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歌強撐著身體,換好衣服之后便被帶去了太太的屋子,到的時候說太太在午睡,因此長歌在門外又弓著身子等了半晌,眼觀鼻鼻觀心,等得腰都酸了,才終于有丫鬟過來傳喚:“行了,太太要見你。”
長歌低著頭進了門,一進去便嗅到了一股濃重的檀香味道,她不敢抬頭四處亂瞟,緊跟著侍女的步伐走了過去,鎮(zhèn)國公府的女主人,也就是以前的永慶郡主,正倚在一個美人榻上,不咸不淡地看著她。
長歌雖然心中不情愿,但為了保命要緊還是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個頭:“奴婢給太太請安。”
屋內還站著四五個侍女,都如同泥胎木偶似的不聲不響,一動不動的,永慶郡主搖了搖扇子,吩咐:“你們都下去吧?!?br/>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她和郡主二人了。
郡主看了她一眼,道:“你就是高青青?”
“回太太的話,正是奴婢?!?br/>
“抬起頭來,讓我看一眼?!?br/>
長歌依言抬起頭,但眼皮還是耷拉著,并不敢直視這位地位尊貴的郡主,免得犯了忌諱。
“倒是個好模樣,難怪容兒一回來便對我提了你,蓬頭垢面的還能看出來幾分姿色,看這樣子我給容兒房里安排的那些丫鬟論樣貌竟然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的。”
“太太謬贊了,奴婢愧不敢當?!?br/>
“家里有幾口人?”
“回太太的話,奴婢三年前被買入府中,家里有父母和弟妹四人,但前年又是災年,母親感染時疫,家里其余人也不幸患病,因此都已離世,現(xiàn)在家中只剩奴婢一人茍活而已?!?br/>
郡主不咸不淡地嘖了一聲,像是很感慨似的:“真是個可憐人兒?!?br/>
“周媽媽的事,你可知曉?”
“奴婢只知道此事并非奴婢所為,其余一概不知曉?!?br/>
郡主皺起了眉頭,像是很憎恨地談論起了什么東西似的:“周氏這個老貨,只不過仗著自己先前時候過老太太而已,還真把自己當個主子了,這么多年來一直有小偷小摸,苦于捉不住機會,現(xiàn)在剛好有你出來咬住了她,我才終于找住機會徹底將府里搜查了一番,踢出去了幾個老貨,也算了卻了我一樁心愿……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
長歌心中一驚,連忙叩頭伏地道:“奴婢萬萬不敢居此功,太太英明決斷,治下有方,府內風氣為之一新,奴婢作為下人也深感面上有光,覺得自己沐浴了太太的恩澤,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已屬萬幸,其余的奴婢真是萬萬不敢當?!?br/>
郡主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不過是提了一句,瞧把你嚇得?!?br/>
“罷了罷了,既然容兒喜歡,我這個當娘親的又有什么好再說的,一個丫鬟而已,你從明天開始便到容兒房里伺候吧,記得要勤勉行事,切不可忘了自己做奴才的本分?!?br/>
長歌心中大喜過望,給這位永慶郡主叩了個頭:“謝太□□典,奴婢一定伺候好小姐,報答太太和小姐的大恩大德。”她的聲音不由得也帶了幾分喜色,不過也純屬正常,從廚房灑掃再到進入小姐閨房伺候,對于一個丫鬟來說實在屬于一步登天了。
郡主忽然抬高了聲音:“容兒,你要的人為娘已經(jīng)給你找來了,還不快出來領走?”
長歌一驚,看到從屏風后走出了那個衣飾華貴的女童,正是徐容,她先對恭恭敬敬地郡主行了個禮:“給娘親請安?!闭Z氣恭謹,卻少了幾分孩童的天真,郡主對自己這個獨生閨女卻是愛得如同眼珠子似的,摟在懷里揉搓了一番,徐容一張俏麗的小臉終于顯出幾分紅暈,嗔怪了一聲:“娘親——”
“好了好了,娘不作弄你了,你要的人娘交給你了,回去之后要多做女紅,不要總是讀那些雜七雜八的書,省得你爹爹看到之后又怪你。”
郡主又絮絮叨叨地對女兒嘮叨了一番,沒有了剛剛跟長歌在一起時的高高在上,完全是一個慈母的樣子,母女兩個又說了一通話,徐容才帶著長歌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此后長歌便開始了身為丫鬟的生涯。
由于她等級較低,雖然算是跟了小姐伺候,卻不是貼身丫鬟,只能在庭院里做一些灑掃工作,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動不動還要給人磕頭行禮,毫無尊嚴,可憐長歌這具身體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在現(xiàn)代來說也是正長著身體的青少年兒童范疇,偏偏在這萬惡的舊社會就要做這種非人的工作,不過想了想,在這里有吃有喝已經(jīng)算是萬幸了,高青青的原本的家人還都不幸離世了呢,她因為被送進府才幸免于難,不然只有更慘的份兒。
長歌日復一日地在前庭做著機械的灑掃工作,由于身份地位,尋常來說并沒有和徐容有什么接觸的機會,只能盡力地把手頭的工作做好,想攢點銀錢,疏通一下關系,等尋著什么機會調入內室伺候。
不知不覺已經(jīng)在鎮(zhèn)國公府度過了半年,長歌也逐漸適應了古代落后的生活方式,這半年間她只和徐容有過一次接觸,是徐容在出門給郡主請安的時候不慎把手帕落在了地上,長歌連忙拾起手帕遞了過去,卻只接觸了她貼身侍女的手,徐容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庭院里的落葉不必掃的太干凈,反而失了趣味。”
長歌低頭應承,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徐容一行人已經(jīng)走遠了,她看著徐容被眾人擁簇著的小小背影,心中感嘆這小丫頭還真是不像個小孩子。
終于在來的第二年的春節(jié)有了和徐容接觸的機會。
正是除夕的前幾日,府里熱熱鬧鬧地張燈結彩準備春節(jié)的東西,偏偏在這個時候徐容發(fā)了風寒,鎮(zhèn)國公和郡主都十分疼愛這個女兒,來看了好多次,又去宮里請了太醫(yī)來診治,開了藥卻也一直不好,年前本來人手就不夠,長歌因為平時做事勤勉也被管事的調進了內室伺候,幫著端茶倒水之類的,照看小姐的則另有其人,依舊輪不到她。
長歌心中擔心徐容,盡管知道徐容這次會平安無事,但看著這么小一個姑娘生病遭罪她也是不忍心的,終于到了除夕那天,府里忙得手忙腳亂,不少地位較高的大丫鬟告假回了自己的娘家,徐容的燒稍微退了一些,情況也有些好轉,眾人也紛紛松了一口氣。
長歌提熱水進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屋里只有兩個小丫鬟在打盹,徐容正披衣坐在那里看書,臉色仍然有些發(fā)紅,不知道怎么樣了,她天生喜凈,即使是冬天也要每天沐浴,今天這倒水的活便落在了長歌的身上。
長歌把水放好之后大著膽子說了一句:“小姐貴體抱恙,還是早些休息為好,不要著急著讀書了吧?!?br/>
徐容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這是哪個丫鬟,長歌連忙接了一句:“奴婢高青青,正是小姐半年前救下的那個廚房打雜的丫鬟,如今調到這里來做事了?!?br/>
徐容點了點頭,說:“我記得你。”
長歌真沒想到她居然記得自己,便低聲說:“先前小姐的救命之恩奴婢還未曾謝過?!彼檬覂人南聼o人,咬著牙叩了個頭。
徐容將書合上,說:“不必如此,我救你并不是為了讓你謝我,你只需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即可?!?br/>
長歌順勢接過徐容手里的書,想放回書架上,在拿到書的時候順勢看了一眼——這還是她穿到這里來之后第一次看到書本,以前以為尋常的東西在這里都成了稀罕物。
徐容注意到她的目光:“你可認得這是什么?”
長歌點點頭:“是樂府。”
“沒想到你還認得字?!?br/>
徐容隨手翻了一頁,懶散道:“你既然叫高青青,以后跟了我,便改名叫長歌吧,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長歌沒想到這個世界還能用回自己的本命,恭謹?shù)溃骸芭韭月犨^幾日私塾,似乎是有這么一句詩,青青園中葵……”后半句她自然記得,不過她決定還是給自己頂頭上司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
果然徐容笑了一下:“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沒想到你還會幾句,罷了,天兒也冷了,以后便來屋里伺候吧?!?br/>
長歌沒想到送個洗澡水還能送出這么一段因緣,大喜過望,伺候便也升級步入了中等丫鬟的行列,惹得很多人艷羨。
盡管如此,長歌卻并不高興得起來,因為她知道,過完年,匈奴便要來進犯了。
開春一過,北方便傳來烽煙,徐昌北作為鎮(zhèn)國公自然主動請纓,要率大軍去擊退匈奴,沒想到調令沒下來,聘書和圣旨卻先到了。
永慶郡主在聽到皇帝要聘徐容為后的消息后幾乎要昏了過去,且不說皇帝已經(jīng)有了多少妃子,更不用說兩個人還差著輩分,皇帝是先皇長子,論年紀足夠做沈容的爺爺了!
徐昌北自然明白皇帝的用意,只是天命難為,徐家世代忠良,對皇室一直忠心耿耿,他雖然疼愛這個女兒,卻沒有為了她而抗旨的意愿,更不會因為賜婚而謀反,只是老淚縱橫地摟住自己幼小的女兒落下了淚。
徐容在得知此消息之后卻不哭不鬧,只是對父母叩了個首,道:“爹爹和娘親莫為女兒傷心,女兒能嫁做天子婦是徐家滿門的榮耀,切莫讓外人看到,反而著了小人心意,在圣上面前挑撥?!?br/>
徐氏夫婦自然明白徐容的意思,天子賜婚是天大的榮耀,臣下從來只有歡天喜地接受的份兒,如果他們這番舉動傳到皇帝耳朵里,那生性多疑的皇帝自然更加防備。
郡主的淚水幾乎是止不住的:“兒啊,不是為娘不疼你,實在是君命難違——深宮之內處處都是刀光劍影,圣上如今寵愛林貴妃,你雖然貴為皇后,到了宮里怕也討不到什么便宜,爹爹和娘只盼著你能平安順遂地嫁個如意郎君,鳳位高懸,卻不是誰都能做得的,娘實在是……”
徐容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女兒在深宮之中不能和爹爹娘親再相見,也不過是捱日子罷了,只盼爹爹能擊敗匈奴,早日旗開得勝還朝。”
于是在這一年的夏天,永慶郡主身邊最重要的兩個人終于離開了她,一個帶兵去了遙遠的邊關,另一個雖然仍在京城,不過下次相見已經(jīng)不知是何日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