微蹙眉，但沒有提出異議，“你是家屬是吧，病人她是否有家族遺傳病史？”

    “沒有。”蘇源回答地略有遲疑，他從未聽夏玥說起過。

    醫(yī)生把眉頭皺得更緊了，屈指在病歷板上敲敲，“那麻煩你去確認一下。病人年紀輕輕，體內(nèi)器官卻已經(jīng)有了衰竭的跡象。這樣長期以往，身體機能會出問題的?！?br/>
    蘇源木然地看著醫(yī)生，似乎是在消化所聽到的內(nèi)容。醫(yī)生見狀嘆了口氣，搖著頭離開了。

    御千洛以為蘇源魂不守舍，是在憂心夏玥的病情，忙寬慰道，“她畢竟還年輕，及時治療，不會有事的，費用方面我可以幫忙?！?br/>
    但蘇源并沒有聽進去，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寄宿的魂靈開始反噬宿主，不知道夏玥的身體還能支撐多久。

    在不自知的情況下，他們的故事已經(jīng)進入了倒計時。

    蘇源向肖憶晴隱瞞了夏玥的傷情，只通知了她的幾位朋友，麻煩他們輪流幫忙照看，隨后他行色匆匆地離開醫(yī)院。

    謝冠言處理好燒毀的奶茶店后，便買了果籃去看望夏玥。

    還未走到病房，他突然停住腳步。果籃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蘋果“咕嚕咕?！眮y滾，恰到了金發(fā)男孩的腳邊。

    晉卓川俯身撿起水果，用袖子擦干凈，帶著純良無害的笑容遞還。

    謝冠言沒有接，眸光冷得像刀鋒，“你怎么在這里？”

    “當然是陪我女朋友來的?！睍x卓川回答得理所當然，眼里閃動著惡劣的狡黠，“她在里面看望朋友呢，我們不要打擾到她了?！?br/>
    僅兩句話，就讓人潰不成軍。

    謝冠言垂下眸子，方才駭人的戾氣蕩然無存，整個人顯得內(nèi)斂而克制。

    他不允許自己失態(tài)，于是經(jīng)過數(shù)次深呼吸后，盡量平靜地從晉卓川手中接過蘋果，仔細地擦拭，然后把果籃重新擺放整齊，直接走向病房。

    夏玥仍處于昏迷中，熊雨琦坐在病床旁，如數(shù)家珍地跟她講學(xué)校的新鮮事。

    謝冠言目光不覺變得溫柔綿長，下意識地抬手，想揉揉心上人的頭發(fā)，卻在半路中慌亂收回，最后只能輕咳一聲，以掩飾自己的無措。

    熊雨琦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正低頭幫夏玥掖被角。

    晉卓川也走進房間，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有朋友來幫忙看著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我知道你擔心好友，但也要注意自己身體呀?！?br/>
    熊雨琦順從地應(yīng)下，目光卻是看向謝冠言，“奶茶店怎么會突然失火？”

    他聽出了話里的潛臺詞。她最初讓夏玥在奶茶店里兼職，便是希望他能幫忙照應(yīng)，可是現(xiàn)在他搞砸了。

    他沒有為自己辯駁，只是保持沉默。

    “發(fā)生這種意外是誰都不想看到的，但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了，現(xiàn)在追究責(zé)任沒有意義，眼下病人好起來才是最重要的?！睍x卓川輕拍女朋友的肩膀安撫道，眼睛卻斜睨著謝冠言。

    勝利者的耀武揚威。

    謝冠言偏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體內(nèi)的每個細胞都在叫囂，想把仇敵撕成碎片，卻又被理智化成的枷鎖束縛。不論處于何種境地，謝冠言都不會放任自己感情用事，習(xí)慣性地深思熟慮，權(quán)衡利弊。

    可感情這件事，誰又能真正算清得失？

    與窗口平行的百米開外，一棵生長茂盛的大樹枝椏間，隱約可見鳥類的身影。一雙鈷藍色的獸瞳緊盯著病床上的女孩。

    然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遠不止于此。

    他們虎視眈眈，蠢蠢欲動，垂涎著失憶君主身后的遼闊疆域。

    魔界

    晢樞象征性地通報一聲，便直接拉開帳簾走了進去。灰焰嘶吼著攔在他面前，警覺地盯著他。

    妖魅頭也不抬，只呵斥一聲讓灰焰退下。

    晢樞毫不見外，徑直坐到妖魅對面，“為了報答你上次的挺身而出，我這里有些信息，想來你可能會感興趣?！?br/>
    但妖魅并不理會他，依舊閉目養(yǎng)神。她不管這個妖族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她都不想再多管閑事了。

    “美人還真是冷漠?！睍啒幸膊粴怵H，自顧自地往下說，同時目光灼灼地觀察妖魅的反應(yīng)，“不知你們魔界現(xiàn)在是什么形勢，竟雇了這么多灰色地帶的傭兵……”

    妖魅倏而睜開眼，卻在看清晢樞的模樣后愣了神。

    他打理好了頭發(fā)，除去滿臉胡茬，露出俊朗異常的五官。漂亮的狐貍眼似笑非笑地挑起，漆黑的瞳孔卻將那點微薄的笑意吞噬殆盡。

    妖魅緩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思路，“你的意思是，外面大部分都是雇傭兵？”

    她沒有太意外，想在短時間內(nèi)得到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軍隊，雇傭兵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只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晢樞夸張地嘆口氣，后背的傷依舊存在感極強，時時傳來痛楚，“你應(yīng)該猜到了，我確實是從灰色地帶逃出來的，但你知道我為何會被追殺嗎？”

    在灰色地帶，傭兵是一個很吃香的職業(yè)。入職門檻低，酬勞卻相當可觀。

    正式成為傭兵，需要以血立誓，與傭兵令結(jié)下契約。

    而得兵令者，即可號令灰色地帶的全部傭兵。

    傭兵令一直被安置在一處戒備森嚴的地方，由所有的雇傭兵輪番看守。然而就在不久前，傭兵令突然失蹤了。

    “很不巧，那天我剛好出現(xiàn)在附近，就被當成了賊?！睍啒袛傞_手，一副很無奈的樣子，“之前邋遢的模樣都是為了喬裝，不過看起來效果不太理想，所以現(xiàn)在就干脆把自己收拾干凈了?！?br/>
    晢樞已經(jīng)和盤托出，然而妖魅心底的疑慮并沒有打消。

    “你當真沒拿傭兵令嗎？”

    晢樞似乎很委屈，“美人不信的話，可以搜我的身?！?br/>
    對于他這種不正經(jīng)的調(diào)侃，妖魅全當沒聽見，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晢樞凝望她良久，眼眸深處好似有某種情緒在沸騰，“你救了我兩次，妖魅，我會償還這份恩情的。”

    自他記事起，便在灰色地帶見慣了血腥屠戮，習(xí)慣了在各種追殺下茍延殘喘。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替他擋下了那些仇視和殺意。

    紅發(fā)女子睥睨上千士兵，笑得格外嬌艷，“若是我偏要護著這個異族，你們又能奈我何？”

    那個瞬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晢樞在心里悵然想到，幾乎令他生出了隱秘的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