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現(xiàn)場說是人跡罕至，實際上就與附近的民居隔了一條臭水溝子，加上附近都是逃難落難的花子，歪七扭八地搭個窩支個棚子，漸漸的行人也就很少過來了。
梁灣跟著同事下車的時候，瞇縫著眼睛曬太陽的人勉強睜開眼瞅了瞅三人，又翻個身接著睡。
“梁法醫(yī)，我早就跟你說過這里太荒涼了，而且你看，都是花子乞丐，就算是誰死了也沒人會在意的?！蓖履门磷游嬷亲影櫭颊f道。
梁灣無意與他爭執(zhí)，“那就進去看一眼取點樣，至少流程上得這么走一下?！?br/>
“那行吧?！蓖迈谥_跨過狹窄的巷子，將她帶到了兩扇貼著封條的大門前，唰唰兩下揭掉封條推開了兩扇大鐵門。
吱嘎嘎的聲音里，灰塵粒子在陽光下?lián)潋v跳躍著，一股陳腐味迎面而來。
說是工廠其實就是個露天作坊，地上堆疊著長久不用的破舊輪胎，棚頂耷拉下來的房梁，撕碎的破布，糾纏在一起甚至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
污水油垢干涸之后留下大片鬼畫符一樣的污漬，人就死在這污漬里，地上畫著的尸體姿勢已經(jīng)落了一層浮灰，辨認不清了。
“問過廠房的主人嗎？”梁灣用棉球沾了一些油漬放進物證袋里，轉(zhuǎn)頭問同事。
“這里幾經(jīng)轉(zhuǎn)手，加上時局不穩(wěn)人員流動較大，一時不太好找?！眱扇苏f著話，喵一聲尖叫從輪胎堆后頭傳過來，嚇得同事立馬把槍掏了出來。
梁灣合上物證袋子遞給一直負責(zé)提東西的人，隨后拍拍手朝聲源處走去。
繞過廢品堆，后頭有一排大概五六間低矮的棚戶房，缺瓦少梁地歪著已然成了危房，門板岌岌可危地掛在門軸上。
她轉(zhuǎn)頭找了一根趁手的木棍走到第一間屋子前推開房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撲過來，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里頭放著架子床，應(yīng)該是工人宿舍之類的，地上一片狼藉扔著鞋子衣服，墻角結(jié)了一層蛛網(wǎng)，灰蒙蒙的看不清，第二間如是。
走到第三間房門口，門板尚掛在上面半掩著，她還沒來得及推門，哐一聲屋子里什么東西翻了，一只灰不溜秋的肥貓撲到門邊。
梁灣驚得連忙側(cè)身，肥貓竄出來撲騰著跳進輪胎里面，一陣抓心撓肺的喵嗚聲伴隨著爪子撓東西的聲音從廢品堆里傳出來。
聽的人頭皮發(fā)麻牙根發(fā)酸。
聲音持續(xù)不到一分鐘變成了悉悉索索最后安靜下來，“死了？”同事驚愕地小聲嘀咕。
梁灣提著棍子爬上去看了一眼，隨后下來搖搖頭，“死了。”說罷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進去看看?！?br/>
“梁法醫(yī)，我看這房子要塌了，您還是別進去了?！蓖鲁蛄顺蛲嶂姆孔右灰а?，“這樣，您想看什么，我進去找找?！?br/>
“看看剛才那只貓有沒有吃什么東西？”
同事提著槍走到門口，腳下沒留神踩著了一根棍子，一個打滑差點栽倒，他連忙拽住門軸用了把力才穩(wěn)住身子。
嘩，嘩，從房頂?shù)粝聛聿簧倌嗍閴K。
“快跑！”梁灣大叫一聲扯了一把同事的衣服，兩人驚慌失措跑出去沒幾步遠，轟一聲，成排的房子塌了。
煙塵沖天。
“這下看不成了。”同事咳嗽著一臉惋惜。
梁灣瞧了他一眼，說不上來為什么，她從他的惋惜之下竟然看到了一絲慶幸。
“看來只能把那只貓帶回去了。”她跟著頗有些遺憾地說道，同事點點頭，爬上去從輪胎縫隙里將灰貓的尸體拿了出來。
“哎呀我的房子，這怎么回事兒，你是誰？”門口吵吵嚷嚷的聲音飄過來，梁灣找了一件破布將灰貓尸體裹起來，跟同事對視一眼走了過去。
見著來人，梁灣著實有些驚訝。
杜明章捂著嘴正居高臨下地訓(xùn)斥小警察呢，瞧見梁灣二人立馬變了臉色，“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梁法醫(yī)跟大偵探啊！失敬失敬。”
“杜少爺，你怎么到這兒來了？”同事搓了搓手上的泥垢瞧著杜明章，態(tài)度不冷不熱。
“這片廠區(qū)我們杜家買下來了呀，今天我奉父親的命令過來視察一下，沒想到剛到門口就聽見了震天巨響?！倍琶髡抡f完疾步走過來看著梁灣說道：“梁小姐，你沒事兒吧？”
梁灣瞧他一眼，“杜少爺，這里可是命案現(xiàn)場，你們杜家就不怕晦氣？”
“有啥晦氣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再說……”他特意湊近了捂著嘴小聲說道：“就是因為出了事兒，我們買的才便宜。”
梁灣側(cè)身將灰貓尸體抱到身前，杜明章低頭瞅了一眼死不瞑目的貓眼，訕笑著后退兩步，“杜家在這里開工廠，一來可以讓那些閑散的人有口飯吃，而來也算是為大上海做一份貢獻不是?！?br/>
“杜老爺深明大義。這些人有飯吃就會少滋事，法租界治安也會好很多，我們警察也就少跑腿，一舉三得。甚妙甚妙！”同事連番恭維，兩人嬉皮笑臉打著官腔。
梁灣不耐煩聽兩個男人虛情假意，抱著灰貓尸體越過二人往門口走去。
“梁小姐，梁小姐，相請不如偶遇，可否賞個臉喝杯咖啡？”杜明章跑過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你不是來視察的嗎？怎么有空喝咖啡?！绷簽程ь^看了一眼頂棚，余光從右側(cè)棚頂與墻面的縫隙里看見了一個影子，待她扭頭細看，那里只剩天際的一抹白。
杜明章一聽今天梁灣沒有直接拒絕，看來有戲，“反正這一片都是杜家的了，早一天晚一天也沒什么關(guān)系?！?br/>
梁灣垂眼看了看手里的灰貓尸體，抬頭看著杜明章說道：“你說你家買下了這里，原主是誰呀？”
“梁小姐，咱們可以邊喝咖啡邊聊。”
“那要不改天吧，我今天警局還有事兒?！绷簽承恼f跟我斗心眼？不說拉倒。她將灰貓裹著放進小警察懷里，拍拍手就要走。
“梁小姐，你跟我去喝杯咖啡，我保證知無不言，就算是幫你還有警局的忙了?！倍琶髡纶s緊追過來，保證似的說道。
梁灣脫掉手套為難地想了想，“那行吧，不過若是回頭沒有一點有用的信息，我可沒辦法跟局長交代?！?br/>
“不會，不會?！倍琶髡律焓终堉簽惩T外走去，走至門邊沖后頭的同事擺擺手，“跟你借一下梁法醫(yī)，回頭我一定親自送回警局?！?br/>
出來時走的是巷子的另一頭，左右皆是荒廢了的廠房和沒了屋頂或者墻面的房子，人影出現(xiàn)的地方在一處廠房的二樓平臺。
從門前匆匆走過時也只來得及看見門縫里高矮不一的荒草，梁灣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大概是幻視了。
“梁小姐不介意的話，我?guī)闳ヒ患倚麻_的咖啡店，離這里雖然有點遠，不過環(huán)境很不錯，咖啡味道也好。”
“可以，左右我也沒得選擇不是?！?br/>
“梁小姐誤會了，我是真心想請你喝咖啡，所以才出此下策，梁小姐別生氣?！倍琶髡滦α诵B忙解釋。
梁灣沒說話，扭頭看著外面，四周的街景越看越眼熟。直到影影綽綽看見新月飯店大紅的門樓時，她才想起來，這里她來過。
“一會兒喝完咖啡，走上沒多遠我們還可以到新月飯店吃午餐?！倍琶髡仑Ｗ哉f著全然沒注意梁灣逐漸緊繃的臉色。
呵呵，今天出門沒看黃歷，是不是時辰不對，要不然怎么時時處處都有人在提醒她那個人的存在？
到了地方，梁灣發(fā)現(xiàn)杜明章沒撒謊，咖啡店就在新月飯店過一條街的斜對面，隔著窗玻璃能看見新月飯店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她甚至眼神好到認出了陳金水的車子。
“梁小姐，你去過那里嗎？”杜明章扭頭順著梁灣的視線看著新月飯店門口。
“沒，聽說過?！绷簽呈栈匾暰€低頭看了一眼咖啡杯。
在她收回視線的同時，一輛車擦著路邊滑過來，“停車?！?br/>
張日山開了半扇窗看著半條街之隔外落地玻璃內(nèi)眉頭輕蹙的女人，她靠著椅背肩頸繃直似乎在面對什么大難題，對面的男人正眉飛色舞地笑望著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不甚老實地躍躍欲試著想挨近她的手。
他捏了捏指尖有一瞬間想打開車門下去揍人的沖動。
坎肩從后視鏡里看著張日山臉上的神情從疑惑到不悅再到幾乎壓抑不住的憤怒，想了想說道：“會長，我覺得有句話說的特別對，臉皮厚吃個夠，你看杜少爺請梁法醫(yī)喝咖啡這事兒，屢敗屢戰(zhàn)終究還是等來了?！?br/>
窗子里，梁灣正不太高興杜明章試探的語氣，把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來。
張日山看得眉頭稍稍放松下來，關(guān)上窗子懶得聽坎肩的明指暗指，“走。”
杜明章笑笑收回自己的手，“我還以為梁小姐跟那里的經(jīng)理相熟，怎么也得進去吃過飯才對?！彼捓镉性?，梁灣抬眼看著他。
“那天張經(jīng)理來找我問案子，今天我找你問情況，說來說去還不是一回事兒。”
杜明章被梁灣略帶審視的眼神給看得一愣，旋即干笑一下，“那怎么一樣，我可是真心實意仰慕梁小姐的，答應(yīng)配合也是為了你?！?br/>
梁灣往后一靠看著杜明章，“那你可以說了嗎？”
杜明章也沒再賣關(guān)子，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至于真假就需要梁灣自己去判斷了。
一杯咖啡還沒喝完，只聽嘭的一聲整個咖啡店跟著抖了兩下，屋頂?shù)牡鯚魢W啦啦亂晃，墻上的掛畫撲踏著掉下來。
耳邊一陣細微的咔嚓咔嚓聲，梁灣扭頭一看連忙起身往旁邊躲，嘩一聲巨響過后，整塊玻璃沿著皸裂的紋路炸開，玻璃碴子沖進屋子里砸得桌椅地板噼里啪啦作響。
杜明章護住腦袋拽著梁灣跑到門外，她心有余悸地回頭看了一眼，前一秒還窗明幾凈的咖啡店好似經(jīng)歷了一番浩劫，變成廢墟。
旁邊的居酒屋正呼呼燒著大火，門前同樣站著驚慌失措的人群。
梁灣站在人群外只覺臉上一熱，伸手摸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指尖有血，估計是劃傷了。
她看了一眼杜明章，他正踮著腳往著火的地方看，一臉獵奇的表情。
她搖了搖頭決定不打擾他的雅興，抬腳往來時路過的藥店走去。
就算天塌地陷，要死也得死的漂漂亮亮的。
在藥店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她走出店門決定回去找一下杜明章，算是還人情吧。
她剛過拐角，左邊的巷子里噗通一聲憑空掉下來一個人。
那人翻了兩下爬起來捂著肚子就跑，臨到巷子口大約是遇上了什么，又立馬轉(zhuǎn)身迎著她跑過來。
滴答滴答的鮮血一路淌著到了她面前，嘰里呱啦的喊叫聲從巷子另一頭傳過來，他抬頭看著梁灣，“中國人？”
她點點頭，那人因為痛苦而緊繃的臉?biāo)查g放松下來，隨后從懷里拿了個東西又一把抓住她的手塞進去，“送去新月飯店，有人在等。暗號：新月如勾，日出東山?！?br/>
說完那人一把推開她轉(zhuǎn)身又跑進了巷子。
梁灣捏著帶血的盒子閃身折回藥店，臨進門前使勁揉了揉臉，直到一陣刺痛。
藥店外噼里啪啦的槍聲不絕于耳，沒一會兒一隊日本兵踢踏著步子將巷子的兩頭圍了起來。喊叫著里頭的人繳械投降。
梁灣摸了摸臉從藥店里出來走到對面，遠遠地站在人群里看著那里。
離著遠她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卻能看到他依然在頑抗，手里的槍沒有準頭地往外打著，這樣不顧生死的抗?fàn)幖づ巳毡救?，子彈便如密齒梳子一般打了過去。
人群一陣唏噓。
她與那人并不認識卻得他信任，除了別無選擇以外，他應(yīng)該是相信每一個中國人都會做出正確的選擇吧？
巷子里亂糟糟，那人最后被拖出來掛在車尾游街以儆效尤，流淌的鮮血在路面上畫出一條蜿蜒的曲線，紅得刺目。
梁灣轉(zhuǎn)身不忍再看，明明走在陽光下卻只覺渾身發(f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