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枝頭,瑩蝶輝下舞。男子修長的十指籠罩在那琉璃盞之上合眸而眠,墨發(fā)散在白玉桌之上,猶如水墨畫一般空濛,甚是動人。
“阿琛,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屋休息吧。夜里風涼,你冷到了就不好了?!碧企阕趽u椅上,在一旁晃著蒲扇,“這聚魂蝶自有我看護,你莫要著急。”
“不了,我再在這里呆一會?!绷鸿÷劼曯鈩与p眸,凝著那銀光閃閃的聚魂蝶,“我想多陪陪阿闌?!?br/>
“阿琛,你這是何苦?這魂魄結成的過程中,縱使你們只見說了千萬句話,她醒來也不記得?!碧企銚u了搖頭,“你便是回去吧,這府上還有公務需要你完成,若是怠慢,如何能平天下?”
“我不想要天下,我只想要我的阿闌回來?!绷鸿〉挠鸾奚襄兞艘粚铀T鹿庠谒尊钠つw上停滯,此刻的他周身輝煌,竟像是神祗一樣高尚。
“阿琛,現(xiàn)在世道不太平,皇帝任人唯親,宦官專權嚴重,若你不平天下,誰來平?”
梁琛輕輕撫摸著琉璃盞,眸光溫柔:“天下自有他們的王道,如果成為天下共主的代價是讓阿闌傷心消亡,那我寧愿隱居于世?!?br/>
唐筱只能笑他的幼稚:“可即便你如何退卻,也難免會自身不保。不過是生不逢時罷了……可若你自甘墮落,阿闌與你也是五年前的下場。不光是你們,全天下千百個鴛鴦都是如此?!?br/>
梁琛只是搖了搖頭,轉身伏在案上,繼續(xù)凝著那灑在窗欞之上,一泓清水樣的月光。“阿琛,還是早些休息吧?!?br/>
“你們說我生來便是天降大任的主,可現(xiàn)如今又道我生不逢時。這萬般因果交錯,想來倒是像是早已經(jīng)注定的樣子?!绷鸿】嘈χ仙狭搜劬Α?br/>
“唐筱,你說你能以幻術織就萬物,可否以幻術織出一個像是阿闌的傀儡?我著實想她,卻又日日夜夜見不到她,不由得引得自己心慌意亂?!绷鸿「袅嗽S久,才以冰冷的聲音敲碎了黑夜的寂靜。
他當真念她思她,可又見不到她。只能靠著夜夜的宿醉換她一個身影的來過。
“阿琛,你當真要這樣做?那如若阿闌醒來,她又會作何感想?”唐筱愣了愣,但還是遲疑地伸出了指,凌空以炫光勒出了唐闌的模樣。
“我心已決。這不過是傀儡罷了,頂多算是她的復刻。就是看見又能如何,她不過會認為我對她情根深種,怎能生氣?”梁琛擺了擺手,輕輕斟著手中的酒。
“如若傀儡承載了太多的情絲,也會擁有自己的感情。屆時……”
“我會殺了她?!绷鸿≥p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已經(jīng)為這個野鬼的魂靈作了最后的審判,“我的九離劍可斬魂魄萬千,不成還會斬不透她的心嗎?”
唐筱怔愣了許久,才遲疑地道一句“……是”。
旋即,唐筱將那凌空的描摹飛起,指尖飛花,霎時從空中勾來許多金絲銀線,加以烏絲紅稠纏繞在那骨架之上,不過眨眼的功夫,一個神似唐闌的傀儡便翩然墜下。
“我為她點上了三魂五魄,都是從這旁的孤魂野鬼中勒出的善念。如今她雖不同阿闌靈動,卻也沒什么兩樣了。”唐筱的指尖一指,金色的流光便旋作花樣地圍繞在傀儡身邊,整間屋子瞬時光芒大盛。
“琛哥哥?!蹦强芙┲敝鹕恚⑽⑿辛硕Y。梁琛聽著熟悉的聲音,不由得久久一怔。在轉過頭對上那傀儡顧盼神飛的眼眸,忽然也慌了神。
“阿闌?”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眼前的姑娘,眉目神韻都和唐闌沒有什么不同。即便是穿著,也是唐闌日常的喜好,乍一看,竟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唐筱輕輕笑了:“這哪是唐闌,不過是照著樣子畫出的一個傀儡罷了。為她起個名字吧,阿琛?!?br/>
梁琛凝著她良久,終于在她的眉目中看見了不屬于唐闌的僵硬,方才舒了一口氣,道:“那便叫杉兮吧?!?br/>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好名字?!碧企阆驳?。
“也不算。”
唐筱見著這氣氛是愈發(fā)冷清了,心覺這樣忒尷尬了些,便道:“杉兮,去給阿琛奏上一曲?!?br/>
“是?!蹦桥愚D過身去,走進了琴架,又緩緩落座。蠶絲與棉麻制成的指尖勾在那弦上,以木骨為撐,極快地奏出了一個音色。繼而那手指霎時像是靈動了一般,裊裊之音繞梁而出,久久不散。
“音色醇厚,不錯。”梁琛扶著額,目光溫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那女子低著頭繼續(xù)彈著琴,直到一曲終了,杉兮也抬起眸來與梁琛對視,二人便以如此的形式,注視了彼此良久。
“琛哥哥不喜歡這曲子嗎?”驀地,她問道。
梁琛這才從回憶中抽出神來,茫然地看著她許久。待她再次重復了一遍問題之后才嘆了一聲,才有些落魄地低低道:“你不是阿闌。”
可阿闌是誰?杉兮張了張口,卻始終沒能問出這個問題。
“如果換作是阿闌,她會怎么樣?”她沉吟了許久,才緩緩問道。
既然他能提起“阿闌”這二字,那這“阿闌”在他心里的位置一定很重要。
“她不會問我喜不喜歡的?!绷鸿∠氲剿於己喜粩n,“她從小就被我慣壞了,生得可愛,行為也……”“那以后我不問你喜不喜歡,我是不是就是阿闌了?”杉兮打斷梁琛所說的話,問道。
梁琛默了許久,才堪堪回復了“不是”二字。
杉兮頗有些迷惑:“為何不是?”
即便復制了這個人的所有,也依舊不算是這個人嗎?
“便是不是?!?br/>
杉兮張了張口,還是沒能吐出半個字音來。倒是一旁看熱鬧的唐筱道:“杉兮,你先去偏房休息吧?!?br/>
“是。”杉兮訥訥地行了禮,腦海中已經(jīng)規(guī)劃好了去往偏院的路線。
待杉兮離開后,唐筱才苦笑道:“這杉兮果真和阿闌不一樣,你說她愚笨,偏偏她還伶牙俐齒。你說她伶牙俐齒,偏偏她還不懂真情?!?br/>
可是唐闌有自己的交際圈,有著自己的世界,梁琛是這世界中的一部分,而杉兮只有梁琛。
根本上來講,梁琛對于杉兮的意義就大于了他對唐闌的意義。
因為杉兮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偏偏造化弄人,杉兮生來就被籠罩在唐闌的陰影里,她是為了唐闌而生的??伤龔牟恢脐@究竟是何人。
“不過織女的本事是越來越大了。方才我竟沒有反應過來,她不是阿闌?!绷鸿∪嗔巳嗨崽鄣拿夹?,繼續(xù)凝著那聚魂蝶。
“無所謂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這不過是一個傀儡?!碧企銚u了搖頭,慢慢晃著蒲扇,“如若她當真生出了某些不該出的感情,她會崩潰的?!?br/>
“這具載體,支撐不住一顆真正的心。故而傀儡就是傀儡,而人就是人?!?br/>
在民間,有情感的傀儡便不是人,而是妖。人妖殊途,是誰都應該知道的事情。
彼時卻突見樓下一陣喧嘩聲。梁琛暗道一句不妙,繼而抬頭對著唐筱道:“不然你先下去看看吧?!?br/>
“阿琛,這府的主人明明是你,若我前去,豈不是壞了規(guī)矩?”唐筱婉拒了他的提議。
梁琛瞥了那聚魂蝶一瞬,繼而起了身:“也罷。便是我去吧?!?br/>
簡單對著唐筱囑咐了一聲,梁琛便風風火火地下了塔。他循著聲音向遠處望去,見著杉兮和守在葉纖房前的侍衛(wèi)在門口爭執(zhí)著什么。
“杉兮,你這是做什么?”梁琛匆忙挽住她的手,那只質(zhì)感和人體別無二樣的指尖冰涼且沒有溫度。
杉兮見著梁琛的臉上顯現(xiàn)出幾分薄怒,心中雖不知為何,卻也已經(jīng)畏畏縮縮起來。
“那個房間里面,有人慘叫?!彼忧拥刂噶酥?。
“這……我們也不能攔下王妃不是?但……您囑咐我們的,我們也不敢忘啊?!币慌缘氖绦l(wèi)還以為這是葉璇闌。
“這事不怪你們,好生看守,誰人都不允進來?!绷鸿〈掖颐γΦ懒诉@句話,邊帶著杉兮走了。
二人走了許久,才看杉兮問道:“琛哥哥,為何不讓我進那間屋子?”
“那間屋子有一個很重要的秘密,誰都不能知道?!绷鸿÷耦^走著。
“即便是我也不可以嗎?”
梁琛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回話。
“那阿闌呢?”
梁琛聞聲抬頭,繼而答應道:“她當然有權知道。”
杉兮的笑有一點凄冷:“偏偏我就不可以嗎?”
“自然不能?!?br/>
“可為什么呢?”她突然停住了腳,側頭問道。
“因為你不是阿闌。”
此時二人已經(jīng)來到了偏院,梁琛喚出了瑜斛滬婳,簡單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杉兮想要去攔下梁琛問個究竟,卻見那抹白影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小徑末端。
“小主,先休息吧?!辫m被梁琛告知這是唐闌的仿真傀儡,可她依舊不敢相信這不是唐闌。
“好?!鄙假膺@才反應過來,轉過身進了房間里。
瑜斛滬婳二人相視許久,才堪堪相信剛才并非幻覺。彼時風柔月美,一片靜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