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夫人理智全失,好在汲湘仍曉得待客之道,溫和地請無咎與劉蘇前往客房歇息。
原本是被尋仇的姑娘脅迫,才帶他們回來的。誰能料到,劉小郎君竟是夫人親生的孩子?這下子,恩恩怨怨,都說不清楚了。
出得門來,劉蘇冷笑:她果然忘了李瑯琊的模樣。
若她有一分記得,怎會發(fā)現(xiàn)不了,阿言容貌固然美,卻與李瑯琊、與她衛(wèi)櫻,沒有一分相似之處?
衛(wèi)夫人的孩子早已死去,阿言與衛(wèi)氏兄妹毫無血緣可言。這才是她肆無忌憚地對衛(wèi)氏出手的底氣是所在。
我為何會曉得李瑯琊——那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的模樣?說起來,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呢。
二十余年前被衛(wèi)夫人當胸一劍的李瑯琊并沒有死。我的師父,浮戲山主,便是李瑯琊??!
當年流落金陵為丐,襄王所贈衣食財物皆被無賴及群丐搶走。夜夜噩夢,有一大半都是那時女兒身份曝光后,周圍無賴與乞兒渾濁的眼,充滿*與惡意。
她拼命反抗,然而人小力弱,獰笑中,撕裂布帛的聲音令她心如死灰。
絞緊的雙腿被大力分開,她沒有眼淚,不再求救而是求死:“殺了我!殺了我!”
獰笑停止,有滾燙的血液濺到她身上。接著,一襲錦衣裹住了赤身的她。那人的容顏在黑暗里發(fā)著光,柔和道:“跟我走罷?!?br/>
后來她知道那時候自己與魔鬼做了交易,但她別無選擇。盡管那人陰晴莫測,盡管之后她毫不猶豫地背叛了他,她仍是感激他——“師父”這個詞,她從未否認過。
衛(wèi)夫人追出來:“阿言!”
她匆匆喊了一聲,隨即絕望地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任何乞求原諒的話。
“好孩子……”不,她不曾給過他任何疼愛,甚至沒有親手撫養(yǎng)過他一天,她沒有資格叫他孩子。
“我是你阿娘啊……”逃避了二十年母親的責任,她真的有資格為人母么?
“原諒我……”不不,請怪我,請你恨我!你不要用這樣陌生的眼光看我。
無咎聲音平板,他與外人說話時,一向如此:“夫人莫哭了,不好看?!彼幻靼姿诳奘裁矗煤玫囊粡埫廊四?,涕泗橫流的,十分不雅觀。
沒想到他首先關心的是她容貌,衛(wèi)夫人噎了一下,黯然吩咐汲湘:“打水來,與我洗臉?!彼豢险J她,也罷,先前沒有她的時候,他也活得很好。
衛(wèi)夫人怏怏回轉,汲湘打水來,她凈了面,勻了貯存在玉簪花棒中的茉莉粉,見銅鏡中的自己又恢復了容光煥發(fā)的模樣,才嘆口氣:“罷了,他不愿認我,我還不想認他呢!”
汲湘在旁分揀首飾,聞言微微搖頭:“姑娘,你又任性了。”沒有外人的時候,她還是叫舊日稱呼。
“我任性了半輩子,如今既無人逼我做個有責任心的人,我便任性一輩子又何妨?”衛(wèi)夫人拈起鮮艷欲滴的鴿血紅耳墜戴上,“日后他要什么,給他便是。他不要的,一樣也不許多給!顯見得我多巴結他們似的……”
游廊相連的第二間房,曲院風荷屏風,宣石簇擁的水仙花,青銅美人觚,月洞紗窗下的瑤琴……候在房中的圓臉侍女,一切與三年前毫無二致。
若非侍女臉上多了風霜之色,劉蘇簡直要疑惑這三年是自己一夢,那些慘事從未發(fā)生過了。
安頓無咎歇下,劉蘇請阿阮帶自己去祭拜燃楚。燃楚曾為她施針解毒,算起來,于她有恩。
無咎看著形影不離的姑娘離開,頓覺心中一空。想起她說曾在這里住過,干脆起身尋找起她留下的痕跡來。
小小的三間房,正廳并不常用,臥房更是被打掃得非常干凈。無咎走至書房,鎏金博山爐中香煙裊裊。撥一下琴,曉得她不會彈,便撂開手不提。
琴桌對面是滿滿兩架書,不知為何,無咎覺得蘇蘇應當會喜歡。雜記、游記、史書挑出來,鋪了滿滿一桌。抽出一本《拾遺記》的同時,一本素絹面的小冊子掉到了腳邊。
澄心堂紙裁就,絲線編綴精細。無咎翻開封面,見著“劉蘇”二字,放心大膽地讀起來——不是別人得東西,自然是讀得的。
墨跡濃淡不一,字體亦時有扭曲,顯見不是一日寫成的。只是讀得愈多,無咎眉心便皺得愈深。
“聞兄平安,甚喜。今日從阿阮學制荷包,待兄歸來之日,當可用。夫人所配之藥仍是苦甚、酸甚,令人作嘔甚,愈盼兄所許之瓜果?!?br/>
“兄……”從行文不難看出,她指的是他??伤麖那安皇撬牧既嗣矗繛楹嗡Q他為兄?
驀然想起君山島上,云家姑娘與堂兄云夢澤的情事,以及沈拒霜與宋嘉禾對此事的抗拒。無咎面色發(fā)白:蘇蘇,我真的是你兄長么?多希望宋嘉禾所言是真,我就是你的“男人”啊。
燃楚葬在鶯歌海一處冷氣森森的崖洞中,洞中鑿出了大大小小的橫穴,所葬皆是近年來為鶯歌海死去的人。
劉蘇兩手空空,立在那里道:“楚姨,你對我有恩,你家主人卻是我的仇人。說到底,我還是恨你們的。只如今,恨你也再無意義了。我自當好好活下去,多陪他一日也是好的……”
話音一轉,“算了,說點好玩的罷。前不久,我擊敗了你家先生,雖是用了詭計,可在外人看來,終究是我的功勞不是?那之前,我認識了一個姑娘,那姑娘帶著一頭白色老虎,真是兇悍極了……”
崖洞中光線本就不足,洞口立著一個高大身影,更是將光線遮擋得嚴嚴實實。一時只聽她帶著輕微回響的聲音在巖洞中喃喃:“宋嘉禾托我替她找人,可那人對我沒有好感,怎么辦呢?”
“我要看到你的誠意?!鼻嗄昴凶拥牡统恋纳ひ簦薪鸶觇F馬在聲音中回蕩。
劉蘇回身,慢慢向洞口走去。那人在逆光中的剪影仿佛蓄勢待發(fā)的獵豹,充滿威脅。
這是她第一次直面他,卻不是第一次置身他的槍口之下?;蛟S值得慶幸的是,與前兩次不同,現(xiàn)在指著她的不是狙擊步槍,而是一柄手槍。
“你將‘天王蓋地虎’這等名句都教給了阿甜,我不知你還有什么不曾教給她,又該如何取信于你?”
“你錯了,”他開口,以她的目力,不難看出他的槍口沒有分毫顫抖,“即便來自同一個地方,也可以成為敵人。”
“來這里之前,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彼叩浇埃嗨贿^五米遠?!拔乙詾?,軍人天然是會保護平民的?!?br/>
她上前一步,“我還沒有看到奧運會,好遺憾。你看了么?”
“沒有。”吳越槍口微偏,是有一定緩沖但又可以隨時擊發(fā)的狀態(tài),一句“奧運會”勾起了他的鄉(xiāng)愁。
這個地方再好,也沒有他熟悉的戰(zhàn)友,熟悉的城市,那些構成他過去的東西。一個人的過去決定他的現(xiàn)在,他把自己的過去弄丟在時間的洪流里。沒有了過去,那他現(xiàn)在又是什么人呢?
吳越向后退去,偏偏槍口,示意這姑娘出來。阿阮在洞外候著劉蘇,看起來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衛(wèi)夫人,劉蘇,吳越。三方互相為敵,但在鶯歌海這方寸之地,竟保持了微妙的平衡,居然顯出些和睦相處的模樣來。劉蘇甚覺荒誕,不由露齒一笑。
她看看吳越,在這里的時間讓他幾乎完全擁有了這個時代男子應有的模樣——原本應當是短寸的頭發(fā)如今是一個尋常的發(fā)髻,迷彩換作了絲綢與麻布縫制的短打,腳蹬牛皮快靴。
但改變最多的無疑不是他的外表,而是內(nèi)心。他從她可以無限信任的軍人,變成了一個雇傭殺手。至少他不會再堅持從前的原則,而那些過去,是她的優(yōu)勢。
先行盤腿坐在地上,以示沒有敵意,做手勢請前軍人也坐?!拔抑滥屈c淵源還不足以打消你對我的敵意。我承認,是我放出消息說阿甜在衛(wèi)夫人手中,我——”
喊出“小心”二字之前,身體已搶先一步,扣住了圓臉侍女的手腕。那雙曾伺候過她的巧手里,正是一柄寒光閃爍的短刀。
短刀有一半扎進吳越后腰衣衫中,而他就地一滾,已做出防御姿勢,手中端著上了膛的手槍。
吳越喘口粗氣:“你還真是想殺了我??!”短刀扎進去的那個位置,是人體一擊斃命部位之一。
圓臉侍女已不復柔和:“可惜給你躲開了!”他衣裳下面不知穿著什么,她用足力氣的一刀,竟破不開那層防御。
劉蘇擰著眉,你的刀自然破不開他防彈衣?!盀楹瓮蝗怀鍪??”她好不容易打消了一點點他的戒心,正要坦誠相告。好好的氣氛全被這一刀破壞了,前任軍人此刻殺氣騰騰,她已挽不回局面。
阿阮奇怪地看劉蘇一眼:“姑娘,我是楚姨養(yǎng)大的?。 蹦阋齺砹诉@個殺神,他親手殺了燃楚,這個仇,夫人可以無視,我又怎能不報?
糟了!她將無咎一個人留在了客房!
鶯歌海的侍女們,如今尚不知無咎“衛(wèi)夫人之子”的身份,在她們眼中,他是還燃楚慘死的兇手之一。
劉蘇臉色大變,內(nèi)力瞬間提至頂峰,趕向客房。阿阮在吳越身前露出詭異的笑容:“姑娘,你害死了湘姨,我便殺掉你最重要的人——沒錯,我知道他對你有多重要,我看你為他害過相思——一報還一報,這才公平!”
吳越蹲身:“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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