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若沐走進康尼島馬戲團大帳時,時間早已入夜。此時正是工薪族一周中最繁忙的日子,更何況天色已晚,觀眾席上自然看客寥寥。大帳中央的圓形競技場上,正上演著終場劇目。
尹若沐在后排揀了個座位,坐下看劇。
劇目講的是一個貧窮卑賤的小丑,卻愛上了一位高貴美麗的年輕公主。為了公主,小丑歷盡千辛萬苦,越刀山,渡火海,幾次舍命相救公主于蛇吻獅口,可到了最后,公主卻仍滿心歡喜地跟著一見鐘情的白馬王子遠走天涯,從此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留下傷心欲絕的小丑,獨自站在高高的鋼絲繩上,絕望地看著公主與王子離去的背影,一邊流著淚,一邊上上下下地拋擲一籃破碎的心。
冷色燈光照耀之下,單腳站在鋼絲繩上的小丑,蒼白臉色,下垂眼角。隨著籃子里的心被越來越多地拋在空中,憂傷仿佛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次第涌來,看似輕柔和緩,卻令人避無可避。
恍惚之中,尹若沐眼前,浮出一個小姑娘的影子。
那個他平生見過的第一個小姑娘。
那個曾為了他輕輕嘆息的小姑娘。
那個他一生僅見過一次的小姑娘。
那個獨一無二的小姑娘。
他多想也能像戲臺上的那個小丑一般,為了她經(jīng)歷苦難艱辛,即便是己身膏于蛇吻獅口,也要換得她喜樂安泰,卻不求哪怕一分一厘的報償——可這一切,早已再無可能。
秦豫走到尹若沐面前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衣著光鮮的英俊年輕男人,正一手拿著爆米花,一手舉著棉花糖,明明沉浸于燈紅酒綠的塵世之間,而目光卻是遙遠,似乎鎖定在某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云際天邊。
秦豫低聲喚他,“尹先生?!?br/>
尹若沐抬頭,悚然一驚之下,手中的爆米花灑出了好幾顆。
“……秦小姐。”尹若沐回過神來。
秦豫瞅瞅尹若沐,滿是油彩的臉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秦豫在尹若沐身旁的座位上坐下,摘下六角絨球帽,露出一頭長發(fā)。
“原來尹先生有小丑恐懼癥,之前一次倒是沒有發(fā)現(xiàn)?!?br/>
“秦小姐目光敏銳?!币翥蹇嘈?。
此時,馬戲已經(jīng)散場。一名游客向兩人走來,有些遲疑,但仍是指著秦豫腿上放著的小籃子,向秦豫開口問,
“小丑先生,您的表演好精彩。我可以拿一顆心,留作紀(jì)念嗎?”
秦豫抬頭瞅瞅那人。雖已是略有發(fā)福的中年人,他的一雙眼睛卻仍清澈坦誠,其間隱隱泛著柔軟的情感。
秦豫重新戴好帽子,向那人深深一躬,將一顆破碎的藍心雙手奉上。
來討要藍心的人越來越多。將滿滿一籃子心盡數(shù)分送之后,游客們終于盡數(shù)離開,整個觀眾席上,便只剩了尹若沐一人。
秦豫回到他面前,從蓬蓬褲的兜里,掏出最后一顆藍心,將平攤的手心,遞到尹若沐面前。
尹若沐伸手拈起那顆心。玻璃鑄就而成的心形,內(nèi)里盡是密密麻麻的藍色血管。平滑的表面之上,有著幾條貫穿內(nèi)外的深深裂痕,似乎輕輕一碰,就要片片破碎。
尹若沐掂掂那顆心,“秦小姐果真是在用生命來表演。”
秦豫卻笑,“網(wǎng)上買好便宜的,量大還包郵?!?br/>
尹若沐用手指摩挲著藍心一角那小小的“madekenya”字跡,微笑了一下,卻不多說,只是將適才安珀知會他的少女頭顱被盜一事,說與秦豫。
秦豫蹙著眉聽完,便請尹若沐去后場休息區(qū)稍坐片刻,自己則去更衣室卸妝更衣。待秦豫換好襯衫長褲出來,時間頗過了一會兒。她四處都找不見尹若沐。打手機過去,也是無人接聽。
抓過一個推著道具車的伙伴詢問,那人也甚含糊,只說一個眼生的帥哥往獸舍一邊踱去了。
走到獸舍,秦豫找過蛇區(qū)和象園,都不見人影。再撥電話,卻聽得有手機鈴聲在遠處隱約響起,似乎是獅舍那邊。秦豫心中忽然有些不祥預(yù)感,加緊兩步便向獅舍方向趕去。而就在此時,卻有一聲低低獅吼傳來,聲調(diào)極為詭異。
秦豫拔腿向獅舍飛奔而去。
跑著轉(zhuǎn)過彎,看到眼前景象時,秦豫驚得幾乎呼叫出聲。
剛才同她一起表演的那頭雄壯非洲獅,大概是因為牢籠沒鎖嚴實,此時已從籠子里脫逃而出,雄赳赳立在獅舍正中。而尹若沐那穿黎色西裝的高俊身影,就站在在他正對面的六尺之外。
那頭獅子年齡已十五六歲,算得上高齡了,而性情也一向溫和通人意??涩F(xiàn)下不知為何受驚了,一頭鬃毛直直立著,一雙明黃的大眼睛,正滿是狐疑警覺地死死盯著尹若沐,而它身體的姿勢,也逐漸轉(zhuǎn)化成進擊的蓄勢。
尹若沐背對著秦豫站著,雖看不見表情,可從他僵直的背脊來看,大概已是緊張至極。
他的手機,還在褲兜里響著。
秦豫趕忙結(jié)束呼叫。
手機的聲音雖停,但非洲獅的雙目,仍鎖定在尹若沐身上。
秦豫深吸一口氣,無聲地緩緩上前兩步,口中輕輕呼喚獅子的名字,
“大威,大威。”
她的聲線柔軟如歌。聽到她的聲音,非洲獅耳朵撇撇,目光也向秦豫掃了一眼。
秦豫繼續(xù)呼喚獅子的名字。
獅子原本炯炯的雙目,忽然一眨,眼神中似乎帶了點困倦的影子。
秦豫繼續(xù)向前兩步,走到尹若沐身畔,眼睛盯牢了獅子。獅子看看尹若沐,又看看秦豫,眼中似有些困惑。秦豫趁機,向身邊的人低聲說,
“尹先生,緩慢退到我身后,莫要出聲?!?br/>
獅子忽然習(xí)慣性地勾勾尾巴。
而一直都沉默無聲的尹若沐,忽然向著獅子,快樂地朗聲說,
“嘿,你好啊,小小貓。”
非洲獅的瞳孔倏地放大。不等秦豫反應(yīng)過來,獅子已吼叫一聲,飛躍而起,向著尹若沐便直撲過去,瞬間便把他生生撲倒在地。
秦豫腦中一片空白。
等回過神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飛撲上前,正一手拽著獅子腦后的鬃毛,一手向獅子的雙目插去。
她的手卻馬上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被獅子壓得動彈不得的尹若沐,竟能好整以暇地伸出一只手,一邊格擋住秦豫的手,一邊笑說,
“手下留貓,秦小姐?!?br/>
秦豫定睛一看,卻見這非洲獅雖然將尹若沐撲倒在地,卻對他全不施害,反而探出頭去,一陣猛嗅之后,一邊嗚嗚直叫,一邊伸出扎扎拉拉的長舌頭,對著尹若沐的面額頭發(fā)猛舔起來。
“阿呦,臉皮都要被你舔下來啦,小小貓?!币翥逡贿吪Χ惴侵蕺{的舌頭,一邊掙扎著爬起來。
但馬上又被非洲獅頂翻在地,繼續(xù)猛舔起來。
尹若沐再一次掙扎而起。這一次,獅子沒再撲他,而是用頭使勁拱他的手求撫摸。尹若沐伸出雙手,大力揉它的鬃毛,
“小小貓,這么多年沒見,你都長這么大啦?!?br/>
大獅子咕嚕咕嚕地哼哼。
尹若沐心情甚好,一邊讓獅子含著他的手臂玩,一邊回頭向秦豫笑說,
“秦小姐,我上次見到小小貓的時候,它只有這么一點……”
也是直到這時,尹若沐才發(fā)現(xiàn),秦豫仍舊是跪坐在原地,雙頰和嘴唇皆蒼白如紙,額頭上盡是冷汗。
尹若沐和非洲獅,一人一貓忙向秦豫搶過去。尹若沐伸手拉,非洲獅伸嘴拱,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家伙,連拉帶拽地,總算是把秦豫從滿是塵灰的泥土地上拽了起來。
回過昧來,秦豫狠狠瞪了尹若沐一眼,暗暗賭咒,以后再不要給他做好吃的東西。
尹若沐賠著笑連連道歉,而非洲獅卻一點沒眼力價,拱著秦豫的手,將她帶到一旁的道具柜旁邊。它伸爪子拍拍柜子,又看看秦豫。
秦豫打開柜子。非洲獅走上前去,從柜子里扒拉出一只半人高的大皮球。
將皮球滾到尹若沐跟前,非洲獅跳上皮球,在尹若沐面前賣力地表演起踩球游戲來。
尹若沐如逗小孩一般,夸張地為它鼓掌歡呼。
獅子甚是得意,跳下皮球,又從柜子里翻出幾只大鐵圈來,叼著去拱秦豫。
“它還要給你表演鉆火圈?!鼻卦ッ鏌o表情地對尹若沐說。
秦豫自然沒讓獅子表演鉆火圈。在尹若沐和“小小貓”用手機拍了合影、一人一貓依依惜別之后,秦豫將獅子關(guān)回籠子,鎖好籠門,兩人離開獅舍,走向停車場。一邊走,尹若沐還一邊跟獅子一再保證,
“我很快就再回來找你玩!”
獅子扒著鐵籠嗚嗚叫。
秦豫嘲諷,“只怕過不了幾日,尹先生就要拿著金子,來給愛獅贖身了?!?br/>
尹若沐卻馬上說,“是有這想法。只是它看起來人生觀已甚是扭曲,年紀(jì)也大了,帶回非洲野化不大現(xiàn)實,不知怎么辦好,實在讓人頭痛?!彼麚蠐项^。
秦豫瞅瞅他,看他臉色不像玩笑,正不知說什么好,卻聽尹若沐笑起來,
“見到獅子和我做好朋友,不理秦小姐,秦小姐吃醋啦?!?br/>
“尹先生一定要將它帶走,是不是?”秦豫卻不接尹若沐的話茬。
“是。”尹若沐點頭。
“在馬戲團里做事,便如此辱沒了尹先生尊貴的朋友?”秦豫忽而冷聲說。
“……秦小姐,我不是——”尹若沐想要辯解。
秦豫拂袖而去。
尹若沐拔足去追,可秦豫早已上了自己的小菲亞特車,嘭地關(guān)上車門,打著了火,一踩油門,就在七拐八拐的停車場里繞得全無蹤影。盡管尹若沐開著泰斯拉,在康尼島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卻哪里追得上。
在后視鏡里望不到泰斯拉的車燈,秦豫才緩緩舒一口氣,略略定下心神。
原來是他。
小丑恐懼癥,同安德烈·阿列克夏這樣的貴介公子稱兄道弟,更在十五六歲的少年時代便豢養(yǎng)得起非洲獅這樣的寵物,除了他,卻還能有誰。
雖然瞳色發(fā)色改變得太多,脾氣秉性也與記憶中全不相同,可那面容輪廓,仍依稀有少年時代的模樣。
“清渝小姐,你若帶我看北極星,我便請你去我家鄉(xiāng),我?guī)憧茨鲜肿柠溦軅愲p星?!薄咀?】
秦豫翻下化妝鏡。鏡中的臉蒼白疲倦,發(fā)際線中隱約有一痕白色的油彩。
斗轉(zhuǎn)星移幾遭之后,他仍是那個身世煊赫的名門公子。
可她卻已是個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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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位于北天極的北極星,只有在赤道以北方可觀測到;而南十字座為南天星座之一,只有位于南半球以及北半球的北回歸線以南,方才觀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