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宋記衣料行后，林子明把主仆倆接回了住處。
“我和幾位同窗約好寫畢業(yè)論文呢。今天不在家里吃飯?！彼苴s時間，甚至連領(lǐng)著妻子參觀一下新居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張嬸對這個解釋很滿意。正事要緊。
上官家的兩位少爺都讀的是新學。她知道畢業(yè)論文的重要性。據(jù)說，這畢業(yè)論文要是不合格，便不能畢業(yè)。那么，姑爺這四年就是忙瞎。
“少奶奶……”把林子明送出門，她折回來，張口欲勸。
“張嬸，我大致看過了。這里不象有其他女人住過?！鄙瞎偃A蕓站在玻璃窗前，轉(zhuǎn)過身來截住她的話，哽咽道。
陽光下，滿頭的珠翠光芒奪目，晃花了張嬸的眼睛。
心中最擔心的那些種事情并沒有發(fā)生，張嬸暗道一聲“阿彌陀佛”，喜極而泣：“小姐，姑爺是大少爺幫您相中的。大少爺向來眼光準，不會看錯的。以前，姑爺是怕誤了學業(yè)呢。從今往后您就和姑爺好好過罷。”盡管在林家呆了三年，但是在她的心里，自己骨子里還是上官家的人。而此刻，她歡喜過了頭，不自覺的又改回了以前的稱呼。
兩行珠淚奪眶而出，上官華蕓不住的點頭：“我知道的。大哥目光如炬，不會看錯人的?！卑啄勰鄣姆勖嫔狭ⅠR現(xiàn)出兩行粉色的淚跡。
張嬸緩過神來，用手背擦掉臉上的眼淚，笑道：“少奶奶，瞧我老糊涂了。大好的日子，竟?jié)M嘴胡說，惹得少奶奶落淚，著實該罰。少奶奶，累了罷？您稍坐，我打盆水來，給您凈臉？”說罷，指了指自己的兩只臉頰，意即上官華蕓的妝全花了。
“廚房在那邊呢?！蹦樕弦粺?，上官華蕓嬌羞的點點頭。剛剛，她快速的巡視了一下新領(lǐng)地。很明顯，外間是客廳，里間是臥房，剩下的就只有一間小耳房還來不及查看。不用猜，那里應(yīng)該就是廚房所在。
“省得的?！睆垕鸷俸僖恍Γ者M左手邊的小耳房里。
公寓不大，位于一棟灰白洋樓的二層，里外就兩間，再帶一間小耳房。她一眼就能找到地兒。
臨行之前，林老爺說了，擔心少爺分心，誤了學業(yè)，所以一直都沒有給林子明在省城置辦宅院。不過，校舍實在是太簡陋了，他也舍不得兒子吃那份苦，所以，這些年，林子明一直是租公寓來著。不過，如今既然上官華蕓要搬去同住，有家有口滴，就不好再租住什么單身公寓了。所以，他已經(jīng)先行匯了筆款子給老華，命他幫著林子明盡快在省城置辦一個象樣的宅院，安居下來。
可是，少爺怎么還是蝸居在小小的公寓內(nèi)呢？華叔可是家里的老人了，專門負責照顧少爺，一直以來很得老爺?shù)钠髦睾托湃?！到底出什么幺蛾子了？張嬸甩甩頭，決定還是按下心中的疑惑，先服侍自家小姐安頓下來。
小小的公寓不過二十來平米，總共就兩間半房，墻上貼著米色碎花的墻紙，地板上鋪著富麗堂皇的洋紅色花毛毯子，屋里電燈電話，擺的全是西洋物件。外間最顯眼的是一大兩小三只紅褐色的半舊皮紅木沙發(fā)。這些年，在林家沒少打理布料、皮具之類滴，上官華蕓用手一摸，便知是質(zhì)地比較好的那種小牛皮兒。眼下正時興用這種皮料兒。
上官華蕓靠坐在當中的長沙發(fā)上。坐上去，很柔軟，比家里的圈椅舒服多了。
沙發(fā)當中擺著一只茶幾，也是紅木材質(zhì)的，紅褐色，幾面呈花瓣形，下呈圓柱和三叉虎足，和沙發(fā)很搭，一看就知道是一套兒。
長沙發(fā)的對面當窗。圓拱形的大玻璃窗下一側(cè)擺著一只一米多高的紅木長酒柜。酒柜一共分兩層。上面的那層是開放式的，只有一個半圓弧形的背板，上面有圣母浮雕像，整齊的從高到低的擺著一打長腳玻璃酒杯。下面那層是兩扇小門，里邊八成擺放的是洋酒之類的。門上的兩個黃銅拉手全閃著亮光兒，貌似使用頻率不是很低。
上官華蕓想了想，走過去，打開小門。果然，里面的木質(zhì)酒架上林林整整的躺放著若干酒瓶。
她隨手抽出一只，是大半瓶十年份的紅酒。瓶身上的紙簽兒上寫的象是法文，故而，她揣測這酒的產(chǎn)地應(yīng)該是法蘭西。
“少奶奶，水來了。”張嬸端著一個銅盆，走了進來，抱怨道，“少奶奶，廚房里就只有兩只開水壺。連個燒水的水壺都沒有。我總共也就找到了這么一盆熱水?！?br/>
也就是說，這屋里是沒開伙的。上官華蕓把酒瓶放回原位，依舊關(guān)上小門，笑道：“來的時候，我看到路口有家不錯的飯莊，叫香滿園。中午就讓那店里的伙計送些飯菜來，胡亂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添置家什。置辦齊活了，晚上，我們就可以在家里自己做飯?！?br/>
“是?！睆垕鸢雁~盆放在茶幾上，搓著雙手興奮的笑道，“少爺一個大老爺們，這么多年來，離家千里，一個人居在這里，真真的可憐。還好我們少奶奶來了，少爺如今可以在家里吃口現(xiàn)成的熱飯熱菜了。”
上官華蕓不置可否，過去凈面洗手。
張嬸一邊侍候著，一邊繼續(xù)嘮叨：“要我說，少爺在省城求功名，多不容易啊。少奶奶早就該過來了。男人身邊怎么能沒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呢……”
叭啦叭啦。
當然，這也是知道少爺房里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女人，她才敢這么說的。現(xiàn)在，她自動腦補，認為姑爺全是因為學業(yè)才一直不聞不問滴把自家小姐丟在老家滴。所以，思來想去，她認為姑爺還是個好的。先前所有的憤恨與不平，早就被她統(tǒng)統(tǒng)拋進了太平洋。
這一通碎碎念效果不錯，上官華蕓心里的不快就象臉上抹的那些粉一樣，一點兒一點兒的被洗掉了。自己的牙齒還有咬著自己舌頭的時候呢——她如是勸說自己，原諒了林子明剛剛的“下馬威”。
這時，門被敲響了。
張嬸嚇了一大跳，使勁絞著手，不安的看向上官華蕓。
心中一動，上官華蕓嗖的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沖張嬸一揚下巴：“張嬸，去看看。興許是大哥大嫂呢?！背怂麄?，她實在是想不出還有誰。
“大少爺不是帶著大少奶奶去了上海嗎？說是要過幾天才能回來的?！睆垕鸸麛嗟耐品诉@個判斷。
上官華蕓看著她，一臉慎重，沒有再作聲。臨行之前，到過省城的上官夫人鄭重的提出過忠告：省城龍蛇雜處，亂得很。學生啊，當兵的啊，還有工廠里做工的那種人，經(jīng)常成群結(jié)隊的在街上亂竄。所以，沒有林子明或者華叔陪著，她們不能私自上街；就是在家里，有人來敲門，也千萬要問清楚才可以開門。
張嬸聽了，當時嚇得老臉蠟白，后背陣陣發(fā)涼。
而上官華蕓也很吃驚。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而今，人間的天堂怎么變得這樣恐怖了？比她在天津那會兒還要亂？
兩人都緊張不安的看著黑色的木板，寄希望于外面的人自行離去。
然而，敲門聲不折不撓的響著。
“去看看?！弊詈螅瞎偃A蕓發(fā)話了。
張嬸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后，上上下下的找尋著。她想找條門縫兒瞅個究竟。可是，黑色的橡門木嚴絲合縫滴，她沒處下眼。
上官華蕓被她逗得破功了，撲哧一聲，掩嘴輕笑。
張嬸卻渾然不覺，把一只耳朵使勁的貼在門板上，聲音打著顫兒問道：“哪個？是哪個？”
“少奶奶，是我，老華?！遍T外傳來一個老男人的聲音。
張嬸如聞福音，大喜，回頭對著上官華蕓笑成了一朵菊花兒：“少奶奶，是華叔呢?！?br/>
“原來是華叔啊?！鄙瞎偃A蕓按下心里的那一星半點落莫，笑道，“快請。”剛剛，她曾一度猜測是林子明。當然，她自己也非常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滴?？墒牵瑓s蓋不住心里冒出這樣的希望。
華叔給她們倆送來了一桌體面的席面。行完禮，他招呼進來兩個抬著食盒的伙計。
八寶鴨子、四喜丸子、清炒菜心……兩個伙計麻利的擺上十來個菜式。湯湯水水的擺滿了茶幾。瞬間，一股子飯菜香味兒在房里里彌漫開來。
張嬸垂手侍立在一旁，偷偷瞅了一眼自家小姐。折騰了大半天，她真是餓了。一聞著誘人的飯香，兩小腿肚兒忍不住哆嗦。
“吃貨?！卑档乩锪R了自己一句，她主動屏蔽那些飯菜——沒見小姐端坐在那兒，就跟沒有看見一樣嗎？
“少奶奶，您吃好。小的是路口的香滿園，以后托您常照顧一二?！泵ν炅?，略為年長的那位伙計退到一旁，躬身行了個老禮兒，笑道。
飯錢肯定早就付了。這是討要打賞！上官華蕓微微頜首：“有勞了。”
不等張嬸掏錢，華叔搶先掏了腰包，把人打發(fā)走。
屋子是只剩下自家仨個了。華叔的到來提醒了上官華蕓——公公口里說的“象樣的宅院”在哪里？她沒有開吃，笑瞇瞇的招呼華叔在一旁的小沙發(fā)上坐了，象是很隨意的問道：“華叔，你現(xiàn)在住在哪兒啊？”
華叔哭喪著臉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掏出一把皺巴巴的帕子使勁擦著額頭滴冷汗：“少奶奶，小的這回沒臉見您了。老爺太太交待的事兒，小的沒辦成?！?br/>
張嬸瞪大著眼睛，“滋”的猛吸氣。天老爺，果真出幺娥子了！
“華叔，出什么事了？”上官華蕓擰眉問道。
華叔絕望的抬起頭說：“少爺取走了買宅子的錢，還說不用小的侍候了，給了小的一筆錢，叫小的回鄉(xiāng)好好養(yǎng)老?！?br/>
“?。 睆垕痼@呼出口，難以置信的盯著他。
華叔被解雇了！伯桑不想在省城安家！心里飛快的掠過這個念頭，上官華蕓只覺得后背上陣陣發(fā)冷，苦笑道：“為什么？”
“少爺說，他在北京找到了一位國學大師。少爺想去拜師?！比A叔據(jù)實以對，“所以，少爺說不用在省城買宅子?！?br/>
“國學大師？”嘴里象是剛剛咽下一大碗苦藥汁，上官華蕓擰眉，“少爺學的不是法科嗎？”
原來少奶奶并不知情。這下可麻煩了。華叔暗道一聲“苦也”，認真的做解釋：“少爺先前是學的法科?？墒?，這兩年，少爺對國學起了興趣，一直想拜名師來著?！?br/>
心里有了種不好的猜測，上官華蕓強作鎮(zhèn)定，揚聲問道：“這事，老爺知道嗎？”
華叔半垂著眼瞼，點點頭：“年前，少爺特意寫信稟報過老爺。小的也多次向老爺稟報了?！?br/>
林子明這是玩逼宮??！上官華蕓頓時透心涼：原來公婆的本意是派自己來拴住丈夫滴。怪不得伯桑表現(xiàn)得這樣的冷漠！只是，公公都拿他束手無策，自己安能奈其何？呵呵，公婆太高看自己這個被冷落了三年的兒媳。
這顯然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