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身一震。

    當(dāng)一個人戴著面具久了，會迷失自我是能夠理解的事，所以旁人必須及時敲醒。藏族老頭的聲音很冷，一字一句就跟鑿冰的鐵錘，“您不可能做一輩子的‘席韶博’，當(dāng)那群人被一網(wǎng)打盡之時，就是這個身份消失的時候，同樣的……”

    他說著，忽而起身屈跪于席韶博的面前，語氣恭敬而敬畏，“……也是真正的您歸來之時，子珩少爺！”

    當(dāng)最后那個熟悉又覺陌生的稱呼出現(xiàn)時，他的思緒不由恍惚了陣，好半響才喃喃著輕不可聞的說了句，“我倒是……寧愿做一輩子的席韶博。”

    ——縱使肩上還擔(dān)負著沉重，暗地里深陷危險邊緣，可身邊卻有著一道讓他不能舍棄也無法舍棄的光明。

    “子珩少爺！”藏族老頭又驚又怒，面色于一瞬間變得異常難看，“您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

    “……”因為席韶博能夠擁有紀安笙。

    更何況，“這正是他們想要的?！?br/>
    他的眸色波瀾不驚，神情淡漠，就好像是在談?wù)撘粋€陌生人般的冷靜，“多吉爺爺，你早就應(yīng)該明白了，他們要的從來都不是席子珩，而是一個能夠替代席家長子去抵危險的擋箭牌而已?！?br/>
    這回輪到多吉，也就是那個藏族老頭沉默了。

    “席家容不下我，”他淡淡說著，面上無悲無喜，“席夫人更是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你以為她會真的讓我留在席家？”

    多吉下意識道：“可當(dāng)時她明明說……”

    “你不會以為她松口讓我留下，我就真能一直呆在席家吧？”他笑了起來，溫和的桃花眼卻漸被冷冽之色覆蓋，“……她總會有辦法讓我乖乖的自己離開?！?br/>
    “……”這倒是多吉沒有想到的，可他更沒想到的是，自己從小帶大的少爺竟會心思這般細膩。

    多吉定了定神，開口詢問：“是因為那位紀小姐嗎？”

    在那個女孩子沒有出現(xiàn)前，子珩少爺本來立場還很堅定的想要回到席家，但現(xiàn)在突然轉(zhuǎn)換了心思，想來也是不愿離開那個女孩子吧。

    他語氣堅定，“是。”

    “……可是您想過沒有，就算您放棄回席家，一直用著‘席韶博’這個身份，”多吉垂著頭，那半邊未坍塌的布滿皺紋的臉孔，也開始浮現(xiàn)出劇烈而復(fù)雜的情緒：“可是，您難道要一直用著大少爺?shù)哪樳^一輩子嗎？！”

    他愣住，好半響才反應(yīng)過來多吉說了什么。

    大少爺?shù)哪槨?br/>
    是啊，他怎么忘了……

    不止席韶博這個身份是假的，就連他的這張臉……都是假的啊。

    席夫人心機深沉，做事從來都是不露丁點痕跡的謹慎，既然選定了他成為席家長子的替身，這張臉自然也得是席家長子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這身上又到底有什么是真的？”他喃喃低語，扶著椅身頹然坐下，“席夫人不可能容許我頂著這張臉過一輩子，可如果撕掉這張面具，安笙她……”

    “將前因后果好好解釋給紀小姐聽的話，她會原諒您的?！倍嗉玖似饋?，循著聲音所在的方向摸索到他身邊，輕柔的拍著他的肩，一如小時候安撫他時的讓人懷念，“這一切怎樣都無可避免，您何必輕易放棄回到席家的心愿？……那本來就是您應(yīng)得的！”

    “這世上沒什么是應(yīng)得的，”他搖頭，輕嘆了聲，“罷了，不說這些了，我出來也有些時候，該回去了。”

    多吉沒有阻攔，只是摸過邊上的拐杖將他送到門口，而在他走后不久，阿瑪琪不知何時來到了多吉身邊，輕輕攙扶住他。

    “少爺走到哪兒了？”多吉側(cè)頭望向阿瑪琪，空洞無神的眼睛死氣沉沉，語氣也帶著沉悶的壓抑。

    阿瑪琪的目光緊緊膠在不遠處的那道挺拔身影是上，聲音輕輕的，“已經(jīng)到半山腰了?！?br/>
    多吉哦了聲，任由阿瑪琪扶著自己重新回屋。

    大門漸漸關(guān)閉，天邊夕陽西下，四周又恢復(fù)了最初的寧靜。

    ***

    “顏夏還沒回來嗎？”托多醫(yī)院的門口，安笙遠遠就看到君致遠回來，不由快步走上前焦急詢問。

    早在下午的時候君致遠就在醫(yī)院等著了，說是顏夏有事離開了會兒，可是一直等到天色變暗外頭瑩月高掛，也不見她回來。

    君致遠的面色有些僵，“她被顏家的人接走了?！?br/>
    “什么？”安笙睜圓了眼睛，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剛剛老爺子打了電話來，說是她已經(jīng)在回a市的路上了，還讓我立刻回去。”他聲音隱透懊惱，但更多的，卻是隱匿于眉目間的驚詫。

    ——很顯然，他對顏家來人接走顏夏抱有著十二萬分的質(zhì)疑，可剛剛那通電話確實是從顏家主宅打出來的，而與他通話的也是顏老爺子本人無疑。

    可老爺子一聲不吭的就把人帶走，而且還是最后才打電話給他，這事實在有點反常。

    安笙微微蹙眉，還是有些不能理解，“怎么來的這么快？”

    先前顏家不是沒派人來追小夏么，怎么突然就……

    “我也不清楚，這件事恐怕得回了a市才能弄明白。”思來想去，君致遠還是決定早早回去趟的好，“……紀小姐，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br/>
    “……哦，沒事?！辈煊X到自己的神思有些游移，她微微眨了下眼，“你還是快點上路吧，天黑了的話就不好走了。”

    送走了君致遠，安笙在原地又站了會兒，這才重新上了矮階朝著醫(yī)院里頭走去。

    早就過了下班時間，所以院中也空蕩蕩的，只有急診部的窗戶上能看到值班醫(yī)生的人影。

    她走到辦公室，將桌上凌亂的文件一一收拾整齊，放進抽屜里，然后脫下白大褂掛到壁柜里頭，這才準(zhǔn)備回宿舍。

    從神經(jīng)外科的辦公室到醫(yī)院門口要經(jīng)過一條短短的走廊，兩邊各設(shè)下不少病房，因為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所以還能很清楚的聽見病房中病人的談話聲。在她走到靠廊口位置的那間病房外時，里頭忽然飄出句略帶惱意的質(zhì)問：“為什么那些摘除腎臟的人都得了慢性腎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