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雨依舊下得很大,伏念便留曉寒她們在儒家住上一晚。
“我聽說儒家上下都是男子,讓我們的東君閣下住在這里,是不是太不便了?”大司命說。
“師傅。”曉寒伸手示意大司命不要再爭辯了,“麻煩伏先生了。”
有幾個儒家弟子送來了油紙傘,曉寒很有禮貌地謝過他們。
大司命和少司命第一次感覺到曉寒的氣質(zhì)。這樣的氣質(zhì),完全是陰陽家所有人所沒有的氣質(zhì),陰陽家的人大多高冷,而且也不會對別人友善。她們曾經(jīng)對曉寒是一種懷疑,到后來是一種敬畏,再到現(xiàn)在是一種友愛。
伏念給曉寒撐傘,兩人從石板路上,朝著小圣賢莊后面的房舍走去。有一些儒家弟子從三省屋舍中跑出來,站在屋檐下面偷偷地笑著看著他們。
“都回去睡覺!”伏念嚇唬他們,他們笑嘻嘻地回屋了。
“小圣賢莊的弟子們都很聽伏先生的管教吧?”曉寒問。
“也總是有幾個頑皮的?!狈畹闪说蓭讉€從門后面偷偷探出腦袋的弟子。
曉寒看向身邊這個比她要高一頭的男子,感覺很是安全。
她好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己一人在陰陽大殿中磨練,到處都是冷眼,沒有人關(guān)心她,東皇也只是在逼她不斷地堅強起來。她有多希望蓋聶能來找她,即使只有一面,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來護他周全,讓他離開。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可是蓋聶沒來,好好地待在秦國。也不知他心里現(xiàn)在還有沒有她了,畢竟都四年過去了。時間會讓很多情感變淡。
曉寒不禁在衣袖下攥緊拳頭。
身后的顏路看到曉寒的異常,微微皺眉。
這個看似完美的東君,心里會隱藏著多大的仇恨和痛苦,就如陰陽家其他的人一樣。
“小女子其實蠻羨慕儒家能有這么清凈的氛圍,不論外界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睍院f完看了看伏念。
“希望亂世不要打擾這一份安寧吧?!狈钚闹幸彩呛芷诖推绞⑹赖?。
“到了?!鳖伮方o大、少司命指她們的房間。
伏念領(lǐng)曉寒來到她的住處。
“實在簡陋,望東君見諒?!?br/>
“這樣子是簡陋嗎?”大司命看向屋內(nèi)。
屋內(nèi)寬敞明亮,有一個很大的書架,一張書桌,筆墨紙硯在上面擺放著,書桌旁是一張大床。窗臺下還擺放著一盆盆開花的君子蘭。
雖比東君宮稍微小些,但是舒適感是絕對不差的。
“請好好休息,吾等告退?!狈詈皖伮冯x開以后,大、少司命待在曉寒的房間中。
“東君啊,你說那個伏念是不是看上你了?居然給你這么好的待遇?!贝笏久p臂交叉,左手玩弄著她額前留出的那縷長發(fā)。
“你們也差不多吧?儒家照顧人很周到的。”曉寒從書架上拿下一卷竹簡,打開,看到了上面的《論語》。
“總之,是感覺很不一樣?!贝笏久聪蛏偎久?br/>
少司命點了點頭。
曉寒轉(zhuǎn)過身看著坐在床上的大、少司命,不由得莞爾一笑。
“喂,我說,你們跟你們的星魂大人出來做任務(wù),也這么放肆???”
“好了,東君,我們知道你不會介意的,”大司命一把把少司命拉了起來,然后學(xué)著伏念的樣子,作揖,微微鞠躬,“東君閣下,吾等告退?!?br/>
隨后抬起頭,朝曉寒笑笑,然后離開了。
曉寒笑著搖搖頭,把竹簡放回書架上,然后打開了門。
雨下的小了,曉寒回身緊閉屋門,手中握著自己的竹笛。
她看了看絲絲細雨,伸出手來,所有的雨絲仿佛靜止了一般,構(gòu)成一道雨簾。曉寒撥開這一道道雨簾,朝著遠處的長亭走去。
坐在長亭的盡頭,看著雨滴一滴滴地落入荷塘之中,曉寒拿起竹笛,輕觸雙唇,吹奏起來。
小圣賢莊被這笛聲籠罩,敲打在瓦片上的水滴聲為這樂曲伴奏,被大雨淋濕的夜晚,突然變得靜謐、甜美,像是度過了辛酸之時的那種釋然。在三省屋舍熟睡的弟子們,擺脫了來自噩夢的恐懼,臉上帶著祥和的微笑。
這首樂曲正是曉寒經(jīng)常在鬼谷吹奏的一首,那時的鬼谷與小圣賢莊一樣美好、溫馨,可惜一切都變了。
一滴淚掉入湖中,漾起微微波紋。
雨停了。
曉寒沒法再吹奏下去。
身后站了很久的伏念開了口:“東君閣下,因何事中斷這安魂之曲?”
伏念從曉寒身旁遞來一塊繡著青竹的方巾。
曉寒接過方巾,將面頰的淚痕擦凈。
“謝謝你。”
伏念坐在曉寒身旁,與她保持著一個很有禮節(jié)的距離。曉寒面朝著荷塘,而伏念面朝著長亭的走廊。
兩個人靜靜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伏念等著曉寒開口,曉寒其實不想說出這些事情讓伏念煩心。
荷塘之中有錦鯉探出頭來,呼吸雨后清新的氣息。
烏云散去,月亮發(fā)出溫和的光芒,守護著這夜晚安睡的人。
“這一切說來話長?!睍院€是沒忍住要把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倒給伏念聽,她相信他。
“在下洗耳恭聽?!?br/>
于是,曉寒將自己在鬼谷,到陰陽家的很多事情都告訴了伏念。
“既然有殺父之仇,東君閣下為何還要幫助東皇做這些事情?”
“我…”曉寒覺得伏念是個很聰明的人,一下子就發(fā)現(xiàn)了重點,“除去殺父之仇,東皇對我一直都很好?!?br/>
“東君閣下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何?”伏念微微扭頭,看向曉寒長長的睫毛。
“想過,”曉寒蹙眉看著黑色的夜空,“可能我們之間本來就有不一般的關(guān)系?!?br/>
“如果這一層關(guān)系真的很不一般,東君要如何再對待殺父之仇呢?”
伏念再次問到了曉寒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伏先生,如果你是我,你該怎么辦?”曉寒看向伏念。
伏念回過頭,看著漆黑的走廊,說:“弗與共天下也?!?br/>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那如果,”曉寒說出了自己一直猜想的答案,“他才是我親生父親呢?”
伏念不由得挺直了身子,眉頭緊皺,回過頭,看著曉寒,說:“在下會很難選擇。”
“這樣的選擇究竟難不難那需要看一個人的心境了?!睍院粗髁恋脑铝?,笑了。
她將竹笛拿起,繼續(xù)剛剛中斷的曲子。
笛聲飄蕩至小圣賢莊的那片竹林之中,傳入荀子的耳朵。
或許,是該會會這位東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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