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書商無彈窗不久若茗果然收到邢縈鳳的回信,而且是派家丁日夜兼程送到的,前后不過幾天的功夫。那家丁當面拜見若茗,雙手呈上包裹之后并不退下,叉著手恭恭敬敬站在一旁,林云浦命道:“林福,你帶著他下去歇歇。”
家丁忙躬身回道:“老爺,我們小姐吩咐過,要立等著林小姐的回信,吩咐我拿到后立刻回去復命。”
林云浦來了興趣,問道:“平常是你們小姐管事嗎?”
家丁恭敬答道:“是。”
“那你們少爺呢?”
“少爺只管西跨院的人?!?br/>
“就是說你家的生意都是邢小姐在管著了?”
“是?!?br/>
“這么大的家業(yè),你們小姐著實不易呀?!?br/>
“是?!?br/>
“這次只差了你一個人過來,路上沒有替換的人嗎?”
“是?!?br/>
“太辛苦了。要是有個伴就好了。拿到信還要立刻回去?”
“是?!?br/>
林云浦一連聽了幾個“是”字。暗自笑。心想要不是邢縈鳳御下極嚴。這家丁應該不至于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他有心從他口中多探聽點邢家地消息。便道:“既這樣。你坐下喝口水歇歇。等回信得了再走。”
那家丁見林福挪來一張小杌子。這才側著身坐下。雙手接過茶水。連聲道謝。林云浦笑道:“聽說無錫那邊地官學用地都是你們家印地課本?”
“是。”
“這樣的話生意很好做吧?要是在官府里有說的上話的,我也想活動活動謀這個差事,不知道你們家是怎么得了這個美差?”
“主人的事,下人平常不敢過問。”
林云浦笑呵呵道:“你們家規(guī)矩真大,我們這里小門小戶就沒那么多計較。像他,”指著林福道,“閑了時候常在一起拉拉家常,你們小姐不怎么跟你們說話吧?”
“是?!?br/>
“你到了我這兒不用那么拘謹?!?br/>
“小姐吩咐過。邢家家人在外頭不準多嘴?!?br/>
林云浦笑道:“隔這么遠她怎么知道你說了什么?再說我只是問些閑話,有什么要緊。”
“小姐什么事都知道?!蹦羌叶∫贿呎f著,不由自主流露出敬畏的表情。
“你們墨硯坊生意越做越大了,現(xiàn)在昆山這邊到處都能看見墨硯坊的書,對了,最近你們有什么新書嗎?”
“小地是府里的下人。書坊的事不清楚?!?br/>
林云浦問來問去,總沒問到想要的消息,自嘲笑道:“邢小姐御下如此有方,怪不得墨硯坊的生意蒸蒸日上??磥砦矣袡C會得向邢小姐拜師學學才行?!?br/>
那家丁隱約聽出話里的玩笑意味,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
若茗在旁打開了包裹,迎眼便是《情史》地稿子,匆忙翻過一遍,只有上半部。她猜不透邢縈鳳是什么意思,忙拆開是“余公子來信收悉。日前林小姐及葉、凌諸友以盜版一事責余,本不欲辯,只恐天錫兄為此神傷?!肚槭贰纺藷o意中購自書肆,余見其詞旨清新,故供案頭清玩,不知乃貴府定稿,實非有意冒犯。今將《情史》完璧奉上,望諸友見此盡釋前嫌。重修舊好?!?br/>
若茗拿著信沉吟不止,林云浦走來瞧了一眼,低聲道:“你信嗎?”
若茗搖頭。
“我也不信。”林云浦看了看坐在屋角的邢府家丁,低聲道,“這個解釋太牽強,誰會拿這個東西出去賣?又不是古本,又沒有寫明是馮夢龍的新作,就算他想賣,也得有書鋪愿意收。這理由說不過去?!?br/>
“況且就算是咱家的工人偷著拿出去賣。也是在昆山,怎么會跑到無錫?”
林云浦嘿嘿一笑:“我看這個邢小姐是看在余天錫的面子上敷衍你,這么看來余天錫這個中間人找的很對,邢家大概是不想得罪這個權大勢大的朋友。”
若茗想起當初在無錫時邢縈鳳對天錫地種種殷勤,點頭道:“邢縈鳳與天錫很說得來,幾乎每天都去拜望余老夫人,余老夫人也非常喜歡她,已經認了她做干女兒。大概邢縈鳳見天錫出面調停這才肯敷衍我,把書稿送回來了?!?br/>
林云浦心中一動。道:“邢小姐對余天錫很不錯嘛!這么看來《情史》肯定不會被盜版。今后咱們家的書應該也不會再出事了?!?br/>
“為什么?”
“很簡單,余天錫不知道這件事之前邢小姐還能無所顧忌。如今他已經知道了,虧得這次咱們沒什么真憑實據,她還能敷衍過去,讓余天錫不再深究。可是經過這事余天錫肯定會多留心她的行動,邢小姐那么看重余天錫,唯恐余天錫知道她地本性,今后肯定不會再冒險了。不管怎么說,對咱們都是好事?!?br/>
若茗詫異道:“爹爹的意思是說以后要裝作沒事人一樣繼續(xù)跟邢縈鳳來往?”
“對。”
“我怕辦不到,一想起她死不承認的模樣我就生氣?!?br/>
林云浦笑道:“生意上的來往嘛,何必那么認真!又沒讓你天天跟她相處,面上過得去就行了,何苦多一個冤家。墨硯坊現(xiàn)在風頭很猛,這個人咱們得罪不得?!比糗鼇砺犚娞囝愃频难哉摚仁翘戾a反反復復說的“為官之道”,接著是父親諄諄誘導的“生意之道”,似乎眾人約齊了來告訴她虛偽才是在世間存活的真諦,此時心中百感交集,茫然道:“我已經不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了?!?br/>
林云浦疼愛地看著女兒,道:“慢慢來,以后你就明白了。快去回信吧,那人還等著你?!?br/>
若茗苦笑道:“怎么寫?我半點也不信她,卻又不能說我不信,這封虛情假意的回信我該怎么寫?”
“你就說之前是你誤會,如今前嫌盡釋,以后繼續(xù)交往。還有,你要告訴她余天錫十分關注此事,再三表示要徹底弄清誤會,還要告訴她余天錫希望墨硯坊和林家交好?!?br/>
“爹,你不覺得這樣是利用天錫嗎?”
林云浦狡黠地眨眨眼:“怎么能說是利用?我說地難道不是余天錫的意思?他不是說過希望你們澄清誤會,還說要撮合你們再聚一聚嗎?好了乖女兒,這些做表面功夫的事不能太認真,邢縈鳳肯定明白其中的關竅,這一點,你得向她學學。”
若茗悶悶不樂寫好回信,邢家家丁雙手接過打了一躬,馬不停蹄走開。林云浦望著門口,搖頭嘆道:“你瞧人家的下人怎么管束的,跟人家一比咱家簡直是雞飛狗跳不成體統(tǒng)!瞧瞧你的豆丁繡元,哪一個不是主子說一句她回十句的!茗兒,這個邢縈鳳很有一套,倒讓我越來越想會會這路神仙了!”
若茗垂頭不語,林云浦看她神色頗為不然,笑著拍拍她道:“你還是我先前說的,心地純良,沒見過世間險惡。如果你一輩子接觸不到這些當然是好事,但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又拋頭露面做生意,遲早會碰到。要是爹現(xiàn)在不告訴你,到時候你更加難以接受。”
林云浦等了一陣子,不見若茗答話,知道她仍沒有想通,當下也不強求,晃晃悠悠走了出去。若茗獨自坐了一會兒,只覺腦中頭緒繁雜,心神不寧,干脆出門,意欲到僻靜處散散。
走著走著才現(xiàn)不知不覺到了修竹堂,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端卿已經看見了她,忙迎出來道:“你來了?!?br/>
若茗慌里慌張答道:“我來了?!备情L長地沉默。
端卿凝視著她,忽然笑了:“自從上次你對我說了那些話之后,總是遠著我,即使見面也十分不自在,說完了公事就再沒有別的好說。若茗,難道你我相識這么多年,仍然不能免俗嗎?即使我們沒有緣分,總不至于見了面無話可說吧?”
若茗不由自主也笑了:“是我不能免俗,害你難做?!?br/>
“好久沒見你笑了,今后你我如果能將那件事放到一邊,像從前一樣相處,我覺得會更好?!?br/>
“我也真么覺得?!比糗鋈挥X得心下輕松多了,莞爾一笑,“從現(xiàn)在起我還是你認識了十幾年的若茗妹妹?!?br/>
“愛說愛笑,做事風風火火,就連走路也比人快上一拍?!倍饲湮⑽⑿χ抗庠竭^她望向遠處,回想著曾經單純快樂的時光,“真希望能永遠那樣無憂無慮?!?br/>
“爹爹剛才還告誡我說世道險惡,要我早些學會虛偽,可是我從來都做不到面上一套心里一套?!比糗胝姘爰傩Φ?,“是不是這樣就做不成大事,幫不了爹,也沒辦法在這亂世中生存?我是否該早點學會這些伎倆,甚至向邢縈鳳學?無論是做生意還是拉攏人心,她做的都比我好多了,哥哥,你說我該怎么辦?”
端卿微笑著看住她,認真答道:“不,你什么都不用學,你永遠是那個心地純良、從不會作偽的若茗。無論世道如何險惡,只要有我在,我絕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生意上這些齷齪骯臟的一面有我應付就夠了。若茗,即使你嫁給天錫,林家書坊的事,葉端卿仍會像如今一樣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