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偌大的花園，到了院子西北角地暖房，還未靠近就聞得陣陣菊香。
饒是陸云嵐最偏愛牡丹，也被這股清香氣所吸引，臉上不覺含了笑，“這菊花氣味倒是清新?！?br/>
蓮蓉走在前頭替她打起簾子，主仆二人前后走進(jìn)花房，這會兒香氣更勝方才，連帶著蓮蓉都低聲贊嘆起來。
“小姐，你瞧那黃菊開的多好！”
陸云嵐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忍不住失笑，“傻蓮蓉，這哪是普通黃菊！你忘記我們在街邊見過的那些，花朵兒有這么大么？”
蓮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奴婢不識貨，讓小姐看笑話了?！?br/>
她們走近細(xì)看，這株黃菊的枝條粗壯碧綠，葉子飽滿長圓，花色又鮮艷純正，只是微露一點(diǎn)花心……陸云嵐努力回想自己曾見過的品種，竟也有些猶豫起來。
“花朵豐滿，色澤明快……莫非是‘西湖柳月’？”
西湖柳月作為十大名菊之一，雖比不上“帥旗”、“墨荷”之流，卻也十分難得了。她曾在書中見過對這類菊花的描寫，但畢竟沒看過實(shí)物，只能憑空猜測。
花房里的花匠看見她們，早已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了，這時(shí)聽見她的猜測，當(dāng)即笑了起來。
“小姐好眼力！這的確是株‘西湖柳月’。前陣子宮里賞了許多名貴品種，光是這一種，便賜了十?dāng)?shù)盆之多呢！”
陸云嵐聽了暗暗吃驚。
本朝自古有“賞花宴”的習(xí)俗，春日牡丹，夏日菡萏，秋有嬌菊，冬賞寒梅，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名號，宮中除了賜給朝臣家眷們名花，也會邀請有誥命的夫人一同入宮與貴人把酒玩樂。
陸家圣眷濃，除了小姑姑陸宛白在后宮為妃，她的父親、三叔也都在朝為官，身居要職，皇帝會賜菊賞玩是在情理之中?？梢豢跉赓n十?dāng)?shù)盆“西湖柳月”，是否太顯眼了些……聽陸云夢的口氣，連名貴如“帥旗”也輕易賞了兩株。
“我聽二姐姐說，花房里還有兩株更好的？”陸云嵐問道。
花匠忙不迭笑道，“是、是……這一批菊花里，最名貴的是兩株開的正盛的‘帥旗’，老爺吩咐過，先養(yǎng)幾日，等過些日子，府中小聚時(shí)再拿出來共賞?！?br/>
哦，原來早就定好了。
那么……陸云夢特意引她來看帥旗，意欲何為呢？莫非她以為自己會蠢得直接將花搬回風(fēng)荷院，好讓陸哲對自己大發(fā)雷霆嗎？
不對，一定還有哪里出了問題。
想到這兒，陸云嵐便打定主意迎難而上，她直接問道，“我可否先飽一飽眼福？”
那花匠估計(jì)也猜到了她想看，這沒什么，只是不許抬走而已，陸哲并未囑咐要對眾人保密?；ń骋槐陬I(lǐng)著主仆二人往花房深處走去，一壁閑話似得說了起來。
“這‘帥旗’啊，喜陰耐寒，花房里溫度太高反倒不美，所以小的特意開辟了處陰涼地，好讓那花兒活得舒服些。這花兒活得舒服，那就長得好看，一個(gè)一個(gè)的啊，賽天仙似得……”
花匠言語風(fēng)趣，蓮蓉走在后面一直捂著嘴笑。
三人走到一處藤架下，花匠突然止住了腳步，大叫一聲。
“啊！我忘了夫人交代過，今日得送新鮮的去攬翠院——”他面色極為難看，望了望外面的日頭，喃喃道，“這快晚膳了……不曉得還來不來得及……”
陸云嵐掃了他一眼，花匠越發(fā)局促不安，口中不斷道。
“小姐，您看……這花兒就在前頭，能否讓小的先去送了花……”他說的委婉懇切，心中卻是打定主意非得離開不可——難道這小姐還能死皮賴臉拉著他不放人嗎？這個(gè)年紀(jì)的女孩，多半心軟，定見不得他被大夫人責(zé)怪……
“母親心善，必不會責(zé)怪你。”陸云嵐盯著他微笑，口中輕柔卻堅(jiān)定，“你先帶我去把花看了，回頭我給你說情?！?br/>
花匠不曾想她會這樣固執(zhí)，咬咬牙干脆就跪了下來。
“還請小姐別戲弄小人了！小人就這一份差事，夫人愛菊，哪怕嘴上不說小的延誤，老爺也定是要生氣的……這、這……小人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兒弱小……”
不過就是送個(gè)花，能弄出這么多事兒來么？蓮蓉沒見過這幅陣仗，心中奇怪至極。
陸云嵐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盯著花匠稍顯傴僂的背部足足好一會兒。
“小姐……”蓮蓉見花匠伏低做小可憐，忍不住低聲道，“不如，咱們就……”
“也罷?！标懺茘购龆ζ饋?，似乎方才固執(zhí)的人不是她一樣，她語氣懶散道，“你且去吧，我總不能害你沒了差事?！?br/>
“多謝小姐！多謝小姐！”
花匠得了允準(zhǔn)，連忙起身跑了，蓮蓉看著他跑遠(yuǎn)的身影，嘀咕道，“這人真怪，好像背后有什么猛獸在追他似得！”
“不是猛獸……”陸云嵐邁步向里走去，神色淡淡，“怕是趕著去報(bào)信兒吧。”
“報(bào)信？”
蓮蓉不解，但她還是跟著自家小姐往里走去。
“小姐說的，蓮蓉半個(gè)字也聽不懂?！?br/>
陸云嵐扭頭沖她一笑，繞過一排開的正盛的尋?；ɑ?，終于找到了她要找的“帥旗”。只是這花的模樣……嗯，該說是意料之外呢？還是說情理之中呢？
“??！”
蓮蓉走在陸云嵐身后半步，看見的也晚了些。她本來滿心歡喜能見到這傳聞中的名貴菊花，卻冷不防被滿地的碎花瓣給驚到了，下意識地叫了出來——好在她及時(shí)掩住了嘴，叫聲并不大，只是短促的一聲而已。
“這、這花……”蓮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語氣差點(diǎn)兒逗樂了陸云嵐，不過眼見自己的貼身丫鬟快嚇哭了，她好歹得把這笑意忍住，“這花怎么變成這樣了！”
蓮蓉記得，剛才那花匠交代過，這花是宮里賜的，老爺特地吩咐過要好生照料……可現(xiàn)在弄成這樣！到底是誰！
“自然是得找個(gè)背黑鍋的了?！?br/>
蓮蓉沒注意自己問了出來，陸云嵐施施然將話接過，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從殘損的艷色菊花上一寸寸滑過——是啊，這樣才符合陸云夢的性格，她便是在這兒等著她呢！
“你可知你折損的這株‘帥旗’有多昂貴？”
忽然一個(gè)男聲響起，陸云嵐下意識后退半步——她本打算和蓮蓉解釋一番為什么事情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gè)情況，沒想到花房深處居然還藏著個(gè)男人！而且對方腳步一看便知是刻意隱瞞了動靜，兩邊一湊巧，她才被嚇的個(gè)正著。
說話的是名紫衣少年，身材高挑，足足比她高出一個(gè)頭，只是此刻日光逆向，她看不清對方的臉，而那高大的身形投落陰影，將自己給盡數(shù)埋沒。陸云嵐不知道他是誰，但能這么輕松出入國公府的后院，想必不是外人。
她又向后退了幾步，保持安全距離，這才福了一福。
“見過……”
見過誰？公子？少爺？
條件反射的話到嘴邊卡了一卡，她微微擰眉，僵住了半屈膝的動作，不曉得該說什么。
對方看她不說話，反倒笑了。
“你不知道我是誰，卻先急著行禮？”
這話說的調(diào)侃味十足，蓮蓉在一旁暗罵此人輕薄無禮，實(shí)在可恨。
“閣下不也是沒看見我摘了花，卻說我‘折損’了它？”
陸云嵐緩緩起身，想也不想便拿話頂了回去——她們才到這里，這紫衣少年卻已經(jīng)在這兒許久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到底是誰弄壞了名貴的花？不過是想看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罷了。
紫衣少年又問，“咦？你怎的不行禮了？”
陸云嵐挑眉，笑道，“我不知閣下是誰，卻也按著年紀(jì)行禮；閣下不自報(bào)家門，卻到我國公府上讓我行哪門子大禮呢？”
紫衣少年哈哈大笑，拍手道。
“有趣有趣，陸家何時(shí)多了你這么個(gè)女孩兒？嗯，我猜猜——”
陸云嵐這才注意到他眉眼俊俏，嘴角含笑，是個(gè)長相極為出色的男子。印象里，她的兄弟中并無此人，莫非真是什么貴客？
“——你便是那位陸大爺養(yǎng)在外頭的庶出女兒吧？”
陸云嵐一怔。
“怎么？我說的不對？”紫衣少年挑眉，十分篤定，“你不必騙我。陸家姐妹我多少見過一二，只有你未曾謀面?！?br/>
看來，是親戚，又或者熟人。
陸云嵐思忖著少年的身份，垂眼看地上零亂的花瓣不語。
“你怎么不說話？方才你和那花匠說的振振有詞，我還當(dāng)你口齒伶俐的很呢?！?br/>
連她同花匠糾纏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陸云嵐心中越發(fā)奇怪，這人好像特意在這兒等她似得，可自己的的確確從未見過此人啊。
她道，“花匠的話前后矛盾，我不過試他一試。”
紫衣少年眼中一喜，“哦？你早就知道他不懷好意？”他頓了頓，又覺得奇怪，“那你為何不借口避開，還特地進(jìn)來？”
陸云嵐無奈，將手一攤。
“既然有人有心引我過來，又怎么會因?yàn)槲野氲离x去而改變主意呢？我若離去，花匠也可作證說我進(jìn)來，反正舌頭長在他身上，我還不如干脆進(jìn)來一瞧呢。”
紫衣少年道，“你這話說的很有道理。不過這花毀了是事實(shí)，你獨(dú)自帶著丫鬟前來也是事實(shí)，如果他人問起，你該怎么擺脫嫌疑呢？”
他高深莫測地看了陸云嵐一眼，似笑非笑，“毀壞御賜之物，可不是什么小事兒?！?br/>
蓮蓉早已被二人你來我往的對話給聽的一愣一愣。
陸云嵐從袖子里抽出一條手帕，彎腰拾取了幾瓣花瓣，沖那人莞爾一笑。
“我不能獨(dú)善其身，閣下難道可以？”
她好歹還帶這個(gè)丫鬟，這家伙獨(dú)自出現(xiàn)，又頗有身手，怎么看都于理不合。
少年沒想到她會來這樣一句，睜大了眼睛。不過他到底是高興的，只是摸了摸下巴道，“你說的對，我也平白無故被拉入這事兒，實(shí)在棘手。”
陸云嵐才不信他語氣輕松的“棘手”二字，只是這事牽扯過多不好，還是讓她自己解決吧。畢竟要在這國公府里和陸云夢斗下去的人，是她呀。
她把帕子收回袖里，溫和道。
“此事由我而起，我自會處理得當(dāng)，與閣下無關(guān)，閣下無須擔(dān)心?！?br/>
紫衣少年笑了笑，忽然對她拱手一拜。
“在下安國侯府紀(jì)凌，多謝五小姐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