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宅是羅店鎮(zhèn)東面的一個小村子，這里是前往羅店的一條要道，中**隊在這里同日軍進行過數(shù)次激戰(zhàn)，村里的居民早已外逃，整個村子在經(jīng)過日本飛機的狂轟濫炸之后，已經(jīng)找不到一所完整的房屋，只剩斷垣殘壁和滿地的瓦礫。在昨晚的戰(zhàn)斗中，奉命在此阻擊日軍增援部隊的是14師的一個團，經(jīng)過一夜血戰(zhàn)之后，該團雖然成功地抵擋住了日軍的瘋狂進攻，但付出的代價也極大，全團1000多官兵只剩300多人，傷亡達2/3，現(xiàn)已撤往后方休整，換由新25師512團防守。呂德賢把他的團部設(shè)在村里的一座土地廟里，這座小廟雖然供著神仙，但也難逃戰(zhàn)火，屋頂上的瓦被震得滿地都是，土地公公也被震倒在地，身首異處。幾個警衛(wèi)找來了一些門板，勉強釘成了屋頂。

    一營防守村南，下午，疲憊不堪的官兵們或坐或臥，閉著眼睛打起了瞌睡。防守一線陣地的是一連，連長程剛是江蘇人，23歲，1937年1月才從中央軍校第十期畢業(yè)分到一連任排長，他為人精明，做事果斷，白少琛很是欣賞。白少琛升任一營營長之后，向呂德賢推薦將他提為連長，孫富貴等一干老兵心里可沒怎么瞧得起他，認為他不過是個剛出校門的書呆子，只會紙上談兵而已。但一仗下來，他們雖然覺得他缺乏經(jīng)驗，可他的勇敢卻讓他們暗中伸了大指。他正靠著隱蔽壕閉目養(yǎng)神，朦朧中覺得有人在叫他，緊跟著又搖了他一下。他猛地睜開了眼睛：“什么事？”

    叫醒他的是哨兵：“連長，有情況！”

    他跳了起來。哨兵用手往南一指，說道：“那邊有汽車，不知道是我們自己的還是日本人的，太遠了我看不清楚?！?br/>
    程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確實有兩輛汽車在向這邊移動，他睜大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勉強看清楚是兩輛救護車。等車子再近一點，他看見了車上隨風(fēng)飄舞的紅十字旗，“沒事，那是我們紅十字會的車?！?br/>
    話剛說完，從汽車后方出現(xiàn)了兩架飛機，機翼上那血紅的太陽標(biāo)志清晰可見，他不禁失聲道：“糟了！”救護車也發(fā)現(xiàn)了日機，加快了前進的速度，日機飛到了它們的頭上，開始盤旋投彈。程剛的心揪緊了，哨兵也緊張地問：“連長，怎么辦？”

    程剛沒有開口，距離太遠了，就是有辦法救也來不及了。爆炸聲驚醒了正在瞌睡的士兵們，大家急沖沖起來，都望著爆炸地點。日機已經(jīng)炸翻了前面那輛，引起了熊熊大火，后面的那輛大概是速度太快，想轉(zhuǎn)彎躲避卻向左側(cè)翻倒了。日機不再轟炸，對著車子掃射了一陣，這才滿意地飛走了。程剛叫道：“一排跟我來?！?br/>
    孫富貴已是少尉排長，聽到命令，他立即帶著一排跟著連長跑步趕到出事地點，搜救幸存人員。第一輛車被炸得面目全非，車上的人全部遇難。第二輛車的車身上到處都是彈孔，駕駛室里司機仰躺著，手還牢牢地抓著方向盤，一個童子軍的上身掛在上面的那扇門外，下身在車內(nèi)，還做著往外爬的姿勢，兩人均已中彈身亡。程剛正在查看，一個士兵大叫：“里面還有活人！”

    果然，車?yán)飩鞒隽伺颂撊醯目蘼?，程剛喊道：“里面的人別怕，我們是**，我們馬上就救你們出來?！?br/>
    他來到車子后部，想打開車門，但車門已經(jīng)變形卡住了，怎么用力也打不開。士兵們舉起槍托，奮力地砸門。門終于砸開了，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滾了出來，他的頭部中彈，已經(jīng)死了，車門附近躺著一個少女，左臂被打斷，白衣上滿是血跡，正在痛苦地哭喊：“媽媽！媽媽！”里面還有兩個倒在一起的白衣女人，都是滿身血跡，毫無動靜，不知是死是活。士兵們小心地把斷臂少女抬出來，輕輕放在地上。然后又進去抬那兩個壓在一起的，他們先把上面的那個女人抬出來，也放在了地上。不過她早已斷氣了，她正好被敵機的一梭子彈掃中，從左胸直到右腿是一排整齊的彈孔，她的臉上雖然濺著血跡，但依然看得出是個20歲左右、面目清秀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大大的睜著，失去血色的嘴巴微微張開，仿佛想要控訴什么。在場的軍人雖說都是經(jīng)過戰(zhàn)火洗禮的，但見了這番情景，也都覺得慘然。程剛抹下她的眼皮，說了聲：“姑娘，你閉眼吧，我們會替你報仇的?！?br/>
    最后那個女人也被抬出來了，她被那個身中數(shù)彈的女孩子壓在身下，血流得她滿身滿臉都是，散開的頭發(fā)也被血沾在了臉上，已經(jīng)看不出本來面目，也不知道傷在哪兒。一個士兵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活的，她還有氣！”

    程剛命令把傷者抬到團部包扎所。所里的少尉軍醫(yī)急忙搶救斷臂少女，但對那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卻不敢收治，叫他們立即送到師部。孫富貴和另外一個士兵二話沒說，抬起擔(dān)架就往師部衛(wèi)生隊飛奔。

    在新25師師部，張一鳴正和武天雄、孫翱麟對著桌上的軍事地圖分析敵我雙方的態(tài)勢。羅店一戰(zhàn)，他一夜成名，但是，面對校長的嘉許，媒體的贊譽，他并沒有飄飄然陶醉其中，他的內(nèi)心非常冷靜。他知道日軍對于羅店也是志在必得，肯定會集結(jié)軍隊，卷土重來，下一步的戰(zhàn)斗將更為艱難，所以，一收復(fù)羅店，他不等休息，馬上調(diào)整部署，防止敵人前來報復(fù)。參謀劉宏進來匯報：“報告師長，我?guī)煹膫鰯?shù)字已統(tǒng)計完畢?！?br/>
    張一鳴抬起頭：“情況怎么樣？”

    “傷亡慘重?！?br/>
    劉宏的聲音發(fā)澀：“全師一共陣亡1309人，其中團級軍官5人，營級軍官14人，連排級軍官173人。另外，重傷202人，失蹤16人。一共損失1527人。”

    指揮所里一片寂靜，空氣似乎變得凝重起來。張一鳴心里一陣劇痛，費了兩年心血訓(xùn)練起來的隊伍，一夜之間就損失掉這么多，這在他的戎馬生涯里還是第一次。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對劉宏說：“你馬上把這份材料上報給軍部，請求補充兵力?！?br/>
    他又對武天雄和孫翱麟說：“我去衛(wèi)生隊看看傷員?！?br/>
    衛(wèi)生隊設(shè)在離鎮(zhèn)公所不遠的幾間大房子里。房子里早已人滿為患，門外的空地上，幾十個重傷員橫七豎八地躺在烈日下，等候醫(yī)生前來治療。他們中少數(shù)僵直不動，大多數(shù)因疼痛難忍而大聲呻吟。傷勢輕些的靠墻而坐，躲避那毒熱的陽光。地上到處是血和極臟的繃帶，血腥和汗臭味引來了大群蒼蠅，在傷兵們身上嗡嗡飛舞。軍醫(yī)和青年戰(zhàn)時服務(wù)團的隊員們穿梭其中，忙個不停。

    張一鳴逐一看視這些傷員，向他們表示慰問。末了，他還親自給一個重傷員喂水。那個傷員臉色蒼白，赤裸的上身纏滿了繃帶，雖然痛得臉都變了形，卻始終一聲不吭。一名服務(wù)團的女隊員對張一鳴說道：“范排長是和鬼子拼刺刀的時候受的傷，他一個人刺死6個鬼子，真了不起?！?br/>
    聽了她的話，范排長激動了，用帶著四川口音的國語說道：“師長，狗日的東洋人，硬不是個東西喲，幾個人打我一個，還偷襲。龜兒子……”

    張一鳴的聲音哽咽了：“好兄弟！你為國家盡了力了，是我們民族的英雄，也是我們師的驕傲。我謝謝你！我會給你記大功！”

    自受傷以來，范排長沒掉過一滴眼淚，但他現(xiàn)在卻淚流滿面：“師長，有你這句話，我死都值了。”

    滿頭大汗的孫富貴抬著擔(dān)架來了。放下?lián)埽吹揭粋€少校軍醫(yī)，急忙穿過一排排傷兵來到他身旁：“軍醫(yī)，我們帶來了一個傷員，你快救救她！”

    軍醫(yī)正俯身在被迫擊炮炸傷的傷兵身上，替他清理嵌在身體里的十幾塊彈片。聽了孫富貴的話，他頭也不抬地說道：“等等吧。這個傷員的胸腔里進了一塊彈片，我得把它找出來?！?br/>
    孫富貴急了：“她傷得很重，快死了?！?br/>
    軍醫(yī)直起腰，發(fā)火了，當(dāng)然這火并不是對孫富貴發(fā)的。他已經(jīng)忙碌了20幾個小時，衣服都給汗水和鮮血濕透了，卻不能不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士兵因為來不及搶救而死?！八溃窟@里有很多人都要死了。傷員太多了，我們的人手不夠。這么多傷員該怎么救？該死的日本人！讓他們下地獄！下地獄！”

    孫富貴看著他，他的表情有憤怒、悲傷、憐憫，汗水像溪流一樣從臉上流下來。孫富貴見此情景，只得無言地走開了。張一鳴叫住他，問道：“你們抬的是什么人？”

    見是師長，他忙立正行禮，把事情大致說了一下。張一鳴過去看了看擔(dān)架上的人，覺得她的身形很熟，一種不祥的預(yù)感襲上心頭。他叫看護拿了一條濕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臉上的血跡，撥開她臉上的頭發(fā)，一張嬌美的少女臉蛋露了出來。他呆住了：“琳兒！”

    這少女正是白曼琳。他俯下身，急切地叫道：“琳兒，琳兒。我是表哥，你聽見了嗎？琳兒?！?br/>
    白曼琳的眼皮動了一下，他又一迭連聲地呼喚。終于，她的眼睛睜開了，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兒，仿佛才認出他是誰。她嘴角一翹，剛露出一點微笑，胸口一陣劇痛，痛得她尖叫一聲，臉上的肌肉立刻痙攣起來。張一鳴的神經(jīng)繃緊了：“你怎么了，哪兒受傷了?”

    她痛得說不出話，只拿牙齒咬住嘴唇，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了出來。張一鳴的鎮(zhèn)靜完全消失了，直著喉嚨大喊道：“廖醫(yī)生！”趙義偉跟隨他多年，還從未見過他如此緊張，即使是在打一場生死攸關(guān)的惡戰(zhàn)的時候，連忙叫看護：“去把廖醫(yī)生找來?！?br/>
    廖軍醫(yī)剛給一個右眼被炸瞎的士兵做完眼球摘除手術(shù)，聽到師長找他，急忙從手術(shù)室出來。他是陸軍軍醫(yī)學(xué)校的畢業(yè)生，也是衛(wèi)生隊最好的軍醫(yī)。他來到擔(dān)架旁，仔細看了看，說道：“快，把她抬進去。”

    手術(shù)室門口，張一鳴對廖軍醫(yī)說：“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立即通知我。”

    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孫富貴和他的手下：“謝謝你們救了她。你們回去吧，別忘了跟你們營長說一聲，這是他的親妹妹。”

    孫富貴走了沒多久，白少琛快馬加鞭趕到了衛(wèi)生隊。他的馬渾身都是汗水，他那英俊的臉上也是大汗淋漓，身上的軍裝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到了空地前，他勒住馬，那馬長嘶一聲，前蹄揚了起來。他拿眼睛收索一下，看到了表哥，他甩鐙下馬，急沖沖地來到了張一鳴身邊，緊張地問道：“表哥，琳兒呢？她怎么樣了？”

    “我不知道，還在手術(shù)室?！?br/>
    手術(shù)室的門終于開了，一個看護伸出了頭：“師長，你可以進來了。”

    兩人急匆匆地進去，只見白曼琳躺在手術(shù)臺上，頭上纏著紗布，身上被血染紅的白大褂已經(jīng)脫掉了，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薄紗洋裝，洋裝上也浸著血痕。她的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依然帶著痛苦的表情。兩人見她動也不動，都嚇住了，異口同聲地問道：“她死了嗎？”

    “不，她沒事，只是昏過去了。”

    廖軍醫(yī)回答：“她的肋骨斷了兩根，頭上撞了一條大口子，縫了12針。她頭上的傷記著兩天之后換藥，在傷好之前千萬別洗頭，天熱，感染了就麻煩了?！?br/>
    “該死的東洋人！”白少琛驟然罵了一句。雖說妹妹沒有生命危險，已經(jīng)萬幸。但她自幼嬌生慣養(yǎng)，幾曾受過這樣的罪。兄妹情深，他不能不心疼。

    張一鳴同樣心疼，恨不得自己代她受這份罪。不過她不會死，他心中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也恢復(fù)了常態(tài)：“她的肋骨怎么辦？”

    “肋骨不用管，兩個月以后自己就長好了，只是這段時間要臥床休息?！?br/>
    從手術(shù)室出來，張一鳴看到滿地的傷員，對白少琛說：“這里已經(jīng)人滿為患，不如把她抬到師部，等到了晚上我再想辦法把她送回去。”

    回到師部，他就在作戰(zhàn)室旁邊的小屋里給她放了張竹榻。當(dāng)白少琛把她從擔(dān)架抱到竹榻上的時候，她醒了，見到哥哥，她虛弱地哭了起來?！拔业念^好痛，胸口也痛。三哥，我會不會死？你跟我說實話，不要騙我。”

    “傻丫頭，三哥什么時候騙過你？”

    他笑了一下，好使她放心：“醫(yī)生說了，你的頭部和肋骨受了傷，但沒有生命危險，好好養(yǎng)兩個月就好了。我知道你今天是嚇著了，也受夠了?，F(xiàn)在不用怕了，我和表哥都在這里，沒人能來傷害你，你就放心地休息吧?！?br/>
    “我不害怕，只是受不了這痛?！?br/>
    她止住哭，忍著痛說?！澳阍趺磿竭@里來？”

    “八·一三之后，日本飛機天天對南京空襲，爸爸讓我和大嫂帶著雯雯到姨媽家里，她家在法租界，不會挨炸彈。今天早上，我從報紙上看到你們師在羅店獲勝的消息，才知道你們已經(jīng)上了前線，我就要求參加了羅店的救護隊。我以為到羅店來，萬一你們受了傷，還可以照顧你們，現(xiàn)在倒成了我受傷，你們照顧我?！?br/>
    她又對張一鳴說：“表哥，你現(xiàn)在成了英雄了，好多人都跟我打聽你的故事，甚至有女孩子說嫁人就要嫁你這樣的人，崇拜你得不得了?！?br/>
    她望著張一鳴笑，可剛笑了一聲，胸口的傷就被牽扯得劇痛，立刻皺起眉頭，不敢再笑了。他心痛她，說道：“你傷得重，就不要說話了?！?br/>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表哥，你怎么知道我在醫(yī)院？是我們救護隊的人告訴你的嗎？他們?nèi)ツ膬毫?？我怎么一個也沒見著。”

    “我是去看望傷員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你的。你臉上、身上全都是血，我差點沒認出來。你是被少琛手下的一個排長送來的。據(jù)他說，除了你和另外一個姑娘，其他的……全死了?！?br/>
    她怔住了，慢慢地，大眼睛里滾出了淚水，她忘掉了身上的痛楚，而只想放聲痛哭。但是，仿佛有什么東西卡住了嗓子，她沒能哭出來。噎了幾口氣，她說了句：“我要報仇！”

    “琳兒，別傷心了?！?br/>
    張一鳴的聲音很溫和，“你安心的養(yǎng)傷，報仇的事，交給我好了。”

    “不！”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決?！拔乙约簣蟪稹５任业膫昧?，我不回救護隊了。表哥，到時候我會來找你，你給我一支槍，讓我上前線打仗。我以前從沒殺過生，可現(xiàn)在我要殺盡日本人！”

    張一鳴當(dāng)然不會讓她上前線，模棱兩可地說了句：“等你傷好了再說吧?！?br/>
    白曼琳執(zhí)拗的性格表現(xiàn)出來了：“不，你先答應(yīng)我?！?br/>
    孫翱麟的到來及時給他解了圍：“師座，補充給我們的新兵已經(jīng)到了，軍訓(xùn)處請你過去訓(xùn)話?！?br/>
    “給我們補充齊了嗎？”

    “齊倒是齊了?？啥鄶?shù)是剛征收來的壯丁，沒受過什么訓(xùn)練，有的甚至連槍都不會放?！?br/>
    “什么？連槍都不會放！”張一鳴火了，“這樣的人拿給我干什么？我們是和訓(xùn)練有素的日本人作戰(zhàn)，不是打兔子！我們的武器已經(jīng)和日本人相差甚遠，再用些毫無作戰(zhàn)經(jīng)驗的人，這仗叫我怎么打？不行，我得馬上給軍部打電話，讓他們換人?！?br/>
    孫翱麟一臉的無奈?！皫熥?，電話不要打了，沒用的。軍訓(xùn)處已經(jīng)問過了，上面回答說現(xiàn)在整個戰(zhàn)場戰(zhàn)事激烈，各個部隊傷亡很大，都在補充兵力，光88師就補充過兩次，已經(jīng)沒有多少經(jīng)過訓(xùn)練的后備人員了?！?br/>
    張一鳴的心里從沒像現(xiàn)在這么沉重過。日本人即將卷土重來，而且肯定會選擇白天，便于飛機、大炮配合作戰(zhàn)，他原來那支訓(xùn)練有素的隊伍在夜里突襲損失尚且這么大，現(xiàn)在實力減弱還得白天固守，壓力之大，可想而知。他的心里擔(dān)憂，臉上卻絲毫不露。整了整軍帽，他說：“我去看看。少琛留在這里照看琳兒，有什么需要，跟參謀長說就是?！?br/>
    小學(xué)的操場上，1000多名新兵頂著烈日，整齊地排列著。這些新兵中，有自愿從軍的熱血青年，有不肯再呆在學(xué)校的愛國學(xué)生，但多數(shù)是不久前還在田間地頭勤勞苦作的農(nóng)夫，戰(zhàn)爭使他們放下鋤頭，離開熱愛的土地來到戰(zhàn)場。這些不諳國事，只想憑辛勞養(yǎng)家糊口的農(nóng)民，懵懵懂懂的被征召入伍，一路上，他們聽到了前線慘烈的戰(zhàn)況，漸漸明白自己踏上的是一條不歸路，但被喚醒了的愛國意識使他們強烈地憎恨日本人，胸中有了他們以前從未有過的火熱的情感。此刻，一張張滿是汗水的臉興奮而緊張地看著講臺，等候師長前來訓(xùn)話。

    初秋的太陽依然毒辣，曬得人口干舌燥，不少士兵心里犯疑：這樣熱的天氣，張師長會來嗎？就在大家開始交頭接耳的時候，大門口傳來一聲高喊：“師長到！”操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講臺。在錚錚的馬刺碰擊聲和皮靴“篤、篤、篤”的聲音中，張一鳴邁著矯健的步伐，威風(fēng)凜凜地走到了講臺上。一名軍官大喊：“敬禮！”士兵們舉手行禮，因為是新兵，動作并不整齊。

    張一鳴還了禮，掃視了一下臺下，然后開始說話：“弟兄們，為了抗日，你們離開家鄉(xiāng)，離開自己的親人，義無反顧地來到前線，你們積極參戰(zhàn)的救國熱忱，十分可嘉，本師長在此向你們表示衷心的歡迎和熱情的慰問！”熱情的話語贏來了一陣掌聲。

    “我們對日之抗戰(zhàn)，是我們民族對侵略者的正義之戰(zhàn)，關(guān)系到我們民族的生死存亡。我們應(yīng)效仿民族英雄岳飛和抗倭英雄戚繼光，英勇奮戰(zhàn)，不怕犧牲，殺敵報國。想當(dāng)年，岳飛領(lǐng)著他的軍隊殺得金人丟盔棄甲，節(jié)節(jié)敗退，要不是秦檜陷害，幾乎直搗黃龍。宋朝人曾用這樣的話來稱贊岳飛的軍隊：撼山易，撼岳家軍難！大家都知道，一個人的力氣不過百來斤，怎么會比山還難撼動？道理很簡單，因為山是由泥土和石頭構(gòu)成，可以把它挖空挖完；而軍隊如果萬眾一心，一人出百斤力，一萬人就是一百萬斤力，怎么撼得動？我希望大家在將來的戰(zhàn)斗中，也能像岳家軍一樣，齊心協(xié)力，消滅倭賊！我們要把生死置之度外，奮勇殺敵，哪怕拼死在戰(zhàn)場上，也是為國捐軀，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漢，民眾會欽佩你，國家會撫恤你的家人；如果立功受賞，那更是無限光榮。但是，假如在戰(zhàn)場上貪生怕死，臨陣脫逃，被軍法從事，不僅白白送了性命，還給自己和家人帶去恥辱。我希望大家明白這個道理，團結(jié)一心，讓我們新25師在戰(zhàn)火中成為一支威震敵膽的王牌師，像岳家軍一樣，青史留名！”

    “嘩嘩嘩……”暴風(fēng)雨一般的掌聲響了起來。新兵們拼命地鼓掌，興奮的掌旗手也把手中的軍旗、彩旗搖得呼呼響，師長的話語完全打動了他們，點燃了他們心中激昂的烈火。掌聲直響了兩分鐘之久，末了，張一鳴雙手?jǐn)[了擺，示意大家安靜。接著，他用一種沉重的語調(diào)說：“弟兄們，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情。兩個小時前，我的未婚妻，一個17歲的女孩子，在隨紅十字會救護隊來羅店救治傷員的途中，被日本飛機炸成重傷。和她一起來的其他成員，除了一個手臂被炸斷的女孩還活著外，全部遇難。他們乘坐的兩輛救護車上面都有著明顯的紅十字標(biāo)志，可日本人不顧國際公約，對他們狂轟濫炸，炸完了還怕有人幸存，又用機槍掃射……”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不知誰怒吼了一聲，很快，大家都跟著齊聲高喊，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張一鳴為他們的激動感到高興，沒有打斷他們，直等到他們喊完口號，才繼續(xù)說：“弟兄們，我感到很難過。因為在這些犧牲者中，大部分和我的未婚妻一樣，都是十幾歲的女孩子。她們本來是在校的學(xué)生，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墒牵谶@國家危難的時刻，她們挺身而出，毅然來到前線，冒著敵人的炮火，冒著槍林彈雨，搶救了一個又一個傷員，直至為國捐軀。這個仇，我張一鳴一定要報。弟兄們，我相信你們和我有著同樣的感受。作為軍人，作為男人，我們能夠容忍日本人在我們的國土上屠殺我們的姐妹嗎？”

    “不能！”士兵們大聲回答。

    “對，不能！我們要給我們死去的兄弟姐妹們，死去的同胞們報仇！我們要不怕犧牲，多殺敵人，在這場關(guān)系到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殊死搏斗中取得最后的勝利，把日本人趕出中國，趕回他們的小島上去！”

    大家的熱血沸騰，情緒高漲到了極點，齊刷刷地喊到：“殺死日本鬼子，為我們的同胞報仇！”“把日本人趕出中國去！”“誓與上海共存亡！”

    操場外面，一個年輕女子一直站在那里，聚精會神地聽著張一鳴的講話。她的眼睛注視著他，臉上露出欽佩的神色。她大概有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短發(fā)齊耳，穿著黑色的喬其紗旗袍，合身的旗袍勾出了她曲線玲瓏的身材，白皙的鵝蛋臉上，一雙美麗的眼睛很有神采，顯示出一種職業(yè)女性特有的精明與干練。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張一鳴出來，才快步向他走過去。

    “張師長，你的演講太精彩了?！?br/>
    她一面贊嘆，一面遞了一封信給他?！拔沂侵醒肷缬浾咣踌`，這是我的介紹信?！?br/>
    張一鳴看完了，把它還給她，“鄢小姐找我有事嗎？”

    “我想留在你的師里做采訪，你看可以嗎？”

    “鄢小姐，對不起，我不能答應(yīng)你?！?br/>
    張一鳴斷然拒絕了她?！斑@里是前線，我沒法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張師長，我的安全你不用管?！?br/>
    鄢靈閃動著一雙聰慧的眼睛，毫不畏懼地說道：“我是戰(zhàn)地記者，需要到最前線，我才能拍攝到真正的戰(zhàn)斗場面，才能更好地報道我軍將士英勇作戰(zhàn)的情況。張師長，你放心吧，我不是第一次寫戰(zhàn)地報道，我知道什么能寫，什么不能寫，我不會泄露軍事機密的。”

    她這樣一說，張一鳴不好反對了。“好吧，只要與軍事機密無關(guān)，你寫什么都可以?！?br/>
    她高興地笑了?！爸x謝你，張師長。我剛才聽到你說起你的未婚妻和她的救護隊的事情，我想就此事采訪一下她，你能不能帶我去？”

    “當(dāng)然可以?！?br/>
    張一鳴答應(yīng)得很爽快，“不過她傷得不輕，能不能接受你的采訪就難說了?！?br/>
    “不要緊，她要是不能說話，我就拍張照片。請你告訴我這件事情的經(jīng)過，還有你未婚妻的家庭和生活方面的一些事情，好嗎？”

    兩人邊走邊談，到了小屋，只見白曼琳躺在竹榻上，閉著雙眼，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睡著了。白少琛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雙手趴在竹榻上，頭枕著雙手，正在休息。張一鳴在他肩上拍了拍，他驚醒了，抬頭見是表哥，站了起來。

    張一鳴問：“琳兒怎么樣了？”

    “她睡了。我看她實在疼得厲害，找人給她用了點嗎啡，大概一會兒不會醒。”

    張一鳴對鄢靈說：“看來，你的采訪現(xiàn)在進行不了啦?！?br/>
    “沒關(guān)系，我待會兒再來。我先去別處看看?！?br/>
    白少琛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氨砀?，我的假要到了，我得回去了。琳兒在這里，就請你多費心了?！?br/>
    “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她。你順便把補充給你們團的新兵帶回去，路上小心些?！?br/>
    鄢靈忙說：“張師長，我想跟著這位長官去陣地上看看?！?br/>
    白少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張一鳴對他說：“這是中央社記者，你帶她去看看吧，注意一點她的安全?！?br/>
    晚上11點過，上海各界捐助給新25師的慰勞品由一家運輸公司的車隊乘夜幕運到了羅店，張一鳴熱忱歡迎慰問人員，吩咐警衛(wèi)給大家倒上涼茶。大家對他英俊的相貌、飽滿的精神、彬彬有禮的言談，都非常欣賞。上海婦女協(xié)會的代表說道：“聽說日本人一見到炊煙就打炮，我們的軍隊不能生火，官兵們都吃不上飯了，空著肚子怎么打仗？所以我們婦女協(xié)會特地做了2萬個光餅送來，還有鳳尾魚、牛肉，以后我們還會陸續(xù)送來，絕不讓官兵們餓肚子?！?br/>
    “謝謝，謝謝女同胞們。我們的戰(zhàn)士吃上你們親手做的食品，定然勇力倍增，多殺敵人?！?br/>
    商界代表說道：“張將軍，咱們商界捐的雖說是些拿不出手的小東西，可都代表了我們對前線將士的崇敬之情?！?br/>
    張一鳴看了一眼他們的物資清單，上面有水果、面包、罐頭、汽水、香煙、毛巾、雨衣、藥品、急救包、牙膏、牙刷、信封、火柴……林林總總，應(yīng)有盡有。張一鳴感動地說道：“這哪是拿不出手的東西，你們簡直把百貨商場給搬來了??！”市民聯(lián)合會送的是麻袋、木材、鋼板、鐵絲等修建工事用的材料。張一鳴說道：“這太好了，我們正急需這些東西，你們送得太及時了?！?br/>
    市民代表說道：“不瞞張將軍說，我以前也當(dāng)過兵，打仗需要什么，還略知一二?！?br/>
    “太感謝了。我代表新25師全體官兵感謝上海市民對我們的支持，我?guī)熑w官兵定將不負眾望，奮力殺敵。”

    商界代表說：“張將軍太客氣了。你們在前線抗戰(zhàn)御侮，浴血拼命，我們捐點物資，不過盡一點中國人的責(zé)任罷了，跟你們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保國衛(wèi)民，軍人之天職。有了你們后方的支持，我們就更有信心了。前方和后方，心心相連，何懼倭寇猖狂！”張一鳴舉起手中的茶杯，“我以茶代酒，謝謝諸位！”喝完茶，婦女代表說：“張將軍，請把你們的傷員交給我們帶回去，我們會負責(zé)把他們送往后方醫(yī)院?！?br/>
    “好。”

    張一鳴答應(yīng)了，隨即命令警衛(wèi)：“告訴弟兄們，把東西卸完之后，馬上把衛(wèi)生隊的傷員抬上車?！?br/>
    他又對婦女代表說道：“大姐，張某有一事相求。”

    “張將軍請說，我一定幫忙?！?br/>
    “我的未婚妻在紅十字會的救護隊服務(wù)，今天來羅店的時候，被日本飛機炸傷了，我想請你把她送回上海，交給她的姨媽，可以嗎？”

    “當(dāng)然，我一定辦到！”半小時后，貨物卸完，開始抬送傷員。張一鳴提著一盞馬燈，來到白曼琳的小屋，因為怕燈光會招來日軍炮火，部隊實行燈火管制，所以馬燈用黑布罩著，只留一條縫，露著一點微弱的燈光。他走到竹榻邊，提起燈，讓燈光照在她臉上，仔細看著她熟睡的臉，仿佛怕把她忘記了。過了一會兒，他把馬燈遞給婦女代表，俯身抱起了她。她被驚醒了，睜開了眼睛?！氨砀?，怎么了？”

    “琳兒，我得把你送走了。上海慰問團來送慰問品，順便把傷員帶回去，你也得跟他們回去。”

    她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一雙眼睛里滿是恐懼。“表哥，天好黑，我怕黑，你別趕我走！”他感到她在他懷里發(fā)抖，把她抱緊了些，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拔也荒馨涯懔粝聛?，這里不安全。趁著天黑走，不會碰上敵人的飛機。等到了上海，這位大姐會送你回家?！?br/>
    她仍然在抖，但咬著嘴唇?jīng)]有說話。張一鳴把她放到擔(dān)架上，婦女代表提著燈在前面引路，警衛(wèi)抬著擔(dān)架來到一輛卡車后面，車上的人把擔(dān)架接了上去。張一鳴和婦女代表跟著上了車，把她安置好后，他蹲下身對她說：“琳兒，今日一別，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如果我真的殺身成仁，你將來不要忘了曾有一個疼你、愛你的表哥，有空的時候到表哥墳上跟我說說話，我就滿足了。”

    “表哥?！?br/>
    她不顧胸口疼痛，拉著他的手，哭道：“你不要這么說，你不會死，你不能死！”

    他笑了笑?！吧笛绢^，我只是說如果，不見得我真的就會死。你這樣子，倒好像我馬上就要死了。別哭了，做個好姑娘?！?br/>
    她越發(fā)哭得厲害。他硬起心腸，掙脫她的手，然后站起身，對婦女代表說：“大姐，一切拜托了。”

    婦女代表已經(jīng)熱淚盈眶：“張將軍請放心，路上我會好好照顧她?！?br/>
    他下了車，走出老遠，耳邊仿佛還聽見表妹的哭聲，他心中嘆了口氣：“琳兒，但愿今生還能再見！”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