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月光不是很清亮，在樹叢中穿行，踩斷的枯枝發(fā)出“嘎嘎”聲響。
朱賽停下腳步，一邊揉搓著沾滿干泥的雙手，一邊思索在這種條件下是否有產生回音的可能性。
答案是否定的。
就是說有什麼東西有意、或者無目的的緊隨身後。
枯樹的影蓋在頭頂天空，看上去有如一只只指頭數(shù)目不一的、巨大的抓過來的尖利的手，這些“手”有幾分妖豔、更多的是死亡氣息。
天上、地面、樹木之間，偶或飄過幾抹只能用“淡藍色”和“輕柔”來形容的氣體（或者蒸汽？液態(tài)氣？陰氣？魂？鬼魂？幽靈？）朱賽嘴角一抹自嘲的笑，覺得自己有點詞窮。
不管那是什麼，現(xiàn)在最為可怕的問題是──
他迷路了！
他迷路了，他一向是個路癡。他有點後悔為什麼從挖掘地跑出來散心。他累了，腹中空空，有點想念柔軟的床和法國大餐。
而且滿是泥巴的臟手也讓他不好受！
可是他卻不能洗手、不能吃飯，不能睡……只有跟陰郁的回聲、這幽影外加鬼哭狼嚎做伴。
再抬頭，還有那豔麗的猙獰的樹木的手……
“手”朱賽瞇起眼睛，視線幾分模糊。瞬時間他有點被這景象迷惑了。他看見了另一只手──
不是漆黑而是蒼白的“枯樹”的手。曲線更為優(yōu)美自然，有點柔軟，但也一樣的冰冷。
它就在很近的地方──在額前，從眼睛輕輕滑下來，碰到他的鼻子和好看的嘴唇、喉結，然後摸索到肩膀。
它在撫摸他，很緩慢舒服的撫摸，有如溫柔的情人般的，如此愜意……
枯瘦的掌和腕──不止這些，貼在他身後的，還有一具同樣枯瘦的身體。
撩起他那銀色的長發(fā)，滑向脖頸處的芬芳、軟綿綿的濕潤的唇。
稍微的痛楚，然後朱賽感覺到某種寶貴的液體正從身上迅速的流失。唉，這真有趣……
因為這表明，他，朱賽，被吸血鬼咬了！
天空依然那麼寂靜，耳邊的風聲也停止了。林中一切都接受著黑暗籠罩的洗禮。
半晌的僵硬──
“你該死了不是麼？人體急性失血超過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就足以危機生命，而我非常確信已經把你體內的全部血液都吸食干凈了。五千三百六十七點二五毫升?！彼?，手指抵住自己尖尖的下巴，半闔那柔和中含凝練的藕荷色雙眼。
“真精確?！敝熨悷o奈的談了口氣。
“謝謝?！?br/>
“你是吸血鬼？”
“我看起來像什麼？”他身材與朱賽一般高挑，膚色蒼白，額頭和鼻翼是如同所有血族那種高貴的形狀，藕荷的波浪卷發(fā)垂在腰部，狹窄的臀部緊裹在牛仔褲里，顯得很性感。
“迷人的吸血鬼?！敝熨愡肿煲恍Γ冻霭咨W亮的獠牙，“我和一只貓出來散步，我們走散了，而我也迷路了。不知你是否恰巧遇見它？或許它同樣也被吸咯？”
“不，沒有。”
“太可惜了?！?br/>
“貓這種熱愛自由的東西──等我們找到它，怕天會亮了?！毖蹇戳酥熨愐谎?，“我看你很累了，不如跟我回家。然後我們慢慢想辦法?！?br/>
“不會打擾嗎？”
“只要不怕我再吸了你。”
“沒事沒事，死不了的?！?br/>
“那走吧?！?br/>
“我叫費洛爾，你呢？”過了一會兒，吸血鬼問道。
“朱賽?！?br/>
“你不是人類？”
“嗯，從魔界來?！?br/>
“難怪這個味道怪怪的。”費洛爾摸摸嘴唇，“魔族，不會因為失血死掉，除非在吸血的同時封住他的魔力。第一次狩獵就碰到這樣的情況，哎呀，以後還是老老實實喝人工血液吧?！?br/>
“人工血液？”
“現(xiàn)在的人類，”費洛爾搖搖頭，“現(xiàn)在的不健康的人類。性病、肝炎、高膽固醇、血液病、超指標抗生素、轉基因蔬菜……雖然作為血族具有自我凈化功能，可誰曉得吸久了有沒副作用?！?br/>
“呵，那你吸我做什麼？”
“不好意思啊。月黑風高的，你又一個人在陰冷寂靜的林中漫步。意境、背景特征，這些很可能會令行為失常的?！?br/>
他們邊走邊談。
不久之後，朱賽感到自己如同迷失的小羊般的被費洛爾帶到一座巨大古堡前。受傷？”朱賽抬眉。
“邪眼的副作用吧……”
“呵呵，那麼說某位殿下來了？”
“嗯，解決他的問題之後又離開了?！崩酌桌照f。
“這樣啊?！?br/>
“對了，貝……你母親……”
“最近還好。又懷孕了?！?br/>
“什麼？那兩個──”雷米勒憤憤的。
“對那兩只淫魔我也一樣很不滿。”
天使輕輕嘆息。
沈默了一下，雷米勒將目光轉向朱賽身邊的人──用一種天使看人界暗系生物所不該有的眼神，“應該怎樣稱呼？”
“費洛爾。”淡淡的回答。
“能否跟我們來一下？”雷米勒稍微一點頭。
“不行──”朱賽頷首，胳膊擋在他們之間。
“閣下?！崩酌桌找膊桓m葛，只是平靜的注視著血族。
“好吧。”費洛爾垂下眼睛，起身，扣好領口，“我們走吧?！?br/>
“你做什麼？跟他們回天界？別開玩笑了，就算你不怕物質世界的恒星光──”朱賽。
費洛爾回過頭，那眼神就像說：“天界的也一樣。你早就知道啦。”
“朱賽，沙利耶不在，我也不認為血貴族們會幫你，你沒有優(yōu)勢的。”雷米勒歪著頭，“以多欺少這種事我不想做，希望你好自為之。”
“虛偽的天使。”朱賽咒罵著站起，然而他僅存的理智告訴他，雷米勒是對的，他沒有優(yōu)勢。
“那麼，我們走了?！碧焓归L跟在下屬和費洛爾身後，“代我問候你母親?！?br/>
卓恩走下長途巴士，包里露出的黑色貓咪腦袋惹來眾多人注意──那是只多麼可愛的小東西！
“會不會很悶？”他快速找到一安靜處，打開袋子的拉鎖。
“～～喵唔～～”貓?zhí)觯蝿又^顱，打了個呵欠。
“這是我的家鄉(xiāng)。”他說著，抱住貓咪一起走。
街道平坦干凈，城內保存著巴洛克風格的建筑──也有一些是當代仿造而成，大路的盡頭，遠遠望見高峻的教堂頂端。
四周行人匆忙的腳步。這是完全的人類的生活……小埃心想。
接著一個神職打扮的中年男子不知從哪個角落跳出來，他手持十字架，喃喃自言自語著古代希伯來文。
“～～唔？～～～”貓?zhí)ь^疑問的看卓恩。
“嗯？那不是網上經?？吹降男皭合選x神父麼？”少年淡淡一笑，“他怎麼跑到這里了？莫非我們光明的城鎮(zhèn)隱藏著某些他看不慣的事物？”
“這個瘋子，在這個地方鬼鬼祟祟呆了兩個月，為何沒人制止他？”──他們聽見有行人這樣說。
古堡，就像書里常見的那樣。像小山一樣的規(guī)模。嶙峋陡峭的高高墻壁，夜空下支棱陰森的幾十座大大小小的塔樓，無數(shù)形狀各異的窗戶大部分灰蒙蒙，偶爾一兩扇內透出昏黃或青綠的、不知是鬼影或燈光。
靠近它，幾乎就可以聽見陰郁婉轉的、如哭泣般吟唱。緊鎖的大門內，某種無形的恐怖東西吸引著朱賽的好奇心。
“很豪華的別墅嘛。”他不禁贊嘆。
“對，非常華麗，可是我不住里面?！辟M洛爾打擊了他一下，“住那里?！?br/>
朱賽順著弗里爾指尖兒看去，空地旁側，一所嚴重不起眼的破敗不堪石屋頃刻映入眼簾，映得他差點沒倒下去。
“這個……”
“魔族的大少爺，看不上眼嗎？”費洛爾微笑得有幾分輕蔑。
“哪有，只是有些奇怪?！?br/>
“來?！辟M洛爾勾勾手指，到小房前掏出鑰匙，“你小說看太多，不是所有吸血鬼都住得起那麼豪華地方的。”
“吱嘎──”聲音，那扇舊保險門被推開來。
“我沒有錢，而且不是貴族?！辟M洛爾掃了一眼古堡上方，一雙陰冷的眼正透過某扇窗注視他們，“不像里面的人?！?br/>
“那里是什麼人呢？”
“自稱是德古拉爵爺某遠房表親的妻子的堂弟的直屬後代。對我們這樣平民血系非常的不屑呢?！辟M洛爾不以為然的，“請進，小羊羔?！?br/>
“哦，好?！?br/>
費洛爾自身後“砰”的合好門，四處靜悄悄。
“怕嗎？”冰涼的手捏捏朱賽的脖子，然後走開。
過不久又亮起來，費洛爾點著成豎琴狀排列的許多蠟燭。
這是不大的小廳室，墻面雪白，沒有燈，內側有半圈樣式簡單但很舒適的布制沙發(fā)，沙發(fā)前是價格較低的實用型折疊桌。周圍有同樣風格的小書架，書架最上方是一朵枯萎的玫瑰──枯萎的假玫瑰花。
除去以上的，就只有呈蠟燭的那個大臺子了。
廳內右方，有通往地下室的小懸梯。
而左前側，是一扇門──算起來其內部占去整個石屋的四分之三，大概是臥室。
“不，我睡地下室?！辟M洛爾看出他在想什麼，“這間完好的房間，是我的咨詢室?！?br/>
“咨詢室？”
“平民血系的後代，沒有世襲封地和定期俸祿，只有自己想辦法賺錢。這在古時候是用不著的──那會兒大家都住棺材，看見人或牲口一撲就好?，F(xiàn)在不同，除了食物，我們需要租房子、買酒、買漂亮的蠟燭、水費、電費、衛(wèi)生費、上網費，還有護膚品、浴鹽等等?！辟M洛爾摸摸自己白色的手臂，“這卻說明，大家的需要層次增高了。”
“我明白了。”
“所以趕緊把你的臟鞋扔出去。”費洛爾冷冷的，“我昨天才叫清潔公司來過?！?br/>
朱賽頭一暈，發(fā)現(xiàn)自己沾滿污泥的靴正污染著費洛爾家里拋光的天然色地板。於是他趕緊把它踢下來，放到門前?！叭泳筒灰铮H愛的。我?guī)湍悴粮蓛艟褪?。?br/>
說過之後，才發(fā)現(xiàn)是多麼不現(xiàn)實的。他身上沒有任何多余東西，衣服和手一樣臟兮兮。
“我認為你什麼也不會?！辟M洛爾翻開通往地下室的鐵欄桿門，爬下懸梯，“過來?！?br/>
朱賽跟他下去。
費洛爾打開顏色淡黃的月亮燈，這是間布置不錯的小臥室，以白色和淡藍色調為主，看上去并不很像傳統(tǒng)意義上血族的品味。
“你肯定是出身名門的魔族公子？”費洛爾隨便的問。
“不是?！敝熨愖匀蝗隽藗€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