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心里犯怵,好在姑娘趕在太太前面回來了，只是如今姑娘這副模樣,恐怕太太也要疑心。

    主仆二人皆是一個想法，卻只能硬著頭皮上前行禮問安。

    “這是怎么了？”薛氏趁著莫歡起身的空檔,自然瞧出女兒的異樣。微腫的眼睛,顯然是哭過的。見女兒身旁還跟著外甥,狐疑地往倆人身上看了看。

    說話間伸手拉過莫歡,見她手是冷的,把自己的手爐塞到莫歡手里，才轉(zhuǎn)頭瞪了南燕一眼，這丫頭愈發(fā)的不靠譜了。

    莫歡垂著頭,斂了臉上悲愁之色，不敢去看薛氏的眼。心里躊躇了好幾番，不知如何作答。說自己摔了？跌了？所以哭鼻子了。想想怎么都不靠譜。

    一旁的薛嘉仁卻上前一步,對著薛氏撓了撓頭，愧疚道：“原是我陪著妹妹到園子里去頑，說了幾句話讓妹妹生氣了，才惹得妹妹掉了淚?！?br/>
    薛氏見女兒臉色不好，外甥又一個勁的賠著笑，心里信了幾分。女兒這幅模樣卻是少見，薛氏怎么可能不心疼,只又怕他們倆人拌了嘴傷了情意,遂把莫歡往自己身邊攬了攬,對著薛嘉仁笑道：“你妹妹被我慣的脾氣愈發(fā)大了,若她真有不對，你打發(fā)人來告訴我一聲?！?br/>
    薛氏此話一出，引得身旁的山茶和周善家的捂嘴輕笑。

    薛嘉仁聞言連道不敢，只說原是他說話不當(dāng)心。

    薛氏聽他這般講，眼里笑意更盛了幾分，薛嘉仁自小護(hù)著讓著女兒，她看中的就是這一點。

    莫歡垂著眼，雖說薛嘉仁替她解了圍，她心里感激。卻怕他和薛氏再說下去，引得薛氏誤會，便趁空打斷倆人說話，挽了薛氏的手，關(guān)心道：“前頭施完粥了？娘用過飯不曾？”

    薛氏見她話插的生硬，只當(dāng)女兒是臊了，隨即笑吟吟地看了眼莫歡，不答反問道：“我可是擾了你們兩個說話？”

    “娘說什么呢？”莫歡連忙搖頭，話里不自覺帶了些許撒嬌之意，抬頭卻被薛氏飽含深意的眼神看的心里一個“咯噔”。

    還沒等莫歡細(xì)想，薛氏身旁周善家的卻笑道：“有個小乞兒取粥時不甚滑了手，撒了太太一裙角，太太回來換過衣裳就要再到前面去?！?br/>
    莫歡感激地看了周善家的一眼，知道她這是幫忙轉(zhuǎn)移話題。才低頭去看，薛氏桃紅內(nèi)裙的裙擺處印著好大一塊水漬，朝薛氏甜甜笑道：“我陪著娘去吧。”

    薛氏看了旁邊的外甥一眼，少年的眼光都焦灼在女兒身上，偏生她家姑娘是個不開竅的。薛氏笑道：“自有丫頭們伺候著我，輪不著你操心?！鞭D(zhuǎn)頭又盯了南燕一眼，頗有警告之意，“好好伺候著姑娘回去，下次再這么冷著姑娘，可仔細(xì)你的皮兒?！?br/>
    南燕嚇得一個激靈，連忙低頭應(yīng)是。

    一旁的薛嘉仁見他們主仆二人皆垂著頭，朝薛氏拱了拱手道：“姑母自去忙，我送妹妹回去?！?br/>
    薛氏聞言眼里含笑，也有心讓他們兩個好好處處，便不再緊著莫歡規(guī)矩，遂點了點頭，才扶了山茶的手轉(zhuǎn)身去了正屋。

    三人見薛氏走了，都暗暗舒了口氣，南燕大冬天里還嚇出一身的冷汗。莫歡朝薛嘉仁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福了福身笑道：“今日多謝表哥替我解圍，表哥也去忙吧，莫耽擱表哥念書。”

    薛嘉仁的心不禁沉了幾分。自那日送了那個木偶，每次他還沒同妹妹說幾句，妹妹只催著他去念書。有時他覺得莫歡是關(guān)心他，有時又覺得莫歡是疏離他。

    這陣子薛嘉仁頗是患得患失，女孩的一言一笑時不時出現(xiàn)在夢里，偶爾念書時一個閃神，腦子里一陣空白，只剩下莫歡嬌俏的模樣。

    他反反復(fù)復(fù)地琢磨了許久，可今日巷子里那一幕，他隱隱覺得表妹的疏遠(yuǎn)遠(yuǎn)大于關(guān)心。薛嘉仁原先盼著她情竇早些開，好能理解自己一番情意，現(xiàn)如今，他卻盼著莫歡依舊如以前那般，即便是小孩子心思，也能和自己多些親近。

    思及此外，薛嘉仁心頭發(fā)澀，想問莫歡諸多話，想問她是不是心中已有人，想問她是不是心慕那個和尚，想問她若是他要娶她，她愿不愿意。

    話在心頭百轉(zhuǎn)千回，最終還是咽進(jìn)肚中。喉間仿若哽著千斤重的東西，強(qiáng)撐著笑臉道：“那妹妹要怎么謝我？”

    莫歡微訝，末了淡淡笑道，“表哥想要什么？”

    “不若妹妹給我繡個荷包吧！”薛嘉仁又想起她前幾年欠著他的那個香囊，遂比了比手指道，“妹妹可得抓緊了，再添了這個，就欠了我好幾個了?！?br/>
    莫歡臉皮厚了好幾年，不差再添一層。便笑著應(yīng)下，“表哥不嫌我手慢就好?！?br/>
    薛嘉仁看著眼前笑意吟吟的女孩，秀眸里透著一絲嬌俏，眉間淡淡的愁色也掩不去她的明媚。薛嘉仁覺得自己的心又陷了幾分，咬牙暗自督促自己再用功些，在姑父面前搏個好印象，求娶莫歡時方能多添一些助力。

    莫歡自然不曉得少年心中百轉(zhuǎn)千回的想法。

    等送了莫歡進(jìn)屋，薛嘉仁只吃了一盞茶，便起身要走。一來丫環(huán)婆子們正備著莫歡梳洗之物；二來，自己再坐下去，妹妹恐怕又要催他去念書了。

    見莫歡要送他，薛嘉仁腳步一滯，轉(zhuǎn)身對上她的眼，語氣認(rèn)真道：“今日妹妹算是一了心愿，今后行事莫要如此莽撞，好歹想想姑母……”

    想想他，后面的話薛嘉仁沒有說出口。見莫歡垂頭低低地應(yīng)了聲，卻看不清她的神情，薛嘉仁不知道她聽進(jìn)去沒有，卻不好再多言，遂沉了沉心思，才轉(zhuǎn)身出門。

    等薛嘉仁出了屋子，莫歡才松了身上緊繃的弦，臉上強(qiáng)撐的笑臉也垮了下來。

    南燕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疲憊，催促道：“姑娘，水備好了，泡泡好松散松散?！闭f話間又替莫歡散了原先的墮馬髻，只用一根輕簡的銀簪把一頭青絲挽了起來。

    “姑娘什么時候多了這么條帕子？”南燕替莫歡收拾衣裳時，一條玉白錦帕順著她抖動衣裳的動作飄飄而下，落在她腳跟前。南燕俯身拾起，樣式是她不曾見過的。作為莫歡的貼身丫頭，主子有多少東西，南燕心里都是有數(shù)的。

    莫歡瞥了一眼，原想開口讓南燕燒了，腦子倏地浮起凈空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卻成了另一番：“原是筠姐姐給我的，你不知道。”想了想又道，“你漿洗好了，烘干了給我。別給小丫頭，毛手毛腳的，壞了倒辜負(fù)筠姐姐的一番好意。”

    南燕不疑有他，點了點頭應(yīng)下。轉(zhuǎn)身見自家姑娘輕靠在浴盆邊上，白皙的凝脂被氤氳的水汽薰暈成淡淡的嬌粉，眼神滯滯地看著水面。

    “姑娘，”南燕輕喚著了一聲，按著莫歡的吩咐絞了條熱巾帕替她覆在眼睛上，“我就坐在外頭，好了姑娘喊我一聲。”說完才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姑娘沐浴時，向來不喜歡有人在旁邊伺候著。

    酸脹的眼睛被熱帕子一捂，稍稍緩了些疼意，一陣疲憊緩緩而上。莫歡怔怔地想著，有些事情，恐怕要盡早探探薛氏的口風(fēng)才是。

    三房正屋里。

    周善家的從山茶手里接過一條緋紅牡丹錦緞裙，伺候著薛氏換上。她原是薛氏的陪嫁丫頭，后來和莫征的小廝周善看對了眼，薛氏便做主配給了他。周善家的嫁了人雖不在房里伺候，仍是薛氏倚重之人。

    “你說這樣子好不好？”薛氏垂眸看了周善家的一眼。

    周善家的半彎著腰替薛氏撫了撫裙角的皺褶，薛氏問話，雖沒明說，卻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周善家的直起腰來對著穿衣鏡里的薛氏笑道：“依奴婢看，太太想的是極好的。這女子不求夫家顯貴，只求夫妻倆人同心同力?！?br/>
    薛氏的心思她早早的就看出來了，太太娘家是富賈之家，二太太為人和善，又有舅老爺和薛老太太在，姑娘性子又好，婆媳之間想來也能和睦。太太自己在莫家受了不少苦，自然不想姑娘也受婆媳之間纏斗之苦。

    周善家的又伸手替她正了正鳳釵，覷了薛氏一眼，又接著道：“表少爺?shù)男乃继际侵赖模皇恰?br/>
    只是歡姐兒卻傻傻地不知回應(yīng)。薛氏心里了然，若是情竇未開，過些時日開了竅就好了。若是歡姐兒沒這個意思，這個恐怕就不好辦了。

    薛氏細(xì)細(xì)地想著兩人平日相處的模樣，倒覺得女兒在兒女之情方面太遲鈍了些。她心里暗處嘆了口氣，淡淡道：“再看看，情誼是處出來的……”

    周善家的笑著點頭稱是，又捧了一盞紅棗薏米羹遞到薛氏跟前道：“太太好歹吃些熱的。”太太今日完全是苦勞力，出了這么些力氣，好名聲還不是大房全占了去，可不去也不行，從早晨忙到現(xiàn)在，一口熱的都沒來得及吃上。

    薛氏接過吃了一小口，思忖了會兒才抬眼對周善家的道：“姑娘那里留著些心眼，雖說不拘著，也不能壞了規(guī)矩?！迸屡畠翰婚_竅，又怕女兒越了矩。

    薛氏只覺得心頭一陣煩躁，兒女們?nèi)諠u大了，婚事自然提上議程，又想起榮禧堂里的莫老太太，恐怕又要一番纏斗。薛氏心中暗自念佛，只盼著萬般順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