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員會剛開過，校辦的人又把路求能請去接電話。原來是縣紅組織要開會，叫他通知龍牡丹務(wù)必參加會議。
他對牡丹說了開會的時間、地點，順便問她考慮得怎樣。牡丹說這是她個人的事，不讓路求能cao心。越是不讓他cao心，他越是要cao心，因為這不僅關(guān)系到牡丹的前途，而且也關(guān)系到他自己的命運。牡丹不置可否，更讓他焦急萬分。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只好等上面催了再說吧。
就在牡丹要去縣城開會的前一天，縣婦聯(lián)會的主席、紅組織的一個女領(lǐng)導(dǎo)，還有姬科長坐著兩輛摩托車來到了縣中，原因是尤部長認(rèn)為路求能說話吞吞吐吐、藏頭露尾，擔(dān)心他沒有那個荷葉來包這個粽子，就委托紅組織和婦聯(lián)的人幫助做牡丹的思想工作。其時，牡丹早已做好了準(zhǔn)備，只等有人來找上門。路求能和她談過話后，她在心里揣摸多時：路求能是人家手下的露水官，不聽人家的話是不行的，他也僅僅是個傳達(dá)員，誰的主也做不了。自己什么也不是，沒有山高葉幻想，只希望能靠自己的雙手和智慧換取生存的條件，領(lǐng)導(dǎo)不領(lǐng)導(dǎo)對自己沒有什么影響，大不了回家仍舊當(dāng)農(nóng)民，得不到什么也決不會失去什么，不像那些現(xiàn)行利益的既得者，患得患失。她想把這件事講給梅老師，讓梅老師給出個主意，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同時，也可以從對事件的處理上窺探出梅老師對自己的態(tài)度，又怕梅老師一推了之。但梅老師畢竟是自己的心儀之人，若不對他說，自己心里過不去，過后他若知道，也會冷了心的。牡丹終于鼓足勇氣，趁同學(xué)們都在忙著做工之機(jī)，借故晚點到城里開會，要梅老師借給她一枚大的像章，一起同梅老師來到他那寢辦合一的屋里。梅老師就從抽屜里找出一枚和印水盒差不多大小的搪瓷像章遞給牡丹，問她可以不可以。
“這枚像章太漂亮了，你能不能把借改成送啊，梅老師？”牡丹笑哈哈地，故作輕松狀。
“你說呢？你要喜歡就送給你吧！”梅老師說。
“愛屋及烏嘛！誰個會不喜歡呀！”牡丹看著老師。她現(xiàn)在鍛煉得大膽多了，竟敢正視梅老師了。
“那就送給你吧。這可是我最珍愛的一枚像章，是軍區(qū)首長親自給我戴上的呀！可不能丟了或弄壞了！”梅老師說，“走吧，人家都在干活，咱們也不能落后呀！”
“人家每次來到你這里，你總是催著人家走！”牡丹紅潤的臉上泛起了羞澀的表情。
梅老師沒有看出來，還在說：“想逃懶可不是好學(xué)生！走，走，走！”
牡丹見梅老師催著要走，急得不知道怎么說話了，眼淚“嘩”地流了出來。
“咋了，牡丹？”梅老師也是被嚇怕的人，他真怕她也是郎麗云那把式，退得遠(yuǎn)離了牡丹。
“梅老師，人家有重要的事情向你報告！”牡丹低聲哭說道。
梅老師心相：只要不是那樣的事就好對付。她傷心民，安慰安慰就行了；氣憤了，就給她說說笑話消消氣。
“有啥重要事兒，為啥不早說，還擱得住哭得跟淚人一樣！”梅老師問道。
“要是有人叫你跟個八十歲的老婆結(jié)婚，難道你還會笑嗎？”牡丹自打心里有了梅老師，對他說話的風(fēng)格就是這個樣子，不是陳述，總是反問或反詰。梅老師也不去計較。
“又糊巴子說起來了，牡丹！趕緊說吧，一會兒活都叫人家干完了，咱們晚上不成了白吃飯的人嗎？不過，不說也好，放在那兒還能頂饑耐餓呢！”梅老師說。
牡丹把事情的原委敘述一遍。梅老師甚感驚訝：“真有這事？”
“人家會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嗎？”牡丹擦著眼淚說。
“不錯嘛，你可以富貴拉！”梅老師說。
“你喜歡富貴你去吧！”牡丹說。
“我還沒說完呢！好是好，就是你的歲數(shù)太小了?！泵防蠋熣f。
“你說我的歲數(shù)小，就是覺得我配不上他。人家找咱是高看咱了。”牡丹老是揪住一點不放。
“我可沒那么說?！泵防蠋熢絹碓脚抡f錯話，讓她抓了話柄?！斑@么大的事，你還是自己做主吧！”梅老師實沒有辦法說下去，怎么說牡丹就怎么對。要是說同意這樣，將來難保不出問題，自己要落埋怨；如果不贊成，將來她后怕愧了，自己還要落埋怨。其結(jié)果是自己就像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這樣的事，外人誰能做主呀！
“我要是能做主，還來找你干啥！你總把你自己當(dāng)成外人，難道你一點也沒感覺？你是我是親——”牡丹頓了頓說，“你是我最親愛的老師。我從來沒有把你當(dāng)外人看的?！?br/>
梅老師怕就怕在她老是把話題往自己身上扯，果然又扯上了。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面前這個女孩子不止一次地闖進(jìn)過自己難以開啟的世界。她雖然總是不直說，但更具有進(jìn)攻性。他想讓她們明白自己的一切，但始終無法找到一個最充足的理由?？墒?，對這群像小妹妹一樣天真爛漫的學(xué)生，他又沒有理由去讓她們傷心，傷了她們的心，就是傷了自己的心，而不去傷她們的心，自己的良心就終究不得安寧。該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呀？梅老師洗把臉，用毛巾擦了好幾遍。
“好吧，牡丹同學(xué)?，F(xiàn)在，你既然沒有把我當(dāng)外人，我就說點心里話吧！”梅老師本想再問一句“你把我當(dāng)成什么人，”卻不敢問出。他現(xiàn)在能強百分之百，牡丹肯定會說“你是我的愛人”這樣的話。她說了這話，今天的場面就埸不好收拾了。所以，梅老師不能引她說出來，只緩緩地說，“尤部長也是個老革命了，咋能想出這樣的事！論權(quán)勢、論地位，他也不該這樣！”
“那你不還是說我配不上他了？”牡丹不等梅老師說完就接了話茬兒。
“你咋老是聽前不聽后的胡亂插嘴？我是說他不能這樣做，也不該這樣做！可人都會變的，多少不能做，不該做的事都做出來了。不是有一些革命者最后都變節(jié)了嗎？造反派中也有一部分是老早就參加革命工作的人！即使不是這樣，現(xiàn)在的形勢瞬息萬變，跟了他能安生嗎？就是能安生，他都五十多了，還能活幾年？你才多大呀？以后的生活怎么辦？”梅老師問了一串問題，態(tài)度還是比較明確的，但他最后還是給出牡丹一個選言句式，“要看中眼前對自己和家庭的利益，你答應(yīng)他就是了；要是看長遠(yuǎn)利益，你放棄也是對的?！?br/>
“我不知道你是咋想的?！彼冀K處在安全距離之外。
“我要是想好了，就不問你了！”牡丹又哭了，鼻子一行淚一行，“好，我說，我說我的想法。我要你給我選擇：你讓我那樣是害我，我不如去死；不讓我那樣，就是愛我，我就要跟你去！”
牡丹剛把話說完，看到梅老師“哎喲，我的媽呀！”地喊兩聲就倒在地上。
牡丹不知道該怎么辦，沖出去就要喊人，正和郎麗云頭碰著頭。郎麗云不知怎么了，也是眼淚汪汪的。
她倆又進(jìn)到屋里，一個掐人中，一個掐虎口，用涼水敷老師前額，又去撫脈搏。梅老師的氣息漸漸平穩(wěn)。
郎麗云叫牡丹：“快去找醫(yī)生，快去找醫(yī)生！”
牡丹飛快地去叫校醫(yī)。
郎麗云的淚水滴到梅老師的臉上，她用臉去把它擦干。
校醫(yī)和牡丹來時，梅老師已坐在床上，接近正常。校醫(yī)問有啥癥狀。梅老師說只是心跳快點，當(dāng)兵時有過一次，今天和她倆正好好地說話時就犯了。校醫(yī)看沒大礙，就給了他一盒六應(yīng)丸和一盒仁丹，讓他心里急了就吃一點，并叫他多注意休息。梅老師點頭謝過，要掏錢給校醫(yī)。校醫(yī)說啥也不要，說沒多少錢，自己付了算了。
牡丹站在那里光顧扣掐她的手指甲，不敢言語了，臉上紅一陣青一陣。
郎麗云首先打破沉默，說道：“誰倆和你說話了，梅老師？”
“你倆呀！不是你倆，誰還能把老師氣成這個樣子？要是別人，我早就用武力解決了。你們都是我的學(xué)生，說啥我也舍不得打你們的！”梅老師話中有話，想必郎麗云也聽出了弦外之音。當(dāng)然，牡丹也聽出了一點：郎麗云也氣過梅老師，但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氣的。他們倆都想不到：郎麗云早已在門外聽他們談話了。
“哈，哈，哈！大男人不敢擔(dān)當(dāng)一點責(zé)任！可要讓你做主時，你卻不敢了！難道你不敢說愛我們嗎？看把你嚇成啥樣子了！”郎麗云笑著說，一箭雙雕。
“階級友愛，我咋不敢說？”梅老師說。
“梅老師，都怪我不好。我不為難你了，我自己處理這事吧！”牡丹多時沒有說話，“麗云，你和梅老師聊一會兒吧。我去干活了?！闭f完，把那枚像章放到桌上出門走了。
梅老師追上去，又把像章往她手里遞。她說，不用了，用不上了。
梅老師輕聲說：“仕途險惡，不上為妙！帶上它，能避邪的！”
牡丹接了像章。
郎麗云也不想多呆，因為牡丹知道。梅老師也不敢呆下去，他怕再遭郎麗云的追究。他們和牡丹前后不遠(yuǎn)，相繼到cao場做工去。路上，郎麗云故意問梅老師那是啥事，梅老師就是不說。
有了心理準(zhǔn)備，不管誰來做工作，牡丹都不害怕。路求能見縣里來的人要找牡丹，心急如焚，直怕牡丹不同意，總想探探她的口氣。牡丹對他說：“路校長，你放心好了。我會處理的。以后你就不要再管這樣的事了。事成之后，我還是會把功勞記在你頭上的，好讓尤部長重重賞你！”
路求能這才放了心。
牡丹同縣里來人的談話短之又短，簡單而又簡單。當(dāng)她們把來意說明之后，牡丹說：“這樣的小事怎么就驚動了各位的大駕，我深感慚愧。有路校長，有你們作保，我還有啥話說呢？一百個稱心如意！”
她們對牡丹大加贊賞，還說要等著吃牡丹的喜糖呢。牡丹慘然一笑。
路求能聽說牡丹同意，高興得直向牡丹喊親妹妹。
牡丹把縣里的媒婆組打發(fā)走，就要去教室繼續(xù)聽課，忽聽大門口有人喊。她往那里看去，她的媽媽、哥哥和姐姐已從邊門進(jìn)到校園，芍藥提著一個黃提包。牡丹想：今天不是星期天，也不需要糧食和衣物。他們來干啥？邊想邊迎著他們走過去。
芍藥大聲喊：“牡丹，趕快接一下。這東西都是你的?！?br/>
牡丹不讓她大喊大叫，說學(xué)校正在上課。
“媽媽，你們咋來了？”牡丹問。
“找個地方說吧?！敝芟闵徴f。
牡丹給老師請了假，向?qū)嬍议L要了鑰匙，和他們一起來到寢室。
牡丹打開提包，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有四塊布：一塊是紅綿綢，一塊是綠緞子，一塊是黑燈草絨，一塊是黑華達(dá)呢；有一套軍衣軍褲，還有一件海軍呢大衣。
周毛里求斯蓮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紙包，一褶一褶展開，里面是全國通用糧票和十元面值的現(xiàn)鈔。
“這是二百斤糧票和一百塊錢?！敝芟闵徴f。
“哪來這么多錢物？”牡丹問。
“還不是你有福氣嘛！”芍藥撇著嘴說。
周香蓮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昨天，大軍來咱們家，叫我們不要去干活，說等會兒縣里有領(lǐng)導(dǎo)要來了解情況。我們都不知道發(fā)生了啥事，大軍也說不知道。過了一會兒，大隊長和其他幾個人坐著三輛摩托也來到咱家。不說開車的，縣里來的是三個女的。聽那個男介紹，這個是縣婦聯(lián)主席。婦聯(lián)會我知道，是專干婦女工作的。那個是促織部的，叫啥子雞科長。促織部是個啥？我不熟。是不是養(yǎng)促織、斗促織的？城里人真的享福，沒事了養(yǎng)個促織兒，斗個促織兒。還有一個說是紅促織的，這可又怪了。促織兒都是黑的，我長了恁大還沒有見過紅促織兒。是不是紅促織兒咬架更厲害呀！這也不說。單說雞子能和促織兒在一塊嗎？那不是要把促織兒都叨吃了嗎？不過，看那三個女的，長得都是像模像樣的，都是白生生、紅潤潤、胖墩墩、齊整整的，看上去也不像養(yǎng)促織兒和斗促織兒的。男的是咱公社的副書記，姓茍。唉，聽著咋都恁別扭?。∥野验_水倒上，人家都說不渴。我和你爹就急著問有啥事。促織部的那女的笑了笑，說是好事，叫我們別驚慌，又看了看茍副書記、大軍和大隊長。茍副書記、大軍和大隊長就到外面轉(zhuǎn)悠去了。這些干部就是能，人家又沒吭，他們咋知道人家要他們出去了？等他們出去，雞科長說，恭喜咱們家，有個大人物相中牡丹了，要她們來調(diào)查了解一些情況，做個紅媒。我們問大人物是干啥的。雞科長說，干啥的？專一給人安排工作的。牡丹要是嫁給他，他馬上就給牡丹安排工作。這不，婦聯(lián)主席已表態(tài)，接收牡丹到她那兒上班。婦聯(lián)那女的點了點頭。她還說，以后還可以考慮你哥和你姐的工作。我們又問那人長得怎么樣。雞科長說，男人哪有幾個丑八怪，長得差了當(dāng)官都不要的。我們問那男的歲數(shù)有多大。雞科長說，比牡丹大點，大了知疼知暖。還說，那人很快又要被提拔到地區(qū)當(dāng)更大的官哩，前途無量。她說了一大堆，我也記不清了。后來就問我們同意不同意。我說我們同意，就看牡丹同意不同意，牡丹要是同意，我們也不說啥。她們說我們就是開明，怪不得生那么好的兩個女兒。我們不知底細(xì)，就來找你問問。你見過那人了沒有？”
“沒有。”牡丹淡淡地說。
“她們說比你大，到底有多大？人要能活二百歲，一百歲也不算大；能活一百歲，五十歲也說得過去?！鄙炙帉δ档ふf，“要是超過二十五，咱就不說了，小于二十五還行。你也別說咱們是雙胞胎，你就先嫁你的吧！現(xiàn)在這年頭，嫁上個有本事的也難呀！”
“是啊?？墒牵瑳]有經(jīng)過勞動而得來的幸福生活是靠不住的。”牡丹看著芍藥說。
“牡丹，你按你自己想的辦吧，別想得太多。前面的路是黑的，是福是禍誰也說不清的?！饼埜粐f。
“這些東西放你這兒，你還要見他們的。行了，你就收下；不行，還退給人家?！敝芟闵徴f，“那些人走時非要把這東西放到咱家，不收都不行，說咱家生活太艱苦，以后就會好的。”
牡丹說：“那就先擱這兒，晚點我看情況再說?！?br/>
又該放學(xué)了，牡丹要領(lǐng)他們吃飯。周香蓮說，他們帶有干糧，路上吃一頓就行了，能給牡丹省一點就省一點。
臨走時，周香蓮又叮囑牡丹：“你自己拿好主意，別聽別人說啥。別像茍副書記說的那樣，啥子上面的指示一定要全面落實。他不知道是啥事就胡亂表態(tài)。”
芍藥接了嘴說：“上面沒說讓他掛誰，可他咋就掛上了驚蟄？還讓驚蟄當(dāng)兵去了?！?br/>
“順嘴胡說呀！”龍富國呵斥芍藥。芍藥把舌頭伸了伸，又?jǐn)D了擠眼。
牡丹把他們送到西邊的叉道口。
牡丹想，那些東西應(yīng)該是彩禮吧！這么重的彩禮，一般家庭是舍不得出的，而一般家庭得了也是舍不得丟的。光那一百塊錢，就夠一百個學(xué)生一年的學(xué)雜費，而尋些布料、衣服誰又能拿得出來？俗話說，外好是個官兒，強似賣水煙；外好干個事兒，強似種頃把地兒。舊社會是這個樣子，新社會也不例外。這一鋪禮，也頂?shù)蒙蟽蓚€工作人員一年的工資收入。那上好的面料、衣服也不是誰都能弄得來的。看來，那家伙是志在必得我呀！他也不掂量掂量，他要找的是啥人？梅老師和哥哥說得都在理，不能把我自己的一生都系在這很短的幸福之上。她要把彩禮退回去，婚姻自由，誰也不能勉強、威bi和利誘。
牡丹一大早起床，梳洗后，和同學(xué)打了招呼就提著包往縣城趕。到縣城時，她已熱得渾身冒汗，累得氣喘吁吁。她找個飯店，先把提包放在一個空位子上就去排隊。她遞給營業(yè)員一毛五分錢，營業(yè)員給她盛了一毛錢一碗的糊辣湯，切了五分錢的鍋盔饃。她吃得飽哼哼的。看時間還早，她就在離縣委不遠(yuǎn)的街上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街上其實也沒啥看頭，青一色的國營商店都還沒有開門營業(yè)，開門的只有飲食服務(wù)公司的飯店，工廠的工人也沒有到上班時間。天冷了，街上的行人稀里嘩啦，有的市民才剛剛起床，拎著尿罐、端著尿盆、提著夜壺往下水道眼兒里倒屎尿。
縣委會在城隍廟的南面，中間隔著一條街道。牡丹就在城隍廟周圍邊看邊等。城隍廟的廟早已不存在，更不用說那泥塑的城隍爺和城隍奶了，只有一座用石頭砌成的三個拱形圈門，門頭上有個平臺，人們說那就是望鄉(xiāng)臺。望鄉(xiāng)臺是死人到城隍那里報到后，站在臺上回望故鄉(xiāng),是與故鄉(xiāng)和前生作訣別的地方。龍家狀元小時候給大地主放牛路過城隍廟，城隍總是起坐不迭，怕得罪這個貴人。后來，城隍給縣太爺托夢，叫他在廟前修一堵影背墻，城隍才不至于每次都要給狀元打拱作揖?，F(xiàn)在什么也沒有，只有這座孤零零的望鄉(xiāng)臺，在一叢從荒草的簇?fù)硐麓粽驹谀抢铩?br/>
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一群一群的，往哪個方向走的都有，牡丹以此判斷快到上班時間了。她慢慢往縣委那里移動?？h委有個大院，面朝東，門前有一條街道，路的對面是舊時的黌學(xué)，現(xiàn)已改為縣小學(xué)。進(jìn)入縣委大院，左側(cè)有一個大禮堂，原為挪威教堂，禮堂門朝北；右邊是一排排低矮陳舊的瓦房，者是面向南。各科室在前面幾排，最后兩排是縣領(lǐng)導(dǎo)的辦公室?guī)ё∈?。縣機(jī)關(guān)除原為老市民外的工作人員都沒有私家房屋，他們?nèi)糠稚⒕幼≡诜慨a(chǎn)處的房內(nèi)，每月交極少的房租。房產(chǎn)處的房屋是從舊時大戶人家那里沒收或贖買過來的?？h委機(jī)關(guān)總共不到一百名工作人員。紅組織的總部也設(shè)在這個大院里，平時各分支摸著石頭過河頭們就在院內(nèi)的禮堂開會。人們上班都是很準(zhǔn)時的，幾乎就在八點那一時刻，沒有其他事的人會同時到達(dá)機(jī)關(guān)。他們都穿著粗布衣服，有黃、黑、藍(lán)三種顏色，有便裝，有中山裝，很多人的衣服上打有一處或好幾處補丁，鞋子大都是布底小口，女人穿的鞋子多是帶襻兒的方口布鞋。雖然他們衣著簡樸，但個個精神十足。他們的信念就在他們左胸佩戴的那像章上。牡丹低頭看了下自己的胸前，把梅老師給的那枚大像章戴上。
“牡丹同學(xué)，你來得早?！奔t組織的那個女的和牡丹打招呼。
“你好?！蹦档ふf，“今天不是開會嗎？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見人來呀？”
“你沒接到通知嗎？”女人問。
“沒有。怎么啦？”牡丹說。
“紅組織的領(lǐng)導(dǎo)今天要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咱們的會議推遲舉行。通知的人是怎么搞的?！迸苏f。
牡丹有點生氣，說道：“這么大的事，事先也沒個計劃！”
女人說：“既來之，則安之。這樣吧，你先到我的辦公室里歇歇腳，喝點荼再走?！?br/>
牡丹打算開完全會再去找她，現(xiàn)在不開會了，只有直接到她去了。那女人看了看提包，領(lǐng)著牡丹來到她的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姬科長從辦公室前走過，往里面看，見牡丹在那里，進(jìn)來說了幾句客氣話，又拎了拎提包問：“這么的包裹！里面裝的什么呀？”
牡丹說：“裝著同學(xué)的衣服，她讓錢會捎到她家?！?br/>
姬科長就相信了，也沒去打開看看，笑著問牡丹：“那事兒你考慮得咋樣了？”
牡丹問：“啥事兒？”
“就是上次我們說的嘛！”姬科長補充道，“你和尤部長的事呀！”
牡丹不加思索地回答：“想好了。你們做了一件大好事！謝謝你們?yōu)槲襝ao了那么多的心。”
姬科長和那女人高興得鼓起了掌，向牡丹致賀祝福。
牡丹想了想，又故作不解地問：“尤部長咋會就看上了咱？咱算個啥人物頭啊?！?br/>
姬科長說：“說個啥！夫貴妻榮嘛！尤部長一聽說你同意，快高興死了，就要馬上見你。我們說，好事不在忙中取，水井掉到水桶里，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今兒是個空，說的開會卻不開了。我想一會兒就見下部長，免得他想得影響工作?！蹦档ふf。
“只要是你找他，他隨時都會有空的?，F(xiàn)在去嗎？”姬科長問。
“可以?！蹦档ご?。
姬科長、那女人領(lǐng)著牡丹向最北一排房子那邊走，拐彎來到最西頭。
姬科長像報功的一樣，迫不急待地喊：“尤部長，牡丹來了！”歡喜之態(tài)溢于言表。
從屋里出來一男一女，親熱地迎接牡丹。牡丹認(rèn)得那女的，她是婦聯(lián)主席，那男的應(yīng)該就是尤部長了。牡丹把東西放在西墻跟兒，姬科長把牡丹讓到桌子邊一個帶靠椅子上。男的提起暖瓶來倒水，又說沒水了，就出去打水。姬科長和那女的要去拎瓶，男的說不用了，自己又不是舊官僚。
她們坐下拉了一會兒家常，然后轉(zhuǎn)到正題上。牡丹感覺到今天的事好像跟事先安排的一樣，見的人正好又是這幾個，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總不能把成人之美算作壞事。她對她們給予自己的關(guān)懷和愛護(hù)表示感謝：“這些天，這件事讓領(lǐng)導(dǎo)們費心了！沒有你們，我哪有機(jī)會認(rèn)識、接觸到尤部長啊！”
“哪里，哪里。這都是我們應(yīng)該做的！”那三個女人笑得很開心。
“我和尤部長的事，今天就定了。以后，你們也不用cao心了，只等著吃喜糖、喝喜酒吧！”牡丹說。
“那是，那是?！迸藗冋f。
“一會兒，我想單獨和部長談?wù)?，也算是了解了解吧。我們還沒有見過面的?！蹦档ふf。
“咋沒見過？那次宣布你當(dāng)紅司令時，部長就在場?！奔t組織的女人說。
“那不算真正談婚論嫁的見面啊?！蹦档ふf。
“你倆的心真是想到一塊了！他也很想見見你。他已經(jīng)說過好幾次了。”婦聯(lián)主席說，又從手提兜里取出鋼筆和一張表，問牡丹的基本情況。牡丹問那是干啥用的。
婦聯(lián)主席說：“這是一張錄用表格，你說說情況，我簽了字，蓋了章，姬科長拿去再蓋了章，你就是咱婦聯(lián)的正式工作人員了！”
牡丹說：“結(jié)婚后還怕你們不給辦了嗎？現(xiàn)在辦理的話，恐怕有點早，別人會說閑話的。我看還是緩些好?！?br/>
婦聯(lián)主席說：“看你年級不大，想得且周到哩。這互不影響嘛?；槟銈兘Y(jié)，手續(xù)我們辦吧！”
正說著，男的提了水瓶回來。姬科長給牡丹介紹了尤部長，又在尤部長耳邊低聲說些什么。他連連點頭，說：“好，好?！毕驳妹夹︻侀_。
他倒上茶，坐在婦聯(lián)主席剛才的位子上。那幾個女的識趣地一個個走開，最后走出去的還沒忘了把門關(guān)上。
牡丹和尤部長面對面坐著。她就見過他一次，但沒有盯著看他的意思。別人介紹臺上的領(lǐng)導(dǎo)，她也沒有心思去聽，去看，所以并不知道他就是尤四卿尤部長。只見尤四卿頂上的頭發(fā)已經(jīng)掉光，頭明晃晃的像刮過后一樣，就剩下一個發(fā)圈兒，看上去不止五十多歲，倒像個年過古稀的老頭兒。
“牡丹，你想好了？”尤四卿輕聲問。
“想好了?！蹦档ご?。
“你同意啦？那我們就結(jié)婚吧！你看，我也老大不小了?！庇人那湔f。
“結(jié)婚？不。我已經(jīng)有了，我們已經(jīng)那個了！”牡丹說，“感謝組織對我的信任，也感謝你這樣看重我?？晌也荒鼙撑涯莻€呀！”
尤四卿的臉陰沉得像雕刻的木板一樣，顏色猶如煮熟的牛肝?！澳悄銥樯恫辉缯f？”
“我怎么說人們都不相信，還說我自作清高。他們動不動就用組織的名義壓我，用前途威脅或誘惑我。我對他們說還不如直接對你說更清楚些。他們老是纏著我?！蹦档ふf。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會用權(quán)力來壓你？”尤四卿想了半天說。
“你是領(lǐng)導(dǎo)干部，覺悟自然比他們高得多。你又是老革命，知道打天下就是為了我們這些后人能過上自己的幸福生活?！蹦档ふf。
“牡丹，你不要這樣說。跟了我，你會比一般人更幸福的。是啊，我們是為百姓打天下，可也不能只為了別人卻誤了自己呀！其實，我們也和一般人一樣，他們想的，我們也想?；饹]柴不著，人沒老婆不活。想女人是男人的天性，好女人更是人人都想。這些天，我一想到你就睡不著覺，吃不好飯?！庇人那溲蹨I絲絲地說。
“我不適合你。你能找到更合適的。”牡丹說。
尤四卿看光嘴說不能顯示出自己的真心，就“撲通”一下跪到牡丹跟前，眼淚就流出來，帶著哭腔說：“牡丹妹妹，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從來沒有像愛你這樣愛過其他女人。自從那天在縣中看到你，我就下定決心非你莫娶！”說著就要拉牡丹的雙手。
牡丹把手抬得高高的，尤四卿就要去抱她的腰。牡丹站起來后退，把椅子帶倒。尤四卿就撲在仰起的椅子上。他看到牡丹躲開，不顧一切地抓住牡丹的腿，爬起來，抱住她就往里間推。牡丹叫了出來。他說，叫也沒用，要這里他是老大。他快要把牡丹按在床上時，牡丹拿出一個小瓶子放在嘴邊，說里面是劇毒氰化鉀溶液，只要他再敢動，她就把那吞下去。
尤四卿怎么也想不到牡丹會有這么一手，他也害怕真的在這里出事，鬧出人命也不是玩的。他就停了手，站過去，說：“好！好！算你剛強。今天我放了你，不過，你要知道，你遲早是我碟中的菜！”
牡丹整理整理衣服，說：“別以為你有了權(quán)力就可以為所欲為。不盛到碟中，你的碟子說不定就被人給砸了！”說完就沖出門去。
那幾個女人看牡丹出來，齊集上去問是咋回事了。牡丹說：“以后你們可以輕松了，不用管這件事了！”
她們不明就里，又到尤四卿那里。尤四卿說：“真烈婦！真烈婦！狠毒莫過婦人心?！苯又屯h中搖電話。
“我找路求能！”他生硬地說。
一會兒，那邊像是路求能接了電話。
“停了龍牡丹的職務(wù)，換人！”尤四卿氣憤地說，“你是咋搞的？這點小事給辦成這個樣子。你也是干到時候了！”
不知路求能是怎么說的，尤四卿轉(zhuǎn)怒為喜，說：“行！行！行！……你先安排，少了她這個夜壺我還不尿尿呀！……嗯，嗯。這次可不能再出一點錯，一定做到百分之百……你再讓我弄不成，你就別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