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二天屏蔽了五覺, 面無表情地對著黃皮子那雙滴溜溜的眼睛,不吭聲。
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會兒,就在黃皮子以為他即將對它展開救治的瞬間,他又停住了動作。
瘦巴巴的, 不咋長的毛也干結(jié)在一塊,右后腿不自然地耷拉著,整體看起來是很可憐, 但那雙眼睛……怎么看都不像個好東西啊……
黃鼠狼給雞拜年,農(nóng)夫與蛇,各種恩將仇報的寓言故事在他腦子里浮現(xiàn),他掏出黃符, 準(zhǔn)備給妖界發(fā)個信息, 叫它們來認(rèn)領(lǐng)族類。
只他才掏出來符咒,就見眼前的黃皮子突然跳了起來,朝著他斜后方躥了出去。
那動作流暢迅捷, 壓根沒有腿瘸了的小可憐模樣。
黃皮子為什么會躥出去?
黃皮子為什么會熱淚盈眶地躥出去?
它們難道也聞不得自己放出去的屁嗎?既然如此, 為什么還要放氣?
不懂。
然而所有的不懂,在他轉(zhuǎn)身之后,也都懂了。
黃皮子躥出去, 在陸漁頭暈眼花,來不及動作的時候, 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兒, 腦袋在上面哭唧唧地蹭了蹭, 發(fā)出人類一般的嗚咽聲。
簡直令聞?wù)邆? 聽者落淚。
可惜,它碰到了天生對感情稀里糊涂的陸漁,還是被它熏得腦殼疼眼睛疼的陸漁。
陸漁:“你走開!”
“嘰嘰!”黃鼠狼叫了一聲,抱著她腿的爪子抓得更緊了,仰著頭,含淚看著她。
它都這樣了,身為一家之長,難道不應(yīng)該盤盤它么?
抖了抖眼睫,它將眼淚抖落下來,看啊,它都被人欺負(fù)哭了呢。
陸漁低頭看著自己被扒拉著的小腿,好一會兒,才慢慢將視線落在弱小可憐無助求摸摸的黃皮子身上,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
為什么要摸摸?
似乎看出陸漁的疑惑和震驚,黃皮子弱弱地“嘰”了一聲,抬起前肢,扭著身子指它的右后腿,然后又虛弱地“嘰”了一聲。
它受傷了,所以要摸摸。
動作眼神所表達(dá)的意思極度精準(zhǔn),讓陸漁瞬間明白了它的意思。
但,
“你不是答應(yīng)了么?”陸漁繃著一張白嫩的小臉,嚴(yán)肅認(rèn)真,“說好了不隨便放屁呢?”
這才多長時間,就忘了。
老人家常說記吃不記打,肯定就是它這樣的。
哼!
“嘰嘰嘰嘰嘰嘰……”
想到這次九死一生,靠放屁這一項天賦技能逃出生天的黃皮子,陡然掉下兩滴淚。
人類常說什么不傷心,只是未到傷心處。
它現(xiàn)在是理解了。
哭了一嗓子,它眨眨眼,連叫帶比劃,努力將自己的意思表達(dá)清楚。
北方干旱,根本就不是老天爺不下雨的問題!
陸漁在它開口的時候,就蹲了下來,摸了摸它的腿,微微皺起眉毛。
斷了?
這條腿骨頭跟骨頭之間的位置,沒有連系。
關(guān)二天走過去,接替了陸漁的位置,“我來吧。你去找?guī)赘种割^粗細(xì)的樹枝子,給我拿回來?!?br/>
正骨,接骨,還要敷藥,一夜未眠的關(guān)二天,手法依舊嫻熟。
陸漁將削得光滑的小樹枝子遞給關(guān)二天,又給他打下手,幫著給黃鼠狼固定了后腿骨折處。
黃皮子震驚之下,傻呆呆地看著眾人,也不“嘰嘰”叫了。
它……
咋那么多人關(guān)心它?!
頭一次被人類如此對待,黃皮子有些不適應(yīng),眼珠子滴溜溜地看過眾人,忽然低下了頭。
怪不好意思的!
“你,”關(guān)二天睨了它一眼,忍不住出聲提醒,“你以后看人,眼神正氣一些,不要隨便滴溜溜的轉(zhuǎn)眼睛?!?br/>
賊眉鼠眼,滿腹算計,實在是叫人提不起好感,也不敢輕易靠近。
他說著,看了一下右后肢捆綁的結(jié)實程度,然后收回手,在口袋里摸索。
黃鼠狼木楞楞地看著他,有些迷,他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關(guān)二天沒有管它什么心理活動,只專心在口袋里摸索著。好一會兒,才從里面掏出一個速效救心丸瓶子。
看了看,發(fā)現(xiàn)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個,便有塞進(jìn)了口袋,繼續(xù)摸索。
黃皮子眼睜睜地看著關(guān)二天的手,前肢難耐地?fù)噶藫傅亍?br/>
嘰嘰!
咋又放回去了?!
給它啊,給它吃??!
聞著那丹藥的藥香,還有隱約傳來的能量,黃皮子一口老血卡在喉嚨里,吐不出去,咽不回來。
關(guān)二天又拿出一瓶,看了一下,沒有放回去,遞給了旁邊的陸漁,“拿去當(dāng)糖豆吃。”
黃皮子:……他們這些人類怕不是眼瞎?難道看出不來誰是傷患嗎?
“嘰嘰嘰嘰嘰嘰……”黃鼠狼瞪圓了小眼睛,頗有幾分咬牙切齒地叫了一會兒,才生氣地一扭頭,將自己收尾盤了起來。
華夏自六十年代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都有大面積干旱情況,嚴(yán)重的地方甚至形成了旱災(zāi)。
它之前感應(yīng)到老道后人有危險,便加速趕過去,一路上雖不曾仔細(xì)看,可揚(yáng)起的濃厚沙塵也能夠說明問題。等它過去,老道后人都差點奄奄一息了。
那孩子不過十四五歲,親人盡數(shù)去世,只剩他一個。因跟人搶水源,被人敲了一榔頭,又累又餓又渴又急,一下子便倒下了。
它趁著晚上給這孩子喂水,卻被他看了個正著。兩相對視下,它扯扯嘴,這孩子便暈乎乎了。直到身體好得差不多了,它才讓這孩子醒過來。
現(xiàn)在不是集體經(jīng)濟(jì),它看著孩子去地里,看著他看著干枯的莊稼哭不出聲,最后卻又抱頭痛哭的無助模樣,心里揪了一下,這才動了惻隱之心,專門去尋找水源,看能不能引到這個村子。
它奔跑了幾天,發(fā)現(xiàn)幾乎每隔幾塊莊稼地就會有一眼水井,可惜的是十個水井才有一個出水,而那水還是渾黃的,黃沙黃土摻雜其中。
這樣的水源澆灌莊稼肯定不行,一來水比較渾黃,跟炒面糊糊一樣,一旦澆灌,等曬干了,莊稼更難鉆出地面。二來,干結(jié)之后,那些莊稼苗子就會更細(xì)軟,立不起來。
它跟著老道許久,很是明白這個道理。
想著老道的恩情,它在烈日暗月下,不停奔走。等到了淮河流域,伏羲故都范圍內(nèi),它發(fā)現(xiàn),干旱情況更為嚴(yán)重。
此處老道曾說過,是中華文化發(fā)祥地,還有沙潁河、渦河、西淝河、汝河四大扇形水系。
明明是水資源比較豐富的地方,卻干旱嚴(yán)重,形成旱災(zāi)。從一月份到現(xiàn)在,幾乎沒有下過雨,降水量可以忽略不計。
它還沒有化形,連小妖都稱不上,再怎么樣,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傻降撞桓市?,它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管是什么方向,最后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怪的玩意兒。
是的,很奇怪。
它怎么說也是個精怪,見過不少東西,這東西著實叫它好奇心起來,于是就悄悄跟著。
結(jié)果沒走多遠(yuǎn),就差點被那玩意兒給吃了,幸好千鈞一發(fā)之際放了個屁,才能保全肢體討回來。
黃皮子正失神,眼前就多了一個速效救心丸的瓶子,然后一粒丸藥塞到了它嘴里。
瞬間,心肺處的火氣便消散了一些,就連斷肢那塊兒也涼爽舒適起來。
“嘰嘰嘰嘰嘰嘰……”
黃皮子咂摸咂摸嘴,這才咧開嘴笑了一下,在眾人一言難盡的表情里,繼續(xù)說著它的所見所聞。
等它說完,關(guān)二天看向火羽真人,“我怎么聽著像是肥遺?”
一個頭,頭下面的身子劈叉,好幾條腿兒,還有翅膀。
對照一下,確實跟肥遺這個怪蛇聯(lián)系得上。
而目前書籍中,肥遺這個東西,確實是跟干旱有所連系的?!毒┥娇h志》和《華山記》也對其的出現(xiàn)有所記載。肥遺現(xiàn),主旱。
黃鼠狼插嘴,“嘰嘰!”
火羽真人和關(guān)二天對視一眼,看向陸漁。
陸漁:“它說很小?!?br/>
是說那個差點吃了它的東西很小嗎?陸漁回想了一下黃皮子以前的體格,有些不相信。
它那么大,要是人家想吞吃掉它,嘴巴也小不了啊,按照關(guān)叔叔說的比例協(xié)調(diào),那東西就小不了。
全然不知道陸漁在想什么的黃皮子,還伸出前肢比劃了一下。
火羽真人輕輕頷首,給了關(guān)二天一個眼神,叫他抱上黃皮子回村。
關(guān)二天:“……”
關(guān)二天看向陸漁,眼神示意她,這東西認(rèn)識她,合該她抱著它回村。
可惜陸漁感覺到老陸頭的氣息,想也不想,便跑了。
關(guān)二天算是把眼神遞給了瞎子,整個人都不好了,正準(zhǔn)備罷工,先溜一步,便見一道影子急速閃過,話都沒給他留一句,人就跑了。
他:?。。?br/>
可去個球吧!
他昨天晚上都沒睡,憑啥還要給他留這么刺激的活兒?
面無表情地托著黃皮子,關(guān)二天帶它回去。
他發(fā)誓,這次之后,他要是再被火羽真人坑,他就把自己的小金庫都白送給陸漁!
咬牙切齒了一會兒,關(guān)二天腦子一轉(zhuǎn),忽然想到一件事兒。都說肥遺有兩種,一種是華山肥遺,一種是英山肥遺,相比前者,后者可以治病,防止寄生蟲……
但不管哪一種,按照目前全國奮戰(zhàn)干旱投入的情況,抓到了絕對是一大筆錢,或者修煉物資。
若是讓窮逼火羽真人看見……
想到這兒,平時不怎么笑的關(guān)二天,突然陰惻惻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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