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監(jiān)獄歸來當晚，小樣發(fā)現(xiàn)一向對方宇不聞不問的楊杉忽然對他發(fā)生興趣，興趣后藏不住的可疑一眼可見。
“白天去探視了？”
“嗯?！?br/>
“怎么回家就關著門不出來？”
“不想出來。”
“跟方宇聊什么了？”
“過去問都不問，怎么今天突然關心起來了？”醒過味來，“是你嗎，媽？”
“什么是我？”
“去過監(jiān)獄嗎？”
“去過?！?br/>
楊杉坦然招供，猜了半天啞謎的錢進來明白過來，遺憾不已：“你去了？怎么不帶我呀？我從沒見過監(jiān)獄什么樣兒，就想去看看呢。”
楊杉：“想方宇就直說，不用打著看監(jiān)獄的旗號?！?br/>
錢進來：“一起看，一起看?！?br/>
小樣：“明白了，我宣布絕食?！绷滔峦肟?，回屋關門。
錢進來：“絕食？女兒抗議的是你？”
楊杉：“嗯?！?br/>
“她抗議你什么？”
“我為她好。”
錢進來恍然大悟：“我也明白了。”推輪椅離開飯桌。
“干嗎去？”
“我也絕食，聲援閨女?！?br/>
“愛吃不吃?！?br/>
說是愛吃不吃，楊杉還是把飯菜送進小樣臥室：“吃飽才有勁兒跟我抗爭?！?br/>
“你跟方宇說什么了，逼得他跟我分手？”
“他提出分手了？我沒讓他這么做?！?br/>
“我不信！”
“你媽我逼誰做過什么事兒？我就去跟他講了一番道理?！?br/>
“什么道理能讓他跟我分手？說出來，我想聽聽。”
想聽？難得！本來送飯之意就不全在飯，楊杉拉開勸降的架勢。
“那我就給你說說。有一點你沒法回避，家庭是你身上背負的一個長期的、推卸不了的負擔，所以你的戀愛、婚姻比起別人來，更不能率性而為，你需要一個能從經(jīng)濟、生活、方方面面給你提供支援的丈夫，而不是一個自己未來都沒法保障的人。有道理吧？”
自己身上的負擔和責任，小樣無法否認，楊杉先勝一局。
“你身邊不是沒有這樣的人，媽替你看得準準的，他有兩條別人不具備，一有心，二有力。倆人過日子，有心沒力最悲哀，有力沒心最可氣，兩條都全乎不容易。有道理吧？”
高齊的確具備這樣的優(yōu)勢，小樣也無法否認，楊杉再勝一局。
“方宇的人品、對你的感情我絲毫不懷疑，但你要誠實做個選擇題：跟誰在一起，將來的生活質量更有保證？”
“方宇要什么沒什么，可我就是愛他！”被逼進角落的小樣奮起反擊。
“愛有一見鐘情天崩地裂，也有日久生情細水長流，你才21歲，感情像未來一樣充滿變數(shù)，現(xiàn)在就對愛蓋棺論定、板上釘釘是天真，同樣，在愛字前面加什么天長地久、海誓山盟的修飾，也只是一種情緒的表達?！?br/>
“你一輩子只愛我爸一人，他要什么沒什么，你們不也挺幸福嗎？”
“我們那時代單純，大家經(jīng)濟條件一樣，看重的就是人本身。現(xiàn)在社會復雜，誘惑和不穩(wěn)定因素太多，構筑婚姻的要件反而多了，工作、家庭背景、經(jīng)濟條件，哪個也不能忽視，不亞于經(jīng)營一項事業(yè)，選擇好了上幾層樓，選擇不好前功盡棄。不看現(xiàn)實、憑一股子熱情就愛，結果往往是把感情耗盡，倆人也走不了多遠。”
“你說的都是真理，但我就是一根筋，愛情是我的信念，愛情也沒什么道理，你說什么都是徒勞?！?br/>
“徒勞我也努力過了，將來天要下雨、女兒要嫁，沒轍，不過在媽的位置上待一天，我就得謀一天政。別急著反駁，把我的話就著飯吃下去，好好琢磨琢磨?！?br/>
比起楊杉的有理有據(jù)、循循善誘，小樣的回擊顯得理屈詞窮、毫無章法，可她就是不認輸、不服軟、不投降，唯一被楊杉改變的是絕食的決定，干嗎不吃飯？吃！吃飽了繼續(xù)抗爭。
得知楊杉的作為，郎心平感慨叢生，眼看女兒變成三十年前的自己，歷史又要重新上演，老太太以前車之鑒給女兒敲響警鐘。
“你真去監(jiān)獄找過方宇？”
“我可沒逼他做什么，他這么快和小樣分手，我也沒想到，看來我的話他聽進去了，這孩子倒真愛小樣，為她好?！?br/>
“你這么做，是給女兒創(chuàng)造幸福，還是制造痛苦？”
“小樣這會兒陷在感情里，免不了痛苦，但長痛不如短痛，我是清醒的，必須替她看長遠，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沒做錯?！?br/>
“女兒的幸福你能做主？”
“媽，我就是三十年前的你，過去你要拆散我和錢進來，當時我不理解，今天咱倆角色換位，輪到我要拆散小樣、方宇的時候，才真正體會到你當年一片苦心，母親永遠是最替孩子考慮的那個人。”
“可我們替孩子考慮的東西就一定對嗎？說到底，生活是她們自己的。當年我很自信，相信自己沒錯，可后來你和進來用事實告訴我：不門當戶對也照樣幸福，現(xiàn)在回頭看，我承認自己錯了?！?br/>
時間真能跟人開玩笑，閨女變成媽，媽倒認錯了。老太太的反思和勸誡，對楊杉并非沒有觸動，但真正能最終撼動她的也許是時間。
周晉身體接近康復，離出院的日子越近，他沉默的時間越多，這天他突然向青楚發(fā)問：“你心里有沒有什么話想問我？”
青楚猶疑之后，搖頭。
“我心里有什么你都知道，對嗎？”
青楚點頭。
“你就像照進我生命里的陽光，太燦爛了，讓我沒法躲藏，無處遁形?！?br/>
“你想躲開我嗎？”
“如果有可能，我巴不得天天被你照著，沒有黑夜、沒有陰影，永遠是極晝。青楚，假設，有一天我不在你生活里了，你會怎么樣？”
“不假設。”
“隨便假設一下……”
“我不想做這假設！因為我不敢想……”
青楚的反應已經(jīng)對周晉的試探做出回答，對即將發(fā)生的改變她有所預知，卻不敢設想，如果她將陷入痛苦，那么這痛苦的源頭就是對他的愛，周晉的心被歉疚和憐愛揪作一團，把愛人拉進懷抱。
“不管將來我去了哪兒、咱們最終能不能在一起，請你一定記住：我愛你！永遠不變！”
青楚更緊地抱住周晉，仿佛這樣就可以把壞兆頭從兩人之間擠走。然而，預感卻以迅雷之勢應驗，第二天，青楚來到醫(yī)院，病房里已經(jīng)人去屋空，護士告訴她，周晉堅持出院，自己結賬走了。他的手機關了，家里也沒有他回來的跡象。隨即，小樣進一步證實了青楚的預感。
“青楚你知道嗎？周晉向董事會遞交了辭職信！”
“他去過昭華嗎？”
“沒有，只看見他留的信，誰也沒見著他人，電話也聯(lián)系不上?！?br/>
“小樣，周晉失蹤了。”
“?。磕阒浪麨槭裁词й檰?？”
“知道?！?br/>
“知道？那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知道。”
“那就不叫失蹤，他為什么不辭而別？還連職都辭了？”
“因為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就該做的事兒?！?br/>
“你在說什么？”小樣隱約有所感知。
“我肯定你聽懂了?！?br/>
“青楚，我心里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疑問、還有一個隱隱約約的答案，你告訴我它們是真的嗎？”
“小樣，你是我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了解的事情經(jīng)過跟我一樣詳細，你那么聰明，肯定已經(jīng)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還有我心里怎么想?！?br/>
“不會真是那樣吧？”
“就是那樣?！?br/>
“他跟你說了？”
“不需要，他不說我也知道?！?br/>
“你確定？”
“越來越確定?！?br/>
一個兩人都已知道、卻都不愿說出的答案清晰浮現(xiàn)，小樣摟住青楚，不知如何安慰，青楚需要的卻不是安慰。
“不用安慰我，我不傷心、也不自憐，因為我不是那個悲慘的角色，不管別人怎么看他，我比以前更愛他，甚至為他的勇氣驕傲?！?br/>
“那你打算怎么辦？”
“從失去聯(lián)系到現(xiàn)在，我用八小時做出了關于未來的決定。樣兒，求你配合我做一件事，不管用什么方法，反正把姥姥和我媽交給你去對付，我要把手機關掉，誰也找不著我，排除一切干擾，去找他！”
“頂你！放心，我留下跟大姨周旋，掩護你行動?！?br/>
青楚的行動目標無比清晰，事實證明，她對周晉思想及行動軌跡的猜想完全正確，此刻他正在郁歡墓前，如她所料，向墓中人做最后告別。
周晉：“郁歡，盡管十年來我們經(jīng)常朝夕相對，但其實沒有一天我能真正面對你，因為嫉妒、自私、恐懼和怯懦，我一直在逃避你，十年時間，我走了一條漫長痛苦、度日如年的路，現(xiàn)在我決定給那樣的自己一個終點，給你一個交代。我會很長時間不能來這里看你，等有一天再回來時，希望能得到你的寬恕和自己心靈的釋放，能重新面對你、重新?lián)碛心阄夷切┟篮玫幕貞?。?br/>
此時，青楚來到周晉身邊，知他若她，周晉并不驚奇于她能找到自己。
“青楚，原諒我不辭而別，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青楚捂住他嘴：“在告訴我那些之前，你必須先跟我走，無條件服從安排，幫我完成一件事。什么也別問，咱們走！”
周晉順從地跟她走，為她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何況能為她做點什么的機會已經(jīng)不多。但他沒想到，青楚引領他到達的目的地卻是民政局。
周晉十分意外：“你帶我來這兒干什么？”
青楚：“結婚，我要嫁給你，今天，就現(xiàn)在。”
周晉熱淚盈眶，緊緊把青楚摟進懷里：“你知道我要告訴你什么嗎？”
“知道我才決定和你結婚?！?br/>
“你知道我告訴你之后要去做什么嗎？”
“知道我才要立刻和你結婚?！?br/>
“你知道現(xiàn)在嫁給我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對你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我才更要和你結婚！”
此時此刻做出這樣的決定，是青楚能給周晉最大的幸福，卻也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的幸福。
“青楚，今天、此刻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刻，但我不能和你結婚?！?br/>
“為什么？你不一直渴望結婚嗎？”
“我渴望，但現(xiàn)在不能結，因為我想讓你擁有保留我們愛情的權利也有放棄的權利，有不耐煩等下去換張兒的權利，也有移情別戀的權利……”
“我不要那些，只要你屬于我的權利?！?br/>
“這一條是你的終身權利，不需要結婚，我也永遠屬于你。”
“可我真的很想嫁給你……”
“知道，但我不想剝奪你所有所有那些權利，我想讓你擁有在那些權利中隨意選擇的自由，這就是我能給你最好的愛?！?br/>
最終擱淺的結婚計劃卻給了周晉巨大的幸福感，巨大到讓他足以有勇氣毫不保留坦陳十年前的真相。
“郁歡出事那天在我心底深埋了十年，現(xiàn)在讓我告訴你那晚都發(fā)生過什么?！?br/>
青楚一直期待、也一直害怕的時刻終于到來。她跟隨周晉的回憶來到十年前的西塘，那時，郁歡正為母親需要的大筆醫(yī)療費發(fā)愁，唯一有能力并且愿意出手相助的麥冬，在周晉看來別有居心。
周晉：“你跟他約好了？你想接受是嗎？”
郁歡：“如果不接受，還有別的辦法嗎？我們身邊誰能拿出那么一大筆錢？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了。”
“去跟他說：你不要！”
“那我家、我媽怎么辦呢?”
“你不用操心，我去給你借，將來我替你還！郁歡，我不信靠自己的智慧和雙手掙不出一個好未來，只要咱倆在一起，我的努力奮斗就有意義，為你我什么苦都能吃。”
周晉的承諾讓郁歡感動，但對現(xiàn)實的困境卻一無用處。黃昏時分，郁歡依然如約來到河邊和麥冬見面，不知周晉尾隨而至，躲在曲巷中窺視。
麥冬把裝著三萬元的信封遞給郁歡：“這次來身上現(xiàn)金就帶了這么多，你先拿著，過幾天我就回北京，把剩下的給你籌齊?！?br/>
郁歡猶豫著，沒立刻接錢。
麥冬：“你不用擔心，我沒想拿錢買你。我喜歡你，就大大方方追求，沒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只要你一天沒嫁他，我就有希望。不過錢是錢，情是情，你拿了這錢，也不用覺得欠我，照樣可以一竿子撅我八丈遠，沒辦法，我就是喜歡你，你家有難處，我愿意幫忙，沒有期限、不要利息，最后你不還我也認?！?br/>
他的話也讓郁歡感動，可這情她欠不起，如果拿了錢，就意味著早晚要接受他的感情。
“這錢跟我的感情一樣，潑出去就沒打算收回來，你不要，我就把它扔河里去。”麥冬真的把信封伸到河面上。
“麥冬，你別這么對我……”
“你有點感動，對嗎？”麥冬抱住她，“像你這樣的女孩兒應該過好日子，只要你愿意，我會玩命給你幸福。”
郁歡被動地讓他摟著，沒有拒絕，抬眼間卻猛然瞥到巷口露出周晉陰郁的臉，她連忙推開麥冬：“麥冬，我現(xiàn)在很亂，你讓我再好好想想?！?br/>
麥冬：“錢你拿著?！?br/>
郁歡搖頭：“要不你先回賓館，我想好就去找你?！?br/>
“行，我在賓館等你?！?br/>
麥冬離開后，周晉沖到郁歡面前：“我不是讓你跟他說清楚嗎？”
郁歡無言以對。
周晉失望：“你心里已經(jīng)說不清了，是吧？”
“周晉，別為我四處欠債了，你剛接到清華錄取通知書，未來一片光明，輕輕松松奔自己前程去吧，別讓我家拖累你，從今往后，你別管我了！”
“咱們不是約好，我的未來是咱們倆的嗎？”
“我就是你的包袱，你把我甩了吧。”
“你是想跟他好，對嗎？因為他有錢，而我只是一個窮學生？”
“我是為我家、為我媽！”
“郁歡，你等我，給我四年時間，就四年！等我畢業(yè)以后，我保證咱倆什么都會有的！”
“我等得了，我媽等不了，四年時間太長了。而且我也不想咱倆背著一身債，活得那么累，我想過好日子，你明白嗎？”
“那我們倆的感情呢？”
“我進入社會比你早，在現(xiàn)實里，愛情不能當飯吃?！?br/>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你要什么了，在金錢面前，愛情一錢不值！”
郁歡流露出的現(xiàn)實激怒了周晉，他轉身就走，卻被郁歡從背后死死抱住。
“周晉，我愛你，不論到哪天，我都只愛你一個人！”
“現(xiàn)在說這個你不覺得很諷刺嗎？放開我，讓我走！”
“求你別恨我好嗎？”
“對不起，我恨你！”
周晉掙脫郁歡，郁歡再次拉住他，痛哭失聲，周晉帶著恨意猛然甩開她，在巨大的力量下，郁歡腳步失控，身體后仰，跌落水中！
周晉目瞪口呆，焦急萬分，在水鄉(xiāng)長大的他和郁歡偏偏都沒學會游泳。正在此刻，身后的窗口傳來喊聲：“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聽到喊聲的瞬間，周晉腦海中亂云飛渡，喊聲意味著有人看見他和郁歡的推搡，可能會誤以為他把她推下水，喊聲也意味著很快會有人來救她。僅僅幾秒鐘，不要卷進麻煩誤了大好前程的自私念頭占據(jù)上風，唆使周晉飛快逃離河邊，也是這幾秒鐘的決定，徹底改變了他今后的人生軌跡。
周晉結束痛苦的回憶：“后來我才知道，因為我和麥冬身材差不多、都穿白襯衫，目擊證人又恰好只看到前后兩頭，沒看到他走我來，就指證是麥冬把郁歡推下了水?！?br/>
青楚之前所了解的相關案情，在周晉的陳述中豁然開朗，至此，一個完全真實的周晉呈現(xiàn)在她面前。
周晉：“這就是十年前的真相。為什么今天決定不結婚讓你擁有那些權利，就因為十年前，我在感情上是個自私者、毀滅者，因為不能理解愛人的苦衷、無奈，因為嫉妒，因為自私，就剝奪了她所有，包括生的權利?！?br/>
“你不是有意的?！?br/>
“可我沒有救，我怕自己被發(fā)現(xiàn)，怕剛考上清華的大好前程毀于一旦，因此導致麥冬無辜蒙冤入獄。一直以來，我都在掩飾、逃避，怕失去現(xiàn)在擁有的財富地位。直到你的出現(xiàn)，我越覺得和你在一起是那么幸福，就越是被心底的陰暗刺痛，你像一面鏡子，把所有隱秘都反射得清清楚楚，逼我不得不面對過去、面對自己，你讓我有了贖罪的念頭，因為我如果不是一清二白，就沒資格擁有你?！?br/>
“周晉，不管你過去做過什么，我都能理解；不管你今后決定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只有我親眼見證了你是如何救贖自己、救贖別人的，因為這個，我更愛你?！?br/>
“知道嗎青楚？雖然已經(jīng)決定怎么做，但我內心其實非常恐懼，怕一旦真那么做，就會失去眼前擁有的一切，當然，失去一切是肯定的，我做好準備了，可我更怕失去你，因此我曾經(jīng)有過遲疑、猶豫。直到你出現(xiàn)在郁歡墓前，你的到來、理解和陪伴，完全解除了我的恐懼。明天早上，只要拉著你的手，我就會無畏地去接受早該接受的一切?！?br/>
青楚明白，周晉全部痛苦和恐懼的解決之道只有一個，就是接受法律的懲罰，盡管這會令身體失去自由，卻能獲得心靈的救贖與解脫。而她，作為他的愛人，將責無旁貸陪他走向救贖。
從周晉家到公安局的路，仿佛格外漫長又格外短暫，青楚從沒覺得開車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汽車停在公安局大門外時，她的心臟也幾乎停止跳動。
最后一次久久深情對視，最后一次窒息般的擁抱親吻，那一刻，生離痛徹心扉，令理智幾近崩潰，青楚甚至想阻止周晉自首，開車帶他逃走。然而，靈魂短暫出竅又迅速回歸，終于，兩人一起下車，青楚放開緊握周晉的手，目送他大步走進公安局，走上贖罪的路。
就在青楚經(jīng)歷最艱難時刻的同時，小樣也在忍受等待的煎熬，方宇第N次拒絕了她的探視，監(jiān)獄高墻像不可逾越的山峰，阻隔她的思念，卻不能阻隔她對愛的執(zhí)著，她沖著高墻大喊：“下次我來！下下次我還來！下下下次我更來！不見你我誓不甘休，看咱倆誰能擰過誰？！”
同處人生低潮、情感困境中的姐妹倆在姥姥家樓下聚首，淚眼相看，抱在一起，在如此難以承受的痛苦中，她們幸好還擁有彼此的慰藉和鼓勵。
兩天不知女兒去向的楊怡一見青楚就炸了：“你又干什么去了？現(xiàn)在都到什么也不告訴家里、就通知我們一聲的地步？這要是誰又把你綁架了呢？”
“這回是我綁架自己?！?br/>
“你是跟周晉在一起嗎？他人呢？總該露面了吧？”
“他去公安局自首了?！?br/>
是時候向疑竇叢生的家人揭開謎底了，青楚把巨石投入水中的同時，做好應對滔天巨浪的準備。
謎底完全揭開，楊家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楊怡從震驚中穩(wěn)下神，第一件關心的是女兒向何處去。
“你打算怎么處理和周晉的感情？”
“不需要處理，我和他的感情不會因為任何事發(fā)生變化?！?br/>
“青楚，一夜之間他就不一樣了，不再是原來那個周晉?！?br/>
“原來、現(xiàn)在、以后，他都是他，我愛的就是這個人?！?br/>
“媽是過來人，提醒你一句：這種時候最需要理智?！?br/>
“理智我應該怎么辦呢？”
“如果理智，你就該認識到：他現(xiàn)在的身份是嫌疑人，以后是罪犯，有一個刑事犯的男朋友，對你未來的生活、事業(yè)會造成什么影響，可想而知?！?br/>
“你意思是：我應該立刻跟他一刀兩斷？”
“我沒那么說，周晉突然從青年才俊變成階下囚，肯定有很長一段難以適應，這時候跟他分手，可能會在感情上給他造成特別大的打擊，即使分也別現(xiàn)在，以后審時度勢，看什么時機合適……”
“早晚還是分，你就是這意思吧？”
“不分還能怎么樣呢？先不說身份，他要真給判個十年二十年，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敢預見未來，但至少現(xiàn)在，我想等他?！?br/>
“等多久？”
“想等多久等多久，沒準慣性一出溜，20年就過去了?！?br/>
“這還不是一棵樹上吊死？這是理智？你在徹徹底底的感情用事！”
“一直保持理智是機器，人一生如果沒有至少一次感情用事的話，那是活著的遺憾?！?br/>
“行行行，不跟你爭，我今天把話放這兒，看你能堅持多長時間？看身邊什么時候出現(xiàn)新的合適對象？你能不能不為所動？會不會一直苦守下去，把自己變成愛情大牌坊？”
“媽，借你吉言，我殷切期盼早日出現(xiàn)那么個人，讓我心猿意馬、移情別戀，從此拋棄周晉，走回康莊大道。真有那天的話，我一定挽著你手，感謝母親今天對我的美好預見和祝福。”
楊怡問郎心平：“媽，她是故意氣我、跟我抬杠，對嗎？”
郎心平：“反正你那審時度勢，不見得比感情用事高明多少?！?br/>
青楚：“我鄭重宣布一個決定：我將毅然決然、義無反顧、繼續(xù)感情用事下去，下一步，我要為周晉辯護。”
楊怡：“?。磕氵€要給他辯護？”
青楚：“我陪伴見證了周晉被痛苦折磨到自我救贖的全部過程，只有我最了解他的所有心路歷程，也只有我能體會他在郁歡落水那一瞬間的犯罪心理過程，我是最適合為他辯護的人。不管你們支不支持，本決定自宣布之日起生效，絕無改變可能，而且不接受任何上訴?！?br/>
楊怡向郎心平求助：“媽，我該怎么辦？”
郎心平：“你怎么著，孩子都那么辦了?！?br/>
楊怡：“我的天吶！兩個潛在姑爺前后腳進監(jiān)獄，您說咱家女的不是妨男的是什么？”
女兒堅持走上媽眼里的不歸路，楊怡急火攻心，病倒在床。楊爾、楊杉聞訊同來慰問，倆妹妹都比大姐更早遭受過來自閨女的抗爭和打擊，此時全部化作寶貴經(jīng)驗，贈予后來者。
楊爾：“沒什么了不起的，我倆都經(jīng)歷過類似打擊，你就當自己混同一般群眾了?！?br/>
楊怡：“唉，繼你們倆之后，我第三個躺下了?！?br/>
楊杉：“這幫孩子，沒一個省心的?！?br/>
楊怡：“看來我教育得也不怎么樣?！?br/>
楊杉：“別妄自菲薄，青楚就是攤上了，其實她已經(jīng)處理得不錯了。”
楊怡：“可她感情用事，犯糊涂哇?！?br/>
楊爾：“那你不糊涂，你覺得她該怎么著呢？”
楊怡：“我？不知道，周晉那孩子，我也不忍心……”
楊爾：“還是的，你自己都掰扯不明白，怎么讓孩子一板一眼、當斷則斷？要我說，不管！咱們都不管了，由她們去！至少落一省心，沒準還能抽冷子給你一驚喜。”
楊怡、楊杉異口同聲：“你能放手？”
楊爾：“我這回真就放了。”
楊怡：“你怎么忽然改了性兒呢？”
楊爾：“頓悟，懂嗎？自從被我閨女晴天霹靂后，我進行了這輩子最深刻的一次思考，終于想明白了，孩子就是風箏，一旦上天，往哪兒飛就不全由著咱了，想讓她們飛得高、飛得遠，就得舍得放線。所以我勸你倆也放吧，讓她們自己撲騰去，咱退一步海闊天空。”
楊爾的覺悟和豁達大半來自雷力來，這個在她生命歷程中屈指可數(shù)的大男人，無論經(jīng)營事業(yè)，還是處理生活問題都堪稱楷模，令大女人心服口服，在他面前格外虛心，甚至露出點向小女人轉變的苗頭。
雷力來：“咱們聯(lián)手拯救餐廳的行動算是初見成效，你和霹靂的溝通也有一定進展吧？我聽說她現(xiàn)在都能理解女強人的難處了。”
楊爾：“可不，從前我一說自己有多難，她就嗤之以鼻，現(xiàn)在居然對我表示理解和欽佩，激動得我又想哭又想笑?！?br/>
“你這當媽的真不易?！?br/>
“我當了二十年失敗的媽，現(xiàn)在才琢磨出點門道，還是在您點撥下，您教育孩子相當有一套，讓我由衷敬佩?！?br/>
“其實每個父母一開始都是摸石頭過河，經(jīng)驗是在過程中慢慢總結出來的?！?br/>
“冒昧問一句，聽說雷蕾對你和她母親離婚一點逆反都沒有，真的嗎？”
“我們離的時候，雷蕾表現(xiàn)得好像沒什么抵觸情緒，但后來發(fā)現(xiàn)，父母離異對她影響還是挺大的。那段時間她脾氣急躁，還特別粘我，一天幾個電話。我咨詢心理專家，才知道這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xiàn)，因為她從小跟我比跟她媽親，所以在我面前就表現(xiàn)得更明顯?！?br/>
“那您是怎么處理的？”
“我盡量多抽時間陪她，跟她聊天，也經(jīng)常約她媽一起帶她出去玩，讓她覺得沒失去家庭的完整，經(jīng)過一段過渡，她好了，后來還給她媽介紹新老公?！?br/>
“處理得太成功了，雷蕾一點心理創(chuàng)傷的影兒都沒有?！?br/>
“別看她表面挺酷，其實心理挺脆弱。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再婚嗎？”
“聽說是因為現(xiàn)在女人都太強勢?！?br/>
“那是我跟雷蕾的說辭，其實我是替她著想，只要我一天不再婚，她就不會有失去家庭的感覺?！?br/>
“真想不到，您是這么偉大的爸爸?！?br/>
“談不上偉大，有孩子就得對她負責、為她著想，情感上給她呵護、事業(yè)上給她自由，這樣她才能真正走好自己的路，我才算盡職盡責。”
“說得太好了，那您為雷蕾，就徹底不打算再婚了？”
“那也未必，也許等她戀愛結婚，有了自己家后，我會考慮再給自己找個老伴兒，不然晚景多凄涼啊?！?br/>
“就是就是，是得有個伴兒?！?br/>
兩個說者未必有心，兩個聽者卻引起警惕。
雷蕾：“你媽平時跟人說話是這樣嗎？”
霹靂：“不這樣，我看著也新鮮。”
“怎么都說到老伴了？”
“壞了！我們不會變成親姐妹吧？”
雷人的想象剛一露頭，就遭到倆人同時激烈排斥：“呸呸呸！”
姐兒倆達成共識，定要防微杜漸、防患于未然、防星星之火燎原，哪怕出現(xiàn)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及時扼殺于搖籃。
借著閑聊，雷蕾試探楊爾：“阿姨，其實跟您多接觸以后，我覺得您挺有女人味的，不像霹靂過去向我控訴的那樣。”
楊爾：“我本來就很有女人味兒，就是輕易不外露?！?br/>
“是不是因為事業(yè)、地位要求您必須強勢，您才習慣逮誰鎮(zhèn)誰？”
“雷蕾你真善解人意，我就是被逼無奈，里里外外什么都得我操心，就說家里吧，外人經(jīng)常弄反因果邏輯，好像我前夫，就是霹靂他爸，是被我的強勢壓抑成現(xiàn)在這樣的，其實不賴我太強，是她爸太弱，我不強不行，家里天沒人頂啊?！?br/>
霹靂翻白眼：“你不頂咱家天也塌不了?！?br/>
雷蕾：“那如果上天再給您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您會選個什么樣的丈夫？”
楊爾：“其實我強勢都是硬撐出來的，我也有敏感脆弱的內心，遇到挫折打擊、疲憊傷心時，我也渴望有一個堅強的肩膀可以依靠。哎，做女強人難，做單身離異已生育的女強人，就更難，只有智商、情商、閱歷、視野、胸懷方方面面都高人一等的男性，才能讓我產生倦鳥歸巢的向往?！?br/>
楊爾的無限悵惘雷得霹靂直打擺子：“媽，求你別說了，太汗啦！”
楊爾：“我這不是對你們敞開心扉嗎？”
雷蕾：“阿姨，您意思是，他得比您還強勢？把您鎮(zhèn)了才行？”
楊爾：“總結得很精煉，要碰上一個比我更強勢的，我也可以小鳥依人?！?br/>
霹靂徹底被雷倒，暈在沙發(fā)里。
雷蕾強撐著發(fā)出關鍵一問：“您發(fā)現(xiàn)有疑似這樣的人出現(xiàn)嗎？”
楊爾：“也不是沒有?！?br/>
楊爾的答案貌似很有指向性，除了雷力來，還能指向何人？形勢緊迫，刻不容緩，霹雷二人組急商對策。
雷蕾：“證實了，那種不堪設想的災難是有可能發(fā)生的?！?br/>
霹靂：“絕對、絕對要避免，萬一那樣，咱倆就沒臉見人了?！?br/>
“同意！千方百計，把可能性掐死在萌芽中?！?br/>
“偶像，我聽你的，你說我們該怎么做？”
“強行阻止他們見面不實際，還容易暴露我們的行動目標，引起警惕甚至反彈，萬一他們東施效顰，跟咱們學‘我的愛情我做主’，就太雷了！我們不能正面阻擊，要從他倆身后包抄，你往那邊拉，我往這邊拉，兩下一齊往后退，自然就分開了?！?br/>
“理論我明白，貫徹到具體行動，不懂。”
“你有現(xiàn)成可以借助的力量啊?！?br/>
“什么?。俊?br/>
“你爸呀！你不是要重新撮合你爸媽嗎？”
“我不是失敗了嗎？”
“失敗是成功他媽，繼續(xù)努力?。 ?br/>
“我要那么容易成功，他倆就不會離了?！?br/>
“他倆離婚的主要原因在于你媽沒認識到你爸的好，其實女強男弱也不是不能過好，關鍵要找好對接點。你爸媽就沒接好，這次你幫他倆重新接一回?！?br/>
“你以前不說我爸媽特不合適，勸我算了嗎？”
“現(xiàn)在我覺得他倆特合適，一虐待狂、一受虐狂。你媽要跟了我爸，不出幾天，準保原形畢露、揭竿而起，一女權分子對一大男子主義，不出三天就針尖對麥芒、戰(zhàn)火紛飛?！?br/>
“你是不是也排斥你爸再婚呀？”
“我不在乎他是否再婚，即使婚，也不能找你媽?！?br/>
“我還怕我媽受委屈呢，過去她自我膨脹，跟了你爸再喪失自我?！?br/>
“咱倆高度一致，盡一切努力，避免成為親姐妹?！?br/>
倆女孩單方面發(fā)表戰(zhàn)斗檄文，在敵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發(fā)動了一場地下戰(zhàn)爭。
小樣和楊杉的戰(zhàn)爭也在不動聲色中持續(xù)著，一個陌生人的突然造訪，無意中給楊杉加上取勝的砝碼。來人是高齊同事、房子的主人，小樣自然熱情招呼：“您好您好，有事進來說吧?！?br/>
房東：“我剛才門外路過，見屋里燈亮著，就冒昧進來拿一下我留在這屋的東西?！?br/>
“冒昧什么呀？您想拿隨時都可以來。我還沒見過您呢，一直跟高齊說什么時候讓他搭橋，請您吃個飯，幫我們家這么大忙，我爸媽想當面感謝您?！?br/>
“你太客氣了，房子閑著也是閑著，本來家里不差這點錢，沒想往外租，因為高齊不是外人，大家一個單位同事，租給他心里踏實……”
“租的？這房子是高齊向您租的？”小樣的詫異脫口而出。
“啊，你不知道？他沒跟你說？”
“他每月付您多少租金？”
“哎呀我是不是多嘴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們說的，要不你還是去問高齊吧，我拿了東西就走。”
房東離開，一家三口面面相覷。
楊杉：“咱家原來欠人高齊這么大一人情?！?br/>
小樣：“我把房租還給他。”
楊杉：“錢當然要還，可還了錢，也還不掉情啊?！?br/>
錢進來：“高齊這孩子可真行，瞞得這么嚴實，一點風都不透?！?br/>
楊杉：“因為人家是真心想幫咱們，沒想買咱的好。小樣，這就是感情，怎么處理，你看著辦?！?br/>
半路殺出程咬金打得小樣措手不及，她需要好好想想，該如何應對突如其來的亂局。
自從得知青楚要為自首的周晉辯護，邢律師就替她捏把汗。
青楚：“您怎么看這個辯護難度？”
邢律師：“相當難！憑我的經(jīng)驗，現(xiàn)在就可以告訴你：一旦檢察院立案，公訴方一定會以故意殺人罪起訴他?！?br/>
“可他不是有意把郁歡推下水的，沒有殺人故意?！?br/>
“就算導致對方落水屬于過失，可他事后沒有施救行為，反而因為害怕被發(fā)現(xiàn)跑掉了，這就升級了。因為郁歡落水的事實是他造成的，而且他知道她不會游泳，這時候選擇逃跑，就是造成后者重殘的直接原因，因此傷害就成為故意?！?br/>
“明白了?！?br/>
“故意殺人起刑點至少十年以上，就算考慮追訴期，應該也沒超過時間范疇?！?br/>
“那自首情節(jié)應該可以獲得從輕判決吧？”
“自首本來就是可從輕、可不從輕，都過去十年了才自首，我看基本可以忽略不計?！?br/>
沒有絲毫有利因素，青楚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
邢律師：“別說你，把這辯護給我，一成勝算也沒有，還堅持辯嗎？”
“辯！”
對青楚而言，這不是一次辯護，而是拯救愛的戰(zhàn)爭，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