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期末考就結(jié)束了。這次陳遠鳴沒再跟那群垃圾干上，而是集中精力突擊了幾天課本，如今的他已經(jīng)不是那個滿腦子只有無謂自尊的少年，這個世界本來就沒什么公平，不想被人歧視，就要拿出點讓人無法輕看的東西。

    答完最后一張試卷，再認真檢查兩遍后，他終于呼出口氣，繳卷走出了考場。期末考結(jié)束后是兩天的休假，供老師們閱卷評分。跟協(xié)助批卷的優(yōu)等生責任向來無緣，陳遠鳴就早早開始了自己的寒假預熱。

    這兩天在學習之余，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對于記憶的整理和梳理上。如今雖然接受了自己還魂尸的身份，但是腦中的記憶太過繁雜，更重要的是，陳遠鳴無法確定腦中的東西是否準確真實。這年頭書報亭還是稀罕物，報刊、雜志的稀缺注定了直送訂閱的銷售模式，找不到可以查閱的報紙，家里沒有電視，連收音機都被管制無法準時收聽新聞，想要把腦海中的記憶和現(xiàn)實對上可不容易。在沒有依憑的情況下，他寧肯多花些時間放在籌備上。

    在考完試第二天的一大早，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陳遠鳴揣上鑰匙和辛苦攢下的兩塊錢，走出了家門。

    今年冬天還沒下過雪，整個城市看起來都灰蒙蒙的，市里的主干道目前只有單車道，一半馬路上走的都是自行車，偶爾有一輛拖著電纜的公交車懶洋洋駛過。路邊3、4層的住宅樓都還嶄新明亮，市也算是中西部有名的重工業(yè)城市，除了軸承廠外，拖廠、鋼廠、銅加工廠之類廠礦也都擠在市區(qū)周圍，在國有大型企業(yè)還未曾沒落的90年代初，這個城市還煥發(fā)著一股子沖勁和堂皇的驕傲氣息。

    但是對于陳遠鳴而言，這座城市卻是陌生的。在他的另一段人生里，初中畢業(yè)后成績并不理想，最后沒有上高中而是選擇就讀于廠里的職高，兩年半工半讀后直接通過關(guān)系進了廠里工作，然而94年正趕上市場經(jīng)濟體制改革，其后幾年廠里效益江河日下，工作不到一年他就毅然辭職走上了北漂的道路，之后輾轉(zhuǎn)北上廣，搬過磚頭、開過大車、中關(guān)村里賣過電腦，03、04年股市大漲大落時開始研究股票，為此還專門考了個夜校，05年1000點大底前后入市，折騰了兩年才闖出些名堂。

    在他那段人生里，前半是壓抑苦悶，后半則顛沛流離，根本無暇仔細觀察自己身旁發(fā)生的變化。如今用全然陌生的眼光觀察這個城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家鄉(xiāng)的印象少到可憐，只剩下了青春期那段兒對零食的刻骨銘心。嘆了口氣，陳遠鳴轉(zhuǎn)頭離開了還沒搬遷，門口也沒有報刊欄存在的市政府大院，向幾站外的廣州市場走去。

    1991年l市剛剛迎來第一波開發(fā)熱潮，在離人民公園不遠處興建了一條商業(yè)街，還起名叫“廣州市場”。只是現(xiàn)在的廣州市場還沒有后世的配套設(shè)施，青年文化宮還沒蓋好，新華書店和小吃一條街也不見蹤影。只有一棟三層高的鋼筋混凝土大樓，鶴立雞群的矗立在一片空地正中。自從80年代后期電視票、布票之類票券消失后，商場也漸漸開始有了人氣。

    走進了百貨大樓的門廳，陳遠鳴打量著面前的景象，那時的建筑結(jié)構(gòu)跟后世還相差甚遠，一樓也不是化妝品、珠寶專柜，而是各式生活用品，死板的陳列在貨架上。站在柜臺后的營業(yè)員們還保持著供銷社時代的傲慢，只是瞥了眼一身窮酸樣的少年，就扭臉繼續(xù)和身邊人嘮起嗑。

    陳遠鳴也沒搭理她們，沿著貨架一排排仔細端詳起來。前排是最熱門的學習用品專柜，書包、鉛筆盒、卡通造型的橡皮和本子，價格十分不討喜，但是班里同學可謂人手一份。再靠后點是表類專柜，一排掛鐘大大咧咧懸在墻壁上，每一只都擦的光鮮閃亮，雖然一眼就能看出外殼是塑料制品。柜臺里放的則是手表，一半是各式各樣的電子表，另一半則牢牢鎖在柜子里，看起來像是石英表。

    陳遠鳴挨個看了過去，電子表價碼普遍在50-100元，還有一些標注著防水、按鈕特別多的直接賣上了150。雖然已經(jīng)過了電子表最流行的時節(jié)，但是這種玩意仍是青少年們的最愛，前幾天他跟前排那群混蛋打架時，其中一個還帶著那種最貴的款式。石英表就是另一幅樣貌了，便宜的也要200多塊，還有幾只貴的，賣到了1000以上，上面打著雙獅和西鐵城的標簽。

    “看什么看？！你能買得起嗎？”

    才站了幾分鐘，柜臺后的營業(yè)員馬上不耐煩了，沖陳遠鳴喝道，讓個窮小子戳在柜臺前不是影響生意嘛！

    陳遠鳴沒理她，依舊認真的看完了整排貨架，又轉(zhuǎn)身向其他柜臺走去，在商場里后世常見的牌子基本沒有蹤影。跟當時100元左右的工資相比，每一件東西價格都高到離譜，倒是沒墜了“百貨商場”的名頭。

    逛了一圈后，陳遠鳴心中有了個朦朧的想法，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從80年代到90年代中是個體私營最為輝煌的年代，如果能找到合適的進貨渠道……

    “豆豆？”

    身旁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陳遠鳴轉(zhuǎn)過頭，只見一個男孩站在背后，跟他差多不大，卻高出大半頭。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毛線圍巾是亮綠色，但是色澤搭配相當不錯，也襯得他虎頭虎腦可愛了幾分。這孩子的雙眼睜得很大，睫毛跟小馬一樣纖長濃密，手里拎了一大兜毛線團，正詫異的看向自己。

    “你怎么在這兒？幫家人買東西嗎？”

    這是誰？覺得有些熟悉，卻又完全想不起對方的名字，陳遠鳴尷尬的站在原地，回了他半個笑容。發(fā)覺對方?jīng)]認出自己，那男孩哈的一聲撲了上來，摟住了他肩膀一陣猛揉。

    “好小子！才兩年不見就把二哥忘了？！”

    啊，有了這句話，陳遠鳴腦中突然一亮，“孫朗？”

    “廢話！不是我是誰？！”

    這次陳遠鳴真的想起來了，這男孩是他原先的鄰居之一，3年前也和家人一起住在職工宿舍，后來父母按工齡抽簽抽到了新建的家屬區(qū)，才闔家搬了出去。孫家一共有兩個小孩，孫朗排行老二，比他大半歲，小時候就一直二哥二哥的叫喚，算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哥們。只是后來因為交際圈不同，慢慢失去了聯(lián)系。

    “腦袋怎么了？跟人打架了？哥幫你報仇去！”

    一只毛糙的手搓上腦門上的紗布，痛的陳遠鳴一呲牙，反手拍了回去。“不小心撞的?！?br/>
    “嘿嘿~~”孫朗也不追問，樂呵呵攬住人就往門外拖，“走走，跟哥回家吃飯去?！?br/>
    “等等，我還……”

    “等人？買東西？”

    “不是，我才逛了一層……”

    “嗨~~商店又不會跑，大中午的，先跟我回家吃飯！”

    被踉蹌拖出好幾步，陳遠鳴露出了一個苦笑，不再堅持，跟著孫朗走了出去。從門口存車處拽出輛二八大飛鴿，孫朗七手八腳把毛線堆塞進前面的車筐里，沖陳遠鳴一努嘴，“快上，餓死我啦~”

    搖了搖頭，陳遠鳴跳上了車后座。

    “抓緊哦，哥騎車可快了！”

    這句話倒是完全沒摻水，大冬天穿的跟個球似的，這貨還能把車蹬得飛快，新家屬樓那片屬于剛開發(fā)的地段，根本就沒水泥路，一路顛的陳遠鳴差點沒從車上飛下來，只能牢牢抓緊對方的腰保持平衡。

    去他家路上只花了十來分鐘，兩人就聊了一路，陌生感漸漸褪去，陳遠鳴似乎終于找回了自己屬于這個時代的坐標，連神情都放松了下來。把車停在小區(qū)的車棚里，陳遠鳴看著孫朗把大堆毛線提在手里，不禁有點好奇。

    “現(xiàn)在才織毛衣？”線看起來不怎么粗，大部分都是鮮亮的顏色，只是都1月底了才織毛衣，還是有點過季了。

    “哪兒啊~~”孫朗嘿嘿一笑，揮了揮手里的提兜，“老媽接的活兒，商場給毛線，她按照應季款式織，一件三十五塊！倆月能有三件，剛好趕上春天賣一波，她單位好幾個手藝好的都跟著一起做呢?！?br/>
    原來是加工……不用多說陳遠鳴就完全明白了，這年頭商場里高檔針織毛衣有些是直接分給私人的，比統(tǒng)一工廠代工要便宜一大截，花式還更好。當年不少清閑的女工都有接這方面的活計，只是他家老媽手比較拙，又是干的裝卸那種累活，就沒有余力賺這外快了。

    “不過我就慘了，每天當毛線架子，你看手這圈都快磨出繭子了……”孫朗毫不見外支起手的跟陳遠鳴抱怨，臉上掛的卻是不折不扣炫耀的笑容。

    “使喚童工沒報酬嗎？”陳遠鳴忍不住打趣。

    “零花錢五塊！壓歲錢自理！”這次是真炫耀了。

    說說笑笑走到了三樓，新家屬樓是統(tǒng)一的六層結(jié)構(gòu)，三樓的位置相當不錯了，一排有十戶，全部都是一室一廳結(jié)構(gòu)，衛(wèi)生間和廚房都在屋里。這種3、40平方的戶型在當時已經(jīng)是很高檔的建筑結(jié)構(gòu)了，他們搬走時很是讓鄰居們羨慕了一通。

    敲開門，一位上了點年紀，但是眉眼清秀，帶著幾分江南淑女味道的女性出現(xiàn)在陳遠鳴面前。孫朗的媽媽劉蕓祖上出過秀才，早些年還開私塾來著，也算是詩書傳家，只是前些年那個時年，家道實在是沒落了，成分又不太好，最后才嫁給了工廠工人子弟。不過孫朗的父親孫軍也是個爭氣的，已經(jīng)熬到了分廠管理層，才把劉蕓調(diào)進了財務科當會計。

    “豆豆！”看到門外的少年，劉蕓一臉驚喜的叫了出來，直接把人拉進屋里，“哪兒遇到的？！哎呀好多年不見真是長大了！聽說你現(xiàn)在上的三中重點班？成績不錯吧！家里還好嗎？”

    嘟嘟嘟一串話已經(jīng)脫口而出，但是其中的關(guān)懷之意不容辨錯，陳遠鳴耐心的一一微笑作答，直到被孫朗搶白了回去。

    “到底誰是你兒子??？飯好了嗎？趕緊開飯??！”

    “煩人精！”一把奪過兒子手里的提兜，劉蕓下巴一挑，“快洗手，我添雙筷子去！家里有點亂，豆豆你別見怪啊?！?br/>
    這間屋子是有些凌亂，靠在墻角的櫥柜上擺著一堆毛線團，很多都只剩下松松幾圈，明顯是織毛衣剩下的線球。不過畢竟是一室一廳，家里的布置相當溫馨舒適，比自家那個狹小的職工宿舍要體面太多了。

    看著跟自己老媽臭貧的孫朗，還有窗明幾凈的新屋，陳遠鳴心中浮上了一絲悵然，他家已經(jīng)有多久沒這樣的親密感了？自從奶奶重病后？還是自從家里外債累累開始？現(xiàn)在還不是真正貧富兩極分化的年代，但是貧窮能剝奪太多東西，而且讓人永遠無法找回……

    洗過手跟兩人坐在桌前，劉蕓端上了滿騰騰一碗手搟面，澆頭是肉絲白菜，還有些豆腐干?！澳闶褰裉旒影啵憬闳嗟馆喌桨装?，家里就俺倆，正愁搟面太多呢?！?br/>
    看著碗里幾乎冒尖的菜堆和孫朗那碗明顯菜湯較多的面，陳遠鳴只覺得心里熱呼呼的，猶豫了片刻，卻只擠出句“謝謝阿姨”。

    “客氣啥啊?！睂O朗已經(jīng)開吃了，滿嘴稀里呼嚕，還把爪子伸向辣椒罐，挖了一大勺扔進面里。

    “餓死鬼投胎嗎？！”呵斥了兒子一句，劉蕓把醋瓶和辣椒罐往前推了推，“豆豆趕緊吃，天冷面涼的快，缺啥自己放啊~”

    “嗯?！币呀?jīng)好多天沒見葷腥了，陳遠鳴也不再客氣，大口吃起面來。手搟面相當?shù)膭诺溃涝谧炖餂]法形容有多美味。

    劉蕓也不緊不慢的開始吃，偶爾再問陳遠鳴幾個問題，當初在職工宿舍，她和王娟關(guān)系就非常不錯，只是一直在廠里當會計，離開宿舍后聯(lián)系也就淡了，如今重見故人的兒子，說不開心真是假的。

    一頓飯吃得飛快，那邊孫朗已經(jīng)開始打飽嗝了，陳遠鳴也端起碗喝著最后的面湯。劉蕓突然發(fā)出一聲輕咦，“豆豆你的手生凍瘡了？”

    陳遠鳴一怔，放下了碗，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嗯，有兩年了，一到冬天就犯?！?br/>
    “天太冷了，讓你媽買點生姜擦擦，會好點的。還有出門要帶手套，你們男生總是不知道注意，大冷天光著手多難受??！”

    聽著劉蕓認真的叮囑，陳遠鳴的手指頓住了，他突然想到了點東西，而面前這位，也許會是最好的實踐者。放下碗筷，他認真的看向面前的女性。

    “阿姨，你想過自己賣點東西嗎？針織品之類……”

    作者有話要說：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期末考就結(jié)束了。這次陳遠鳴沒再跟那群垃圾干上，而是集中精力突擊了幾天課本，如今的他已經(jīng)不是那個滿腦子只有無謂自尊的少年，這個世界本來就沒什么公平，不想被人歧視，就要拿出點讓人無法輕看的東西。

    答完最后一張試卷，再認真檢查兩遍后，他終于呼出口氣，繳卷走出了考場。期末考結(jié)束后是兩天的休假，供老師們閱卷評分。跟協(xié)助批卷的優(yōu)等生責任向來無緣，陳遠鳴就早早開始了自己的寒假預熱。

    這兩天在學習之余，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對于記憶的整理和梳理上。如今雖然接受了自己還魂尸的身份，但是腦中的記憶太過繁雜，更重要的是，陳遠鳴無法確定腦中的東西是否準確真實。這年頭書報亭還是稀罕物，報刊、雜志的稀缺注定了直送訂閱的銷售模式，找不到可以查閱的報紙，家里沒有電視，連收音機都被管制無法準時收聽新聞，想要把腦海中的記憶和現(xiàn)實對上可不容易。在沒有依憑的情況下，他寧肯多花些時間放在籌備上。

    在考完試第二天的一大早，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陳遠鳴揣上鑰匙和辛苦攢下的兩塊錢，走出了家門。

    今年冬天還沒下過雪，整個城市看起來都灰蒙蒙的，市里的主干道目前只有單車道，一半馬路上走的都是自行車，偶爾有一輛拖著電纜的公交車懶洋洋駛過。路邊3、4層的住宅樓都還嶄新明亮，市也算是中西部有名的重工業(yè)城市，除了軸承廠外，拖廠、鋼廠、銅加工廠之類廠礦也都擠在市區(qū)周圍，在國有大型企業(yè)還未曾沒落的90年代初，這個城市還煥發(fā)著一股子沖勁和堂皇的驕傲氣息。

    但是對于陳遠鳴而言，這座城市卻是陌生的。在他的另一段人生里，初中畢業(yè)后成績并不理想，最后沒有上高中而是選擇就讀于廠里的職高，兩年半工半讀后直接通過關(guān)系進了廠里工作，然而94年正趕上市場經(jīng)濟體制改革，其后幾年廠里效益江河日下，工作不到一年他就毅然辭職走上了北漂的道路，之后輾轉(zhuǎn)北上廣，搬過磚頭、開過大車、中關(guān)村里賣過電腦，03、04年股市大漲大落時開始研究股票，為此還專門考了個夜校，05年1000點大底前后入市，折騰了兩年才闖出些名堂。

    在他那段人生里，前半是壓抑苦悶，后半則顛沛流離，根本無暇仔細觀察自己身旁發(fā)生的變化。如今用全然陌生的眼光觀察這個城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家鄉(xiāng)的印象少到可憐，只剩下了青春期那段兒對零食的刻骨銘心。嘆了口氣，陳遠鳴轉(zhuǎn)頭離開了還沒搬遷，門口也沒有報刊欄存在的市政府大院，向幾站外的廣州市場走去。

    1991年l市剛剛迎來第一波開發(fā)熱潮，在離人民公園不遠處興建了一條商業(yè)街，還起名叫“廣州市場”。只是現(xiàn)在的廣州市場還沒有后世的配套設(shè)施，青年文化宮還沒蓋好，新華書店和小吃一條街也不見蹤影。只有一棟三層高的鋼筋混凝土大樓，鶴立雞群的矗立在一片空地正中。自從80年代后期電視票、布票之類票券消失后，商場也漸漸開始有了人氣。

    走進了百貨大樓的門廳，陳遠鳴打量著面前的景象，那時的建筑結(jié)構(gòu)跟后世還相差甚遠，一樓也不是化妝品、珠寶專柜，而是各式生活用品，死板的陳列在貨架上。站在柜臺后的營業(yè)員們還保持著供銷社時代的傲慢，只是瞥了眼一身窮酸樣的少年，就扭臉繼續(xù)和身邊人嘮起嗑。

    陳遠鳴也沒搭理她們，沿著貨架一排排仔細端詳起來。前排是最熱門的學習用品專柜，書包、鉛筆盒、卡通造型的橡皮和本子，價格十分不討喜，但是班里同學可謂人手一份。再靠后點是表類專柜，一排掛鐘大大咧咧懸在墻壁上，每一只都擦的光鮮閃亮，雖然一眼就能看出外殼是塑料制品。柜臺里放的則是手表，一半是各式各樣的電子表，另一半則牢牢鎖在柜子里，看起來像是石英表。

    陳遠鳴挨個看了過去，電子表價碼普遍在50-100元，還有一些標注著防水、按鈕特別多的直接賣上了150。雖然已經(jīng)過了電子表最流行的時節(jié)，但是這種玩意仍是青少年們的最愛，前幾天他跟前排那群混蛋打架時，其中一個還帶著那種最貴的款式。石英表就是另一幅樣貌了，便宜的也要200多塊，還有幾只貴的，賣到了1000以上，上面打著雙獅和西鐵城的標簽。

    “看什么看？！你能買得起嗎？”

    才站了幾分鐘，柜臺后的營業(yè)員馬上不耐煩了，沖陳遠鳴喝道，讓個窮小子戳在柜臺前不是影響生意嘛！

    陳遠鳴沒理她，依舊認真的看完了整排貨架，又轉(zhuǎn)身向其他柜臺走去，在商場里后世常見的牌子基本沒有蹤影。跟當時100元左右的工資相比，每一件東西價格都高到離譜，倒是沒墜了“百貨商場”的名頭。

    逛了一圈后，陳遠鳴心中有了個朦朧的想法，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從80年代到90年代中是個體私營最為輝煌的年代，如果能找到合適的進貨渠道……

    “豆豆？”

    身旁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陳遠鳴轉(zhuǎn)過頭，只見一個男孩站在背后，跟他差多不大，卻高出大半頭。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毛線圍巾是亮綠色，但是色澤搭配相當不錯，也襯得他虎頭虎腦可愛了幾分。這孩子的雙眼睜得很大，睫毛跟小馬一樣纖長濃密，手里拎了一大兜毛線團，正詫異的看向自己。

    “你怎么在這兒？幫家人買東西嗎？”

    這是誰？覺得有些熟悉，卻又完全想不起對方的名字，陳遠鳴尷尬的站在原地，回了他半個笑容。發(fā)覺對方?jīng)]認出自己，那男孩哈的一聲撲了上來，摟住了他肩膀一陣猛揉。

    “好小子！才兩年不見就把二哥忘了？！”

    啊，有了這句話，陳遠鳴腦中突然一亮，“孫朗？”

    “廢話！不是我是誰？！”

    這次陳遠鳴真的想起來了，這男孩是他原先的鄰居之一，3年前也和家人一起住在職工宿舍，后來父母按工齡抽簽抽到了新建的家屬區(qū)，才闔家搬了出去。孫家一共有兩個小孩，孫朗排行老二，比他大半歲，小時候就一直二哥二哥的叫喚，算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哥們。只是后來因為交際圈不同，慢慢失去了聯(lián)系。

    “腦袋怎么了？跟人打架了？哥幫你報仇去！”

    一只毛糙的手搓上腦門上的紗布，痛的陳遠鳴一呲牙，反手拍了回去?！安恍⌒淖驳摹！?br/>
    “嘿嘿~~”孫朗也不追問，樂呵呵攬住人就往門外拖，“走走，跟哥回家吃飯去。”

    “等等，我還……”

    “等人？買東西？”

    “不是，我才逛了一層……”

    “嗨~~商店又不會跑，大中午的，先跟我回家吃飯！”

    被踉蹌拖出好幾步，陳遠鳴露出了一個苦笑，不再堅持，跟著孫朗走了出去。從門口存車處拽出輛二八大飛鴿，孫朗七手八腳把毛線堆塞進前面的車筐里，沖陳遠鳴一努嘴，“快上，餓死我啦~”

    搖了搖頭，陳遠鳴跳上了車后座。

    “抓緊哦，哥騎車可快了！”

    這句話倒是完全沒摻水，大冬天穿的跟個球似的，這貨還能把車蹬得飛快，新家屬樓那片屬于剛開發(fā)的地段，根本就沒水泥路，一路顛的陳遠鳴差點沒從車上飛下來，只能牢牢抓緊對方的腰保持平衡。

    去他家路上只花了十來分鐘，兩人就聊了一路，陌生感漸漸褪去，陳遠鳴似乎終于找回了自己屬于這個時代的坐標，連神情都放松了下來。把車停在小區(qū)的車棚里，陳遠鳴看著孫朗把大堆毛線提在手里，不禁有點好奇。

    “現(xiàn)在才織毛衣？”線看起來不怎么粗，大部分都是鮮亮的顏色，只是都1月底了才織毛衣，還是有點過季了。

    “哪兒啊~~”孫朗嘿嘿一笑，揮了揮手里的提兜，“老媽接的活兒，商場給毛線，她按照應季款式織，一件三十五塊！倆月能有三件，剛好趕上春天賣一波，她單位好幾個手藝好的都跟著一起做呢?！?br/>
    原來是加工……不用多說陳遠鳴就完全明白了，這年頭商場里高檔針織毛衣有些是直接分給私人的，比統(tǒng)一工廠代工要便宜一大截，花式還更好。當年不少清閑的女工都有接這方面的活計，只是他家老媽手比較拙，又是干的裝卸那種累活，就沒有余力賺這外快了。

    “不過我就慘了，每天當毛線架子，你看手這圈都快磨出繭子了……”孫朗毫不見外支起手的跟陳遠鳴抱怨，臉上掛的卻是不折不扣炫耀的笑容。

    “使喚童工沒報酬嗎？”陳遠鳴忍不住打趣。

    “零花錢五塊！壓歲錢自理！”這次是真炫耀了。

    說說笑笑走到了三樓，新家屬樓是統(tǒng)一的六層結(jié)構(gòu)，三樓的位置相當不錯了，一排有十戶，全部都是一室一廳結(jié)構(gòu)，衛(wèi)生間和廚房都在屋里。這種3、40平方的戶型在當時已經(jīng)是很高檔的建筑結(jié)構(gòu)了，他們搬走時很是讓鄰居們羨慕了一通。

    敲開門，一位上了點年紀，但是眉眼清秀，帶著幾分江南淑女味道的女性出現(xiàn)在陳遠鳴面前。孫朗的媽媽劉蕓祖上出過秀才，早些年還開私塾來著，也算是詩書傳家，只是前些年那個時年，家道實在是沒落了，成分又不太好，最后才嫁給了工廠工人子弟。不過孫朗的父親孫軍也是個爭氣的，已經(jīng)熬到了分廠管理層，才把劉蕓調(diào)進了財務科當會計。

    “豆豆！”看到門外的少年，劉蕓一臉驚喜的叫了出來，直接把人拉進屋里，“哪兒遇到的？！哎呀好多年不見真是長大了！聽說你現(xiàn)在上的三中重點班？成績不錯吧！家里還好嗎？”

    嘟嘟嘟一串話已經(jīng)脫口而出，但是其中的關(guān)懷之意不容辨錯，陳遠鳴耐心的一一微笑作答，直到被孫朗搶白了回去。

    “到底誰是你兒子啊？飯好了嗎？趕緊開飯??！”

    “煩人精！”一把奪過兒子手里的提兜，劉蕓下巴一挑，“快洗手，我添雙筷子去！家里有點亂，豆豆你別見怪啊?！?br/>
    這間屋子是有些凌亂，靠在墻角的櫥柜上擺著一堆毛線團，很多都只剩下松松幾圈，明顯是織毛衣剩下的線球。不過畢竟是一室一廳，家里的布置相當溫馨舒適，比自家那個狹小的職工宿舍要體面太多了。

    看著跟自己老媽臭貧的孫朗，還有窗明幾凈的新屋，陳遠鳴心中浮上了一絲悵然，他家已經(jīng)有多久沒這樣的親密感了？自從奶奶重病后？還是自從家里外債累累開始？現(xiàn)在還不是真正貧富兩極分化的年代，但是貧窮能剝奪太多東西，而且讓人永遠無法找回……

    洗過手跟兩人坐在桌前，劉蕓端上了滿騰騰一碗手搟面，澆頭是肉絲白菜，還有些豆腐干?！澳闶褰裉旒影啵憬闳嗟馆喌桨装?，家里就俺倆，正愁搟面太多呢?！?br/>
    看著碗里幾乎冒尖的菜堆和孫朗那碗明顯菜湯較多的面，陳遠鳴只覺得心里熱呼呼的，猶豫了片刻，卻只擠出句“謝謝阿姨”。

    “客氣啥啊。”孫朗已經(jīng)開吃了，滿嘴稀里呼嚕，還把爪子伸向辣椒罐，挖了一大勺扔進面里。

    “餓死鬼投胎嗎？！”呵斥了兒子一句，劉蕓把醋瓶和辣椒罐往前推了推，“豆豆趕緊吃，天冷面涼的快，缺啥自己放啊~”

    “嗯?！币呀?jīng)好多天沒見葷腥了，陳遠鳴也不再客氣，大口吃起面來。手搟面相當?shù)膭诺?，嚼在嘴里沒法形容有多美味。

    劉蕓也不緊不慢的開始吃，偶爾再問陳遠鳴幾個問題，當初在職工宿舍，她和王娟關(guān)系就非常不錯，只是一直在廠里當會計，離開宿舍后聯(lián)系也就淡了，如今重見故人的兒子，說不開心真是假的。

    一頓飯吃得飛快，那邊孫朗已經(jīng)開始打飽嗝了，陳遠鳴也端起碗喝著最后的面湯。劉蕓突然發(fā)出一聲輕咦，“豆豆你的手生凍瘡了？”

    陳遠鳴一怔，放下了碗，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嗯，有兩年了，一到冬天就犯?！?br/>
    “天太冷了，讓你媽買點生姜擦擦，會好點的。還有出門要帶手套，你們男生總是不知道注意，大冷天光著手多難受?。　?br/>
    聽著劉蕓認真的叮囑，陳遠鳴的手指頓住了，他突然想到了點東西，而面前這位，也許會是最好的實踐者。放下碗筷，他認真的看向面前的女性。

    “阿姨，你想過自己賣點東西嗎？針織品之類……”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