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陸離小道長呢?怎的光見孩子和妖精,不見小道長?”村民們從捉到妖的興奮里冷靜下來,便開始覺著不對勁,蘇白又站在祭臺上遲遲不下來,他們就更奇怪了,議論聲越來越大,直到蘇白飛身一躍,回到木筏上,所有人看清他懷里妖精的模樣,一瞬間都希了聲。
這……怎么是陸離小道長?!原來陸離小道長是妖精!
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陸離發(fā)出難受的哼聲,他渾身發(fā)熱,身子卻顫抖不停,下意識地往蘇白懷里鉆,低聲喃喃著:“師父,我疼……”
完了完了!這個作死的妖道,竟然還敢纏著蘇白道長……
幾個村民倒吸了口涼氣,看著蘇白越發(fā)皺緊的眉頭,不由得憐憫起陸離來,卻沒想到蘇白道長不僅沒把陸離丟出去,反而緊了緊手臂。
“有為師在,不疼?!?br/>
村民:!!?。?br/>
這個人真的是他們耿直的蘇白道長嗎?
“我徒并非妖物,你們可見過妖孽救人?”蘇白瞥了一眼村民懷中的嬰孩:“我徒,是修成人形的蝶仙?!?br/>
村民:“……”
“先回道觀?!?br/>
村民:完了完了!連蘇白道長都被這妖道迷了心竅,這雉雞村要完……鳳椿山要完??!
因為村子被洪水淹沒,村民們?nèi)嫁D(zhuǎn)移到道觀去借宿,幾個男丁隨蘇白上了山,陸離是蝴蝶精怪的事便迅速傳開,奈何蘇白道長一回來就抱著陸離進了房間,搞得村民們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半天麼麼,也搞不清楚這位小道長到底是妖怪還是神仙。
蘇白抱著陸離這一路,懷里的人都是滾燙卻又瑟縮著,殘破不堪的翅面簌簌脫落鱗粉,像褪了色的緞面,頹然垂落。而翅膀的主人即便是神志迷離,卻像是抓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揪著他的衣襟,直到自己想強行掰開他的手指,他便干脆死握住自己的手。
“師父,別走……”陸離皺緊眉,神志不清地喃喃:“師父,我難受,翅膀……好疼……”
一股熱意從陸離軟軟的手心迅速蔓延到他身上,蘇白看著,不禁抬手摸了摸陸離的頭,溫柔的誘哄脫口而出:“不疼的,一會兒便不疼了?!?br/>
“師父,我冷……”
眉頭一皺,蘇白嘆了口氣,慢慢躺下,小心地將陸離攬入懷中,懷里立刻燒起一只小火爐,連帶著心口都熱起來,不只是熱,還很燥,也不只是此刻,大概從這人來道觀的第一天,他這顆心,便種下了躁動的種子。
“小雪說……翅膀壞了……就死了……師父,我不想死……我還沒和你過夠呢……我……”
“休要胡說!”蘇白胸口發(fā)悶,被陸離沒完沒了的胡話吵得頭疼,伸手捂住他的嘴,這人才安靜下來,手慢慢移開,拇指卻鬼使神差地摸上去,在少年人軟嫩的嘴唇上狠狠摩挲幾下,終是讓唇上恢復些血色。
“為師,不讓你死?!碧K白若有所思,收回手,將拇指緊緊壓在自己唇上。
*
陸離墜入了一個旖旎的夢。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于一片藍色矢車菊田里,明艷的陽光下,它們盛放著,像是燒起一片藍色的火焰。微風習習,花田舞動如同海浪,海浪濺起浪花,那是一只只藍色的蝴蝶,巨大的翅膀漸變著藍色的光暈,在陽光下,有如灑了一片藍寶石般璀璨動人。
蝴蝶朝著他翩翩飛來,一只只棲息在他身上,深深淺淺的藍色將他淹沒,直至將他的視線也擋住,眼前一片湛藍,他聽見一個低沉又性感的聲音,溫柔地對他耳語:
“醒來吧,我等你?!?br/>
這是蘇白,卻又不太像蘇白。
正當陸離費解的功夫,眼前猛的一黑,疼痛感又回來了,恍惚中他聽見系統(tǒng)報警的滴滴聲,接著是小雪沒有平仄的電子音:警報!雜交體翅膀受損嚴重,生命指數(shù)偏低,馬上啟動自救程序,止痛劑注入!消炎劑注入!凝血素注入!緩釋素注入!檢測到宿主意識脫離,將模擬電脈沖信號進行神經(jīng)刺激。5,4,3,2,1!
側(cè)頸部一陣刺痛,陸離一個激靈,多虧了系統(tǒng)強大的醫(yī)療外掛,他身體回溫,痛感消失,接著便五感復蘇,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將他籠罩,他努力睜開眼,怔忪一瞬,又迅速閉上了。
乖乖……他是不是正躺在蘇白懷里?!
為什么蘇白發(fā)現(xiàn)了他的“真身”,還愿意抱著他?
這平白的福利……他是不是還在做夢?。?!
手指動了動,悄悄捏住蘇白的衣服,陸離佯裝昏睡,不要臉地往檀香味兒的源頭靠了靠。
管它真夢假夢,舒坦一會兒是一會兒!
“我看見你醒了?!?br/>
不不不,你看錯了,我沒醒,我只是難受的翻了個白眼,沒醒沒醒……
“起來!”
不不不,我難受著呢,你再抱我一會兒嘛……
陸離正裝死裝得入戲,忽然臉頰被人狠力捏了,他疼得直呲牙,忍不住叫出聲,猛地從蘇白的魔爪里掙脫開,縮到床腳郁郁地揉著臉。
“師父你怎么捏我臉……”誒???蘇白竟然捏他臉,而不是把他丟下床!
陸離愣住,心頭猛然一陣激蕩,他拼命忍著竊喜,努力保持平靜地看一眼蘇白,卻被后者冷冷瞪了一眼。
“這到底怎么回事?”蘇白冷冷瞥了眼陸離身后,他昏睡了三天三夜,身體一直在自我修復,本已殘破不堪的翅膀竟恢復如常,且越發(fā)艷麗。深淺漸變的藍、寶石一般的璀璨斑紋,像一件精美華貴的披風,披在他身上。
人生無此殊麗,非妖即狐。
而眼前這個人,萬般古怪,卻一絲妖氣也無。
陸離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個什么處境。
之前他為了救嬰兒,翅膀還沒長好,就強飛上祭臺,搞得一身傷不說,還被蘇白和村民撞破了真身……說不好,他陸離長了翅膀的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傳遍全村,堂堂蘇白道長收留了一只妖精?陸離觀察著蘇白的臉色,一時間愧疚極了。
他總不能讓蘇白難做。
“師父,以前的事情,我想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越長越奇怪……”
這也不全算騙吧?他被解凍之后記憶混亂,系統(tǒng)也確實沒提前告訴他還有長翅膀這茬兒事!
“可能……也許大概說不定……我是妖怪吧?但我發(fā)誓我不會妖術也不害人!我對師父你也絕無二心!”
這句可是真真掏心窩子!
陸離巴巴望著蘇白,試探道:“師父,你信我嗎?”
事已至此,蘇白要殺要剮,要趕要留,還是要收了他給村民個交代,他都心甘情愿。
只要蘇白說出一個“信”字,他便樂意為心上人去撲火。
就是連個嘴兒都沒親上怪可惜的……
“隨我來?!碧K白忽然一把把人拉過來,扯著往門口走,陸離登時苦了臉,嘟囔著:“師父你這是不信我了?那起碼讓我完成個遺愿再留個遺言唄?”陸離掙扎兩下,抓著蘇白的袖子企圖讓他靠近自己一些,蘇白卻死僵著不動,陸離一著急,索性就著他拉扯自己的手,低頭就是一口。
“……”
“師父你不許忘了我!”陸離含著蘇白的手腕,憤憤的磨磨牙:“我可是喜歡——”
砰的一聲,房門被蘇白一腳踹開,陸離的告白被這動靜蓋住,門口正守著人山人海,抱公雞的、舉木棍子的、拿道符的、端黑狗血的……陸離嘴角一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半步,剛要承認自己被蘇白“大義滅妖”,只聽得山門那邊一陣古怪動靜,一只大白鵝嚎了兩聲,七扭八扭地擠進人群,擠出一條道來。
山雞、山貓、山狐貍、野狼、野鹿……但凡是鳳椿山上有的小山妖,魚貫著穿過人群,走到陸離跟前,飛禽亦是紛紛落腳在海棠樹上,就連花池子里的小地精都滾滾滾地聚集到了陸離腳邊。
村民看不見妖,卻能看見山妖的幻形,一干小妖用盡畢生妖法幻化出來的模樣,可謂是群魔亂舞,駭人不已,村民們頓時慌了神,怪叫著躲到院子一腳,哆哆嗦嗦那手里那些不頂用的法器護在身前,不知誰家的孩子,還哇的一聲嚇哭出來。
“妖怪!妖怪啊!”
“這、這些妖怪莫不是來救那蝴蝶精的!”
“蘇、蘇白道長救命——”
尖叫聲四起,妖怪們卻圍攏在陸離周圍,恭恭敬敬跪地參拜,齊聲道:“山神大人在上,小妖聽奉差遣!”
妖聲未落,天上憑空落下海棠花雨,小妖們齊齊給陸離行了三次叩首禮。
“山神大人在上,佑風調(diào)雨順!”
“山神大人在上,佑五谷豐登!”
“山神大人在上,佑康阜泰安!”
這拜喝之聲從院子一直蔓延到山門,竟有回聲。鳳椿山上此刻百鳥齊鳴、百獸同吼,猿啼鶴唳……飛禽走獸應和之聲,在山間回環(huán)不已,氣勢之大,當真好像整座山的生靈都在向山神祈福。
“他不是妖,是看守鳳椿山的山精!”蘇白這時定論道。
這句話,言之鑿鑿,中氣十足,加之這群妖拜叩、漫山回應的陣仗……
當真唬人!
一瞬間,陸離整個人都當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