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前被簡陽拖著去了簡薇開的那家甜品屋慶祝，開了一壇簡薇自己釀的石榴酒，喝得頗為盡興。

    等到熱鬧都?xì)w于平靜時，謝絕了簡陽送自己回家的曲青云頭迎著明明暗暗的路燈慢慢走回家。

    吃宵夜的人也出來了。

    初夏的街頭很熱鬧，帶著夏日獨有的熱情，所有的喧囂都化作為濃烈的生命力，讓人看了就覺得充滿了希望。

    手指摩挲著那張小小的晉級卡，感覺走路。都是在踩著云朵，有了看到希望的溫暖感。

    燈火闌珊的街頭，行人來來往往，她像是奔跑一般地往終點行進(jìn)，去告訴貓蛋她成功了，去打開直播間告訴等候的粉絲她成功了，去告訴隔壁的尚先生她成功了……

    想到這里頓住了，算了，這個，還是不用告訴了。

    ，樓道的燈壞了，乘著電梯上樓之時只能拿著手機(jī)照亮。樓道一片漆黑，換做膽小的女生這時候估計都有些慌了，但是曲青云人高膽大，這時候還悠哉悠哉地毫無害怕感覺。

    但是開門的時候，那個蹲在門口的一團(tuán)黑影還是把她嚇得差一點丟掉了用來照明的手機(jī)。

    手臂上的汗毛都給嚇得立了起來，短短一秒鐘什么入室搶劫，先X后殺之類的戲碼仿佛走馬燈一般在腦袋里飛快滑過。

    “曲青云？”

    蹲在地上的人緩緩抬頭，黑暗中看不清五官，聲音便聽得尤為清晰，低沉徐徐，是尚祈光。

    曲青云把手機(jī)電筒打開，一邊掏鑰匙一邊打量他:“你怎么在門口蹲著？”

    尚祈光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不過剪裁完美的純黑色西服已經(jīng)有些皺了，看他的樣子也不知道在這里蹲了多久。再仔細(xì)看時，那張漂亮的臉上居然有些紅腫，平日里瀲滟得似秋水的眼眸低垂著，此時的尚祈光像是一條被丟棄的幼犬，委屈巴巴地蹲著。

    他沒有解釋，伸手擋了擋光:“把燈關(guān)了。”

    她這時也摸出了鑰匙，便依言關(guān)了電筒，摸黑開門，進(jìn)去開燈，低頭看著門口的尚祈光:“進(jìn)來吧？”

    蹲在地上的尚祈光嗯了一聲，扶著墻起身走進(jìn)屋，曲青云正要關(guān)門卻被突然拉住，一只手穿過她的肩膀按在了電燈開關(guān)上面。

    燈滅了，一室光明終歸于黑暗。

    “別開燈，曲青云?！?br/>
    曲青云有些愣住了，這和平日里的尚祈光截然不同:“尚祈光？”

    “曲青云，你怎么才回來?！?br/>
    他的手沒有移開，彎曲著將手肘抵在墻上，曲青云被他圈在臂彎之間，不得動彈。

    尚祈光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水下吐著泡泡，沉得像是嘆氣。

    “我等你很久了?！?br/>
    “你……等我？”

    他的笑聲壓抑:“是啊，無人可等，只能等你了?！?br/>
    “那我回來了……你等到了?！?br/>
    “是啊，等到了，曲青云，還好你回來了?！?br/>
    他沒有其他的動作，就這樣在黑暗中與曲青云面對面說著奇怪的話。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卻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和心跳。

    她不知道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卻感覺他好像在難過，就像是中了奇怪的咒術(shù)，要將那些苦痛和憤怒都夾雜在情緒中再埋藏起來，無處可抒。

    像是在尚祈光的心口牽扯出一根長長的絲線綁在曲青云的心上，拉扯得她也疼起來。

    “我記住你名字了，你叫曲青云?！?br/>
    “對，我叫曲青云，你叫尚祈光?！?br/>
    她好脾氣地安撫著這位鄰居的情緒，對方像是孩子一樣不講道理，任性而固執(zhí)地說著亂七八糟的話。

    尚祈光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我給你做飯，我照顧你和你的貓，你別帶著你的貓走了?！?br/>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輕極了，若不是曲青云聽得仔細(xì)，肯定沒法聽見。又似乎覺得窘迫，說完了這句話后尚祈光久久不言不語。

    曲青云也有些詫異，她之前的確是有搬走的想法，可是房租一次□□了半年房東不給退，習(xí)慣了窮苦日子的曲青云也舍不得那幾千塊錢。再加上她和尚祈光相處下來也挺好，他不是那種惹人討厭的麻煩鄰居，甚至可以說是很照顧她了。

    所以搬走的念頭剛起了幾天，就被打消了。

    “我沒事干嘛要搬走？搬家很累的?！鼻嘣葡肓讼?，又補(bǔ)充了一句:“我倒是不用你照顧啦，貓蛋可能要你照顧了，你把她給養(yǎng)挑食的你得負(fù)責(zé)啊。”

    尚祈光笑了，在這漆黑的屋子里抬起手，試探碰了碰曲青云的發(fā)梢，她沒有發(fā)覺。

    他不似往常的疏遠(yuǎn)清冷，疲憊的聲音聽起來溫和極了。

    “好，我養(yǎng)你的貓。”

    “但是，你今晚陪我出去散散步，行嗎？”

    散步，這么晚了啊。

    明明想說的是這句話，可是聽著尚祈光這樣柔和地同她說話，又想起他方才蹲在門口的樣子，心一軟，回了個好字。

    尚祈光出門居然還帶上了貓蛋。

    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買的，給貓蛋穿上了一件帶繩子的小背心，正是遛貓利器。

    曲青云看著這套工具，忍不住發(fā)問:“你什么時候買的？”

    尚祈光斜斜地看她一眼，語氣中有些許藏不住的得意:“上周，已經(jīng)帶著她晚上散步四次了?！?br/>
    四次了，她卻一無所知。隔壁的這家伙居然偷她的貓遛！

    貓蛋習(xí)以為常，很配合地在尚祈光的腳邊邁著優(yōu)雅的貓步走著，無所畏懼一往直前。坐電梯也不怕，乖乖站在尚祈光旁邊，一直走到小區(qū)門口都是它帶的路，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

    曲青云沉默了。

    她之前總忙著直播，要不就是兼職其他的賺錢，雖說將貓蛋養(yǎng)的白白胖胖的，可是也從沒想過帶她出來散步什么的。

    “別想太多，大多數(shù)貓都喜歡待在家里，喜歡出門的只是少數(shù)?！彼坪跏遣煊X到了曲青云的情緒變化，尚祈光突然回頭看著她很認(rèn)真地解釋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她喜歡出門的？”曲青云忍不住開口問。

    “她不放開我褲子，就抱著她去樓下買菜，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很乖不會亂跑不害怕?！?br/>
    “居然還抱著去買菜……”曲青云小聲吐槽了一句，只不過終究沒再說什么，雙手環(huán)抱在胸前跟在那個男人和貓和后面，走得慢吞吞。

    對于城市來說，夜生活才剛開始。

    年輕人們喝著啤酒吃著燒烤說笑著，女生拉著男生的手從電影院走出來，一群又一群的學(xué)生下了晚自習(xí)背著書包騎著單車叮鈴鈴駛過，剛下班疲憊不堪的人與準(zhǔn)備出游的人走在同一條路上，無論白天如何風(fēng)光或是不堪，在夜幕的溫柔包裹下大多一樣，沉默而喧囂地等待著又一天的終結(jié)。

    “我喜歡晚上出來散步?！鄙衅砉飧埖白咧鷩痰娜寺曋兴晕⑻Ц吡寺曇?，曲青云不緊不慢跟著他，聽著這個向來不愛說話的家伙此時此刻的絮叨。

    “晚上的城市和白天不一樣，更真實一些。”

    “曲青云，我?guī)闳タ葱切呛貌缓茫俊?br/>
    燈光之下，尚祈光本就精致過分的臉被映得仿佛鍍了金邊，恍若一塊流光溢彩的寶石一般教人難以移開視線。

    曲青云抬頭看看天空，偌大一個城市天空卻越來越狹小，哪里有星星？

    但是尚祈光今晚明顯不對勁，而且貓蛋還在他的手里，曲青云權(quán)衡一二，決定還是跟他走。

    大不了他要干壞事，跟她真人PK一次就是了。

    兩個人不緊不慢地走了半個多小時，尚祈光停在公園山腳下，挺開心的樣子:“走吧，爬山去?！?br/>
    曲青云嘴角抽了抽，不可置信地看著尚祈光:“現(xiàn)在？爬山？”

    尚祈光卻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點點頭給了曲青云肯定的答案:“是啊，現(xiàn)在，我們爬山?！?br/>
    曲青云很想拒絕，但是尚祈光已經(jīng)抱著貓走在前面了，她很想給他一拳然后奪下貓就跑，最后卻只能嘆口氣跟在這個奇怪的男人身后朝著爬山的小路走。

    說是爬山，但是因為這是市區(qū)公園里的一座山，所以并不是真正大山的陡峭泥巴路，而是由石階鋪成的青石板小路。時不時也有夜跑的人從山上走下來或是上去，加上路邊隔著幾步就有一盞小路燈，雖然昏暗卻也不至于漆黑，這樣看來倒沒有曲青云想象得兇險。

    一路走著走著尚祈光不說話了，曲青云覺得有些太過安靜，只能開口打破這份寂靜:“貓蛋重不重？”

    尚祈光抱著貓轉(zhuǎn)身，曲青云才看到那只肥貓已經(jīng)在他的懷中睡著了，胡子時不時抖一抖，看樣子睡得很寧靜。

    尚祈光穩(wěn)穩(wěn)地抱著貓，溫柔地看著它:“不重。”

    曲青云暗暗想著，恐怕這輩子能被尚祈光這種人捧在手心里寵的也只有貓了吧。

    “曲青云，走累沒有？”

    “我很強(qiáng)壯的，沒累?！鼻嘣仆Ω袆樱衅砉饨K于關(guān)心了一下她了，但是為了顯示出自己堅強(qiáng)，她還是沒有就這樣認(rèn)輸。

    尚祈光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像是說“我吃過飯了”一般對她說:“我累了，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然后他就這樣抱著貓一屁股坐在石階上了，坐下后很隨意地拍了拍他旁邊的位置，抬頭看曲青云:“坐下歇會兒?！?br/>
    她一時間無言以對，只能抱著膝蓋坐在他的身邊。

    尚祈光再次語出驚人:“你給我唱首歌，我給你講故事，怎么樣？”

    曲青云瞅了他一眼，覺得這個男人今天肯定是喝了假酒所以腦子有毛病了，于是很沒誠意地唱了首兩只老虎。

    本以為會被尚祈光懟，卻沒想到他居然笑了，頗有誠心地夸了一句:“好聽?！?br/>
    他的故事倒是比這首歌有誠意地多。

    “從前有個少年，修煉劍術(shù)的天賦驚人，被他所在的山門視作天之驕子，宗門驕傲?！?br/>
    “但是這少年卻并不喜歡練劍，他更喜歡煉丹，一心想成為丹道大師?！?br/>
    “宗門是劍術(shù)傳承，哪里會答應(yīng)他煉丹的要求？所以盡管這少年為他師傅煉出了可以增加修為的丹藥，還是被視作不務(wù)正業(yè)?！?br/>
    “山門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少年該繼續(xù)練劍，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和心都更想要煉丹。”

    他講了一個傳奇故事，用那低沉的聲音娓娓道來，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像是要延伸到位置的另一個世界去。

    “然后呢？”曲青云抱著膝蓋挪了挪身子，離尚祈光更近一些。

    “然后——我休息夠了，繼續(xù)爬山吧。”他卻賣了關(guān)子，摸了摸貓腦袋起身就走，曲青云無言以對，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繼續(xù)爬山。

    繼續(xù)前進(jìn)了很久，終于在山頂找了個亭子坐下了，尚祈光也沒有逗曲青云，繼續(xù)講著那個故事。

    “后來，這少年終于煉出了絕世仙丹。但是宗門的長老們，卻又說這丹是他們煉的，這少年資歷淺無根基無人肯信他，本由他煉成的仙丹也就換了主，成了別人煉的了。”

    “于是，這少年離開了宗門，決心要成為丹道宗師再去找宗門的人要一個公道?！?br/>
    尚祈光說到這兒突然停下了，目光灼灼地看著曲青云:“是的，他想要一個公道?！?br/>
    曲青云抿嘴，“我知道，后來就是少年歷經(jīng)艱難終成大師，打臉?biāo)丝煲庖簧≌f都這樣寫的，是吧？”

    尚祈光笑了笑，酒窩深深。

    “誰說是這樣的？那少年在外一事無成，成大師無望，宗門的人來找他回去，許他無數(shù)好處讓他繼續(xù)回去修煉劍術(shù)，他便回去了，按著宗門給的路子練了一輩子的劍，再不碰那丹爐了。”

    他緩緩道出結(jié)局，聲音平緩無甚波動，卻不知為何讓曲青云聽出了蒼涼感。

    她偏頭看著尚祈光的側(cè)臉，認(rèn)真點評:“我不喜歡這個結(jié)局?！?br/>
    尚祈光也認(rèn)真回答:“我也不喜歡，所以那是我編的結(jié)局?！?br/>
    “……那真結(jié)局呢？”

    “還沒更新到結(jié)局，我也不知道?！?br/>
    “哦……”

    曲青云被尚祈光的故事弄得性質(zhì)不高，不過尚祈光看起來卻是挺有性質(zhì)，安撫著睡覺的胖貓，指了指山下，“你看?！?br/>
    你看。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城市，他們所居住的城市。

    萬家燈火這時候像是銀河的星點一般錯落散落在黑夜中，或明或暗，或耀眼或閃爍，秘密地灑落在這廣袤的土地上，將無邊的黑暗變成了璀璨的星光海洋。

    “曲青云，你看，就算天上沒有星星，地上也會有?！?br/>
    他笑得真好看，她忽然覺得，一定是有星星落到他的眼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