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瑛輕笑，示意他坐下，“我本以為幫她渡過難關(guān)，她便會(huì)感念我的恩情，她無處可去，定會(huì)跟我回府，為我所用。倒不想……這丫頭不簡單啊。你看她說話、行事，哪點(diǎn)像個(gè)六歲的孩子？既心不在此，硬留也無益處，反倒失了她對我的信任，倒不如放她走，讓她感念?！?br/>
    “世子難道相信那丫頭的話？倘若她被別人所用，那……”

    “她的那些話，虛虛實(shí)實(shí)，不足為信。只是那火藥，她是不會(huì)輕易予人的，這丫頭聰明著呢。只讓鳳捷盯著便是，一個(gè)小丫頭還不足花那么多心思。只是，倘若她果真被他人所用……”鳳瑛眉頭微蹙。

    鳳戈聽他久久不語，微微抬頭，“可要除掉？”

    鳳瑛輕叩膝蓋的手微微一頓，冷冷抬頭瞥了一眼鳳戈。

    “鳳戈自作主張，請世子責(zé)罰?！兵P戈被他目光掃到，忙單膝跪下。

    “起來吧，鳳捷未必能盯得住她呢。今晚趕到襄泛，吩咐下去，中午不再休息?！兵P瑛收斂目光。

    鳳戈舒了一口氣，領(lǐng)命起身出了馬車，回頭借著關(guān)門的動(dòng)作望了眼鳳瑛，只見少年眉頭微蹙，竟帶著幾絲茫然和郁郁。

    燕舞鶯鳴，新蟬乍叫，雨垂纖草，風(fēng)聚落花。數(shù)月后，戰(zhàn)國京郊。

    罄冉一身男裝，靠著水邊的大石吹著清風(fēng)，從懷中摸出干糧來就著水一口口地吞咽著。

    自那日別了鳳瑛，她一路裝著往徽州走了兩日，這才尋到機(jī)會(huì)甩掉了鳳瑛安置在身后的尾巴，待確定已擺脫了跟蹤，才尋了個(gè)山清水秀的地方埋葬了父母的骨灰。因戰(zhàn)國四處通緝她，罄冉便一路向最危險(xiǎn)的京城而來，這一路行的很慢，她為了掩蓋身份，想盡了法子，用盡了心思，如今京都在望，她心神一松，精神也好了許多。

    一路風(fēng)塵，小半年下來她的面容黝黑了不少，對河自照，倒真看不出是個(gè)女孩子，那水中倒影邋遢，分明就是個(gè)農(nóng)家逃家的頑皮小子，罄冉瞧著水中倒影搖頭嘆息。

    就在此刻，噗通一聲傳來，罄冉尚未反應(yīng)過來已被濺了一身水花，半邊身子濕盡。她跳起身來，怒目抬頭，卻見河邊樹上吊著一個(gè)身影，那人手中還握著一塊大石，方才分明就是此人在河中砸了塊石頭，才害的她衣衫盡濕的！

    青衫搖晃，帶起陽光閃爍，那人身形還擺動(dòng)著，罄冉被他晃得一陣煩悶。定睛一看，卻是一個(gè)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嘻嘻一笑從樹上翻落而下，眉眼間盡是灑脫不羈，頗是自在。陽光透過濃密的樹葉照在他臉上，越發(fā)襯得他笑意可惡。

    罄冉眉頭一蹙，轉(zhuǎn)身便走。暗道這人真是屬猴子的，每次都倒吊著出現(xiàn)，還是只潑皮猴子，每次都這么惹人厭！

    “嘿嘿，小搶馬賊和四郎緣分不淺啊，竟能在這京城碰上，來來，我們好好敘敘舊嘛?！鼻辶恋男β曈蛇h(yuǎn)及近，瞬間便從樹下飄移到了罄冉耳際，四郎笑著將晶亮的眼眸湊上。

    他的身影極快，半年不見，輕功竟似又見精進(jìn)。罄冉不及防，差點(diǎn)撞上他湊上來的可惡笑臉，腳步驟然停下，身子不穩(wěn)，她本能伸手推了他一下，退后兩步方才站定。她本沿著河岸走，這一滑差點(diǎn)沒跌進(jìn)河中，心神方定，卻聽一聲慘呼傳來?；仡^卻見四郎跌坐在地，正一臉委屈地瞪著她，一手還不停揉捏著右腳。

    “哎呦，真狠心，怎么能那么大力推人呢。一點(diǎn)女孩子樣兒都沒，吃什么長成這樣的……”

    見他委屈地瞪眼望來，雙腮鼓鼓，罄冉眉宇緊蹙，直想上前狠狠跺他兩腳，天知道她只是輕輕推了他一下，誰知他怎么會(huì)跌倒在地。

    “沒用?！崩浜咭宦?，罄冉邁步繞過他就往前走。

    “小搶馬賊，小妹妹……等等我嘛，做人不可以這樣的。我好歹也算幫過你的忙啊，怎么半年不見，你這不愛理人又忘恩負(fù)義的性子一點(diǎn)沒變呢？”四郎見她邁步就走，忙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拍衣襟上的灰塵，一瘸一拐跟著罄冉嚷嚷。

    罄冉被他吵得頭疼，怒目瞪來，卻見四郎一顫之下燦爛一笑，“嘿嘿，小爺知道自己長的好，可妹妹也不用吃驚成這樣吧？瞧瞧，瞧瞧，這大眼睛中就寫了四個(gè)字——驚為天人！”

    罄冉直覺自己跟這小孩完全沒有溝通的可能性，這人臉皮不是一般的厚，眼前晃動(dòng)的哪里是什么粉面，整個(gè)便是機(jī)關(guān)槍都打不透的厚城墻。她不欲搭理他，白他一眼去扯栓在樹上的馬兒。

    顯然，四郎的耐力是很好的，見罄冉不說話也不生氣，瘸著腿一蹦一跳跟上，嘻嘻笑道：“別這樣嘛，賴好你我也是舊識(shí)?！?br/>
    四郎說著，見罄冉竟然欲翻身上馬，眉眼一擰，又哀呼道：“云罄冉，你這沒良心的！”

    罄冉猛然聽他喚出自己的名字，一驚之下，目光陡然便凌厲了起來。她停下上馬的動(dòng)作，神情戒備盯向四郎。

    四郎卻是渾身一抖，眨巴著眼睛道：“你怎么說變臉就變臉?。颗尥奁饪烧婀?！”

    罄冉冷哼一聲，“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想要作何？！”

    四郎聞言，卻眉眼染笑，烏黑的雙眸越發(fā)顯得晶亮，嘻嘻笑道：“那夜你說夢話自己告訴我的啊，妹妹忘記了嗎？妹妹還拉著哥哥的手叫哥哥別走呢……嘖嘖，這才半年，怎生就移情別戀，忘記了情哥哥?！?br/>
    慧安一陣狐疑，但也知道這四郎不簡單，她瞧不出他的目的，便也不愿再和他糾纏，翻身便上了馬。

    四郎不想罄冉說走便走，竟是不再探究了，一愣之下才叫道：“哎呀，冉妹別走啊，我不叫你名字了還不成嘛，怎么人的名字取了卻不讓人叫呢！”

    罄冉揚(yáng)鞭奔馳，那四郎竟不依不舍地用輕功緊緊跟著。她身下本就是匹小馬，再加上身處密林，馬速不快，一時(shí)哪能甩脫他？只見他青衣飄蕩，一時(shí)在她左邊，一時(shí)在她右邊，哪里還有方才的一瘸一拐樣兒？清亮的聲音宛若魔音，弄得罄冉一陣頭疼。她狠狠勒馬，怒目瞪去，大喝一聲，“你到底要怎樣！”

    四郎非但不怕反倒哈哈一笑，揚(yáng)聲在馬前一個(gè)輕快跳躍，“哎呀，妹妹生氣也好看?！?br/>
    罄冉見他這般氣地差點(diǎn)沒背過氣來，冷笑一聲馬鞭甩出。四郎雖早有防備，可她這一鞭極為凜冽，攜帶著雷鳴之音席卷向他的上身。他大叫一聲，身體驟然后仰，凜然的光芒險(xiǎn)險(xiǎn)從面前擦過，帶起一陣寒意。

    罄冉輕勾唇角，手中鞭子宛若靈蛇，尚未收回便猛然轉(zhuǎn)了方向，纏上了四郎仰身露在半空的腰扣，她手臂一揚(yáng)，腰帶便跟著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弧度，青色的腰帶便落在了罄冉手中。罄冉再不多看他一眼，淺笑出聲，揚(yáng)鞭策馬而出，余光掃到一個(gè)彎腰蹦跳的身影。她心中暗笑，這下看你還怎么追！

    身后幾乎立刻傳來一陣哀鳴，哇哇大叫聲沖破密林，驚起一陣午后休憩的林鳥。

    “??！奇恥大辱?。　?br/>
    “?。“盐已鼛н€回來！”

    “回來，小爺?shù)糁澴釉趺匆娙税?！?br/>
    “嗚嗚……你怎么脫我褲子……沒臉見人了……”

    斷斷續(xù)續(xù)的哀鳴聲傳來，罄冉回頭，正見那四郎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沖她揮手，上躥下跳宛若猴子。

    罄冉心中暢快，唇邊已露出了這幾個(gè)月來第一個(gè)歡欣的笑容，揚(yáng)鞭飛馳，不由揚(yáng)聲喊道：“您那手可提好了，褲子掉下來嚇壞小姑娘可就不好了?！甭曇艟镁迷诹种谢厥帲故钦f不出的輕快，宛若驕陽終沖破烏云，深湖迷霧洞開。

    四郎見她身影消失，撇撇嘴，“死丫頭，腰帶舍去博妹一笑，這出戲倒也合乎小爺?shù)娘L(fēng)流本性?！?br/>
    說罷他右手輕揚(yáng)，與嘴邊一聲清嘯，不一會(huì)嗒嗒馬蹄聲沖破林間幽靜。那飛蹄而來的正是他的小毛驢，它奔到男孩身前竟繞著他跑了一圈，這才停下，鄙夷地噴了下響鼻。四郎輕拍馬頭，從馬背上扯下包袱，一手拉開包袱，從中翻出一條淡藍(lán)的腰帶系上，轉(zhuǎn)了個(gè)圈，沖小毛驢揚(yáng)揚(yáng)頭，這才翻身上馬。

    “兄弟，走吧，咱找情妹妹去。定要報(bào)了脫褲之仇！嘿嘿，你說情妹妹要知道小爺給她的馬動(dòng)了手腳，不知會(huì)氣成什么樣……”

    夏景迤邐，暖風(fēng)拂面。

    罄冉剛教訓(xùn)了那厚臉皮四郎，再加上陽光明媚，京都在望，心情頗多。她策馬沖出密林，沒一會(huì)便到了鵲歌城郊外南山。南山春花已經(jīng)落盡，落花紅紅白白、飄飄絮絮，或隨風(fēng)輕揚(yáng)，或隨水逐流，襯著山巒空靈，碧蘿翠樹，綠色喜人。

    翻過南山便可到達(dá)鵲歌城，眼見天色不早，罄冉也不急著趕路，只道這晚在山上呆一夜，明日城門開了再進(jìn)城。她在山谷一帶綠水勒馬，剛在水邊坐下便聽馬兒悲鳴一聲。她回頭去看，只見馬兒口吐白沫，臥倒于地。她大吃一驚，見馬兒發(fā)病很急，這一路又沒吃什么毒草，不免心疑，細(xì)細(xì)檢查馬兒口鼻，只見馬鼻處尚殘留著一點(diǎn)白粉，她眸光驟然清冷。

    “死小孩！”罄冉低咒一聲從馬背上扯下水囊，給馬兒沖洗了鼻子，又灌了些水，見它似乎好了不少，罄冉才在馬兒身旁坐下，輕輕撫摸著它的鬃毛。

    可惡至極！罄冉正暗罵著，一陣歡快的笑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直激得她一蹦而起，扭頭望去，正見四郎打馬從山道上沖來，一面還揮手吆喝著。

    “情妹妹，咱們又見面了啊?！?br/>
    夕陽低垂灑在他身后，他的笑容絢爛，霞光掛在身后，發(fā)頂宛若罩著流光溢彩的珠寶，一口白牙，讓罄冉有一拳擊打過去的沖動(dòng)。

    四郎跑至罄冉身旁，正待翻身下馬，他身下的小毛驢卻嘶鳴一聲向罄冉蹭來，大眼晶亮，歡快地甩著禿尾，四蹄歡騰地踢踏著。罄冉一怔，沒想到這馬兒還認(rèn)識(shí)自己，她心頭一軟，伸手撫摸著小毛驢的鬃毛。

    “妹妹對小毛驢倒好，都把情哥哥給冷落了。”四郎笑著下馬，湊近罄冉。

    罄冉發(fā)現(xiàn)她之所以每每被他氣得憋悶完全在于這四郎臉皮太厚，她再冷漠以對，他也不放在心上。她越冷漠他越起勁，她越生氣他越高興。自認(rèn)耍賴功夫抵不上這人，罄冉干脆不再跟他冷耗。

    “解藥?！彼上蛩睦?。

    “什么解藥？”四郎大眼一彎，滿是笑意。

    “少裝蒜?！斌廊阶呦虻沟氐鸟R兒，蹙眉怒目瞥向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